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亞瑟?」
「嘿、亞瑟?你在家嗎?」
亞瑟感覺意識像是一道緩慢回流的潮汐。直到視線重新聚焦,他才看清那張熟悉的臉龐正一臉無奈地在他眼前晃動。
「恩西亞?」他說。
恩西亞對亞瑟來說總有一股奇特的魅力,清澈而深邃眼神裡常常有股難以言喻的溫柔,有些神秘,有些勾引他的魅力。他過去偶爾會看著她熟睡的臉,試著去理解自己的想法與情感,不懂恩西亞烏黑亮麗的長尾捲髮,蜜色的肌膚配合上分明的五官會對他這麼有吸引力。這就像是宇宙裡那些沒道理的現象:直接展示給你,無須什麼理由。
「哎,你這樣可不行呢。」恩西亞說。她抬頭看了那家餐廳──Toi’capa’apon(誘惑你的指尖) ──掛在櫃臺後的宇宙鐘,嘆了口氣,搖搖頭。
「亞瑟,你可讓我們兩位女士等了半個時刻有了。」與恩西亞同行的女士說。
「哈……哈哈……」亞瑟微微偏低了頭,尷尬地撓了撓自己的頭側。
他知道自己又出神了。自從回來澳雷泰雅後,這情況越來越頻繁,而且陷入的那段時間內幾乎對四周的環境都無視,這狀況對於一位傭兵來說,的確很危險。幸好,他暗自慶喜自己在澳雷泰雅,而恩西亞也都在他身邊。
「需要談一談嗎?」恩西亞說。
亞瑟明白恩西亞的擔憂,那雙眼裡彷彿一直透露著訊息──那就是過去的失憶造成的後遺症。
是的。他很清楚自己的症狀。
他的記憶只有從醫院醒來,對於先前的記憶全部消失。一點不留。來到澳雷泰雅之後,某日有位曾經來醫院探視他的傢伙來找了他。一開始,恩西亞只說他們曾經是朋友,可那傢伙卻更爆料了一些事──他曾經為他們服務過。事後,他向恩西亞再次確認了這件事。一開始,他也是抱著聽聽看的態度,但不知怎麼的,那顆心似乎被他籠絡,再次加入那人的私人團隊,成為影子傭兵。
那傢伙不是誰──就是雷爾夫。
亞瑟搖了搖頭,深嘆口氣說道:「我也很想,但腦袋似乎運轉不了,總是在某段記憶中徘徊。」
對亞瑟來說這樣的任務結果失敗得徹底。他當時更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拒絕這項任務。然而,帶給他的不是挫折,更多的是其中的疑點。特別是札克的那副嘴臉,加上與雷爾夫專用的通訊管道目前仍是失聯狀態,這些跡象足以證明那位雇主背叛了他。
但雷爾夫為何如此?
是因為那天他質問了那東西的由來,還是他過去替他們執行的秘密任務?
亞瑟就是想著這些問題,腦袋裡就會再把那些過去重新播放一次,讓他陷入了一種記憶的死循環裡。他很想克制自己,但卻在不知不覺中迷惑陷入更深的陷阱裡。
「簡單說,又再做白日夢了?」恩西亞同行的女士邊說邊喝著手中的飲料,露出一臉嘲弄的神情。
「哈,想一些事情。」亞瑟搔搔頭,露出一臉傻笑,「提寧,妳們這麼快就逛完了?」
「我可是在這裡陪她等上一段時間了呢,連你都沒發現我的存在。」提寧面露一臉的鄙視。
亞瑟看著眼前的女人,雖然在那雙撩亂的眼角細紋裡藏了幾十年的歲月,但誰也說不準她在這混亂的宇宙時間軸裡到底活了多久。她脖子上那串閃得讓人眼花的珠寶,無時無刻不在彰顯她的財勢──也對,若非財大氣粗,誰能像這位「暫時」的鄰居一樣,有這份閒錢和耐性在澳雷泰雅耗著等審核?
然而她的出現也好,至少在他離家的時候,恩西亞的身邊總是會有人。
「才沒這回事呢。」他回以尷尬地笑容。
語音落下,恩西亞忽然搶過他手中的金屬環。
「亞瑟,你得學著讓自己不那麼專注才行。」她的眉頭皺下,擠著半邊嘴,將金屬環放進他胸口的小袋子內,接著輕拍口袋。「如果你需要,我隨時會在你身邊,但別讓它佔據你大半的心思。」
「嗯。」亞瑟輕輕回應。
「嘿,我親愛的陌生人──」恩西亞撥開頭髮,親吻他的額頭,隨後朝那裡輕點幾下。「不要敷衍我,如果狀況再惡化下去,我得再請你去醫療中心了。因為剛剛你幾乎看不見、也聽不見我的呼喚呢!」
亞瑟尷尬的對她們倆傻笑一番。「或許是太累,休息一陣子就行了。我親愛的兩位大人,妳們還要想上哪逛逛呢?」
「只會耍嘴皮……」恩西亞用手指撇去他的嘴角上的麵包屑,接著銳利地指向他的鼻尖。「嘿,我說真的。如果再有一次,我會不猶豫地將你綁到醫院去。」她的語氣總是這麼溫和,卻又帶著威脅。
「哈,有其他方式可以選嗎?」亞瑟再度以傻笑來承接恩西亞漸漸銳利的眼神,「譬如用走的?」他又被瞪了一眼。
「對了,提寧說今天市集廣場有舉辦夏日節園遊會。我想如果回家再去那裡,可能會耗掉不少時間,所以……」
「去吧!」亞瑟不等她說完,一頭趨向恩西亞面前。他輕碰嘴唇後說道:「那我先把你們這些偉大的戰利品提回去吧,記得早點回來!」
「時間還早呢,放心吧!」提寧對亞瑟眨了眼,笑著給他一個飛吻。亞瑟挑了眉頭回應。
「自己搞丟沒關係,但要記得送她回來!」
提寧一副沒好氣的眼神瞟向他。「是吶,我在你心目中只有被弄丟的份!」她說。
「哈,哪有這回事,快去吧!」
亞瑟揚起嘴角後將她們兩人拉起,推著走出餐廳,離開前恩西亞再度回頭;她的眼神透露出些許的擔憂及無奈,情緒都從嘴角冒出來了。
他朝她微笑,然後點點頭。她在亞瑟眨眼後同樣給予回應,那時的笑容顯然開心許多,最後在提寧的拉扯下消失在人群中。他返回餐廳,拿起放在地上的包裹後離開。
來到廣場上方,他抬頭,視線落在邊緣的透明穹頂外。這座巨大的浮島──「澳雷泰雅」,正靜悄悄地在星體平衡點上運行。這片近兩千平方英里的陸塊,至今仍像個任性的古神,拒絕被歸類為任何已知星體。
然而此刻,他卻被一名遊客擦撞到肩膀。
這裡向來如此。
澳雷泰雅的特隆哈世紀中心廣場,幾乎無時無刻充滿旅遊團體,如果站在前方大樓的景觀台上,會看見底下幾乎是黑壓壓的一大群訪客。無論是日光時刻還是夜間時刻,都會被擠的水泄不通。
那是一位穿著奇特的旅人,身上披著一件泛著油亮光澤的厚重斗蓬,布料上有著如爬蟲類般的細微鱗片紋理,隨著動作折射出詭譎的暗光。他將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帽沿深處只露出一雙充滿銳利寒意的眼睛。
他們互相道歉後,對方馬上消失在人群當中。在亞瑟疑惑的當下,周圍又湧入一大群遊客,他們的領導員拿著擴音器在眾多的旅客前大喊著。
「嘿、嘿,各位,塔金旅行團的各位!」領導員比手劃腳、用盡力氣大聲地說著。
亞瑟試著避開那一團團黑壓壓的訪客,卻被一名眼尖的導遊誤當成脫隊的團員,不由分說地拽進了隊伍。吵雜的擴音器蓋過了他的解釋,亞瑟只能提著沉重的購物袋,狼狽地被後方的團員推著前進。
導遊們正聲嘶力竭地對著解說投影板噴著口水,試圖解釋為什麼這座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島嶼能擁有自己的大氣層與重力。
那些科學家爭辯了幾世紀的謎團,對亞瑟來說毫無意義。他只知道這裡最早是在洛亞人的傳說中──一道異常的亮光,持續數分鐘之久──出現,所以被命名為歐胡克的守護者,「澳雷泰雅」。
自從一千多個洛亞星週年前停火後,和平協議誕生。但可笑的是,那些政治家只是把實體的衝突化成嘴邊的叫囂。最終,這份協議不過是各方勢力在漫長的時間下,誰也吞不下誰的妥協產物。
正因為這片「中立區」的虛偽,澳雷泰雅才變成了宇宙中最繁榮也最擁擠的怪胎。亞瑟護著懷裡的提袋,被後方一對遊客推擠著。這裡是逃犯的避風港,任何勢力的執法者都無法在這裡插手──只要像提寧那樣有錢、有耐性,並有足夠的命去跟移民局那群官僚耗。
導遊帶領著他們來到一面近乎四十英尺的玻璃牆面前,裡面灌滿當時挖採的地質樣本。擴音器裡面開始解說這裡的特有地下交通工具──「便利道」,以及當時施工的難度。
亞瑟知道,他們所在的核心區以外的地層堅硬得連相位鑽頭都無法攻克;還有那該死的禁飛令,讓他只能跟這群汗流浹背的遊客一起擠「便利道」。明明澳雷泰雅的地方那麼廣闊,卻只能把自家的飛船擠在這中心底下,還得花錢買下難求的停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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