夙願 - 人妖殊途

伍慎痛苦地閉上了眼，又開始彈起那一曲《鳳求凰》來。

知道雲宮真面目前，這原本是他日夜都想彈給吳智聽的歌，只是總怕彈不好，唐突了佳人。

最後送出去的，不是《鳳求凰》，而是最胡塗的《知足不殆》與《返樸還純》，痴痴地想她迷途知返。

五雅堂遭血洗，人又被擄到仙逸殿，他加倍的恨吳智，可也加倍恨不起來──他從一個個夢裡知道了吳智的過往，知道了她多年來的痼疾，心中惻然；吳智又愈來愈依戀他，在扭曲的愛戀裡，她的笑與淚都愈來愈真，教他恨不完全。

可這個女子的惡也是真的，伍慎再也不能把整顆真心給她。他們中間橫亙著深仇大恨，早已回不到從前。

伍慎總想：許副堂主常常說的是對的，他就是個情種中的情種，和方堂主一樣，愛不了，卻也恨得不夠徹底。

愛恨交織，萬劫不復。

他改編了清心音。裡面有迷心的琴音，還改編了《鳳求凰》，變成了《凰求鳳》，和另一首《蝶戀花》一起放進「清心音」裡，天天彈給她聽。

這曲子表面上看起來能治感官衰弱之症，卻只會讓吳智本來就不好的嗅覺與味覺更加衰弱，連帶著視覺、聽覺和觸覺也退化不少，誘發蝴蝶的本能，只懂得盲目地撲向刺激感官的濃郁花香；加之琴音侵入心脈，心悸多夢，易生幻覺，「方逸」與「伍慎」的界線愈來愈模糊，漸漸只會依賴他一人。

琴音纏綿，亦可殺人。

吳智趴在地上抽搐咳血，一手握著桂花花瓣，一手伸出來，要抱住伍慎的腳。

「方先生……伍先生……嗚……慎郎……」

伍慎流著淚，顫抖著後退一步，琴音轉急，如同下了一場瓢潑大雨。

她進，他退。她再進，他再退。

吳智心神混亂，五感愈發閉塞，眼前只剩下一團模模糊糊的男子身影，奏著動聽的琴音，散發著模模糊糊的桂花清香。她沒有了翅膀，沒有了輕盈如薄紗的身軀，只能艱難地蠕動著，發出嗚咽的聲音，竭力靠近。

她記得，她喜歡過兩個男子，可她犧牲了這麼多，籌謀了這麼久，還是得不到他們。

人心為什麼那麼難得到？到底哪裡錯了？

是了，一定是因為傀儡絲還沒入心……還沒入心……

「……」她不知道呢喃了什麼，盡最後一點力量，支起半身，朝身影伸出手去。

那隻手頓在半空，手指微微一動，頹然倒下。

琴音也戛然而止。

伍慎悶哼一聲，神色痛楚，淚流滿面，嘴角溢出一縷血絲。

幾十個五雅堂弟子見他腳步不穩，紛紛去扶他。

「伍師兄！」

「伍師兄你受傷了？」

吳智一斷氣，伍慎腦袋裡的傀儡絲就消失了。

可是，早先吳智試圖刺入他心口的那一寸沒有消失，斷了以後，直直地刺在他的心口上，吳智臨死指尖一勾，還再刺進了半分，隱隱作痛，無時無刻提醒著他這段孽緣。

他斬斷了傀儡絲，可他斬不斷情絲。情絲入心，再無挽回。

他手刃仇人……卻也親手殺了他所愛之人。

伍慎恍惚間聽得門人驚呼，在淚光中側頭一看，兩綹長鬢全白了。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終是人妖殊途，陰陽相隔……

伍慎心中悲慟，搖搖晃晃地舉起不群琴，在門人驚叫聲中將琴摔落在地，一如幼時得知方逸死訊之時。

只是這一次，不只是為了宣洩悲痛。

他送出的兩份琴譜，害得五雅堂一夜滅門。

他的琴音一向仁厚，清正，從不違心，如今卻利用琴音謀害心上人，使之痛苦至死。

他在失去意識昏倒之前，發了最決絕的毒誓──從今以後，斷琴絕弦，終生不再彈琴。4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2m4x2M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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