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 前往依洛的途中
薩洛梅背靠在機艙內,武器背包被墊在快速抖動的交疊雙腳下,嘴裡的旋律與晃動的腳跟互相呼應。每當他哼到某一段旋律,總會停頓片刻,像是忘了後續的音符。這時,他的腳也隨之停止擺動,隨即吐出一圈圈白煙,煙霧迅速被排氣孔吸走。片刻後,他又重新哼起同樣的旋律,動作一再重複。
亞瑟盤腿坐在一旁,眼神專注地瀏覽雷爾夫傳來的資料。耳邊的旋律打斷了他的思緒,讓他定好的計畫被逐漸擠壓、模糊。他瞥向薩洛梅,差點沒忍住想一腳踹過去。
「那玩意兒會害了你。」
薩洛梅沒有立刻回應,吸了一口煙,待煙霧消散後才淡淡地說:「哈,這可是我的動力來源!要不要試試?」
「不!你自己享用!」
忽然,薩洛梅像是想到什麼,轉身坐起來問:「對了,這次有帶微型手術台嗎?」
「沒有。」亞瑟搖搖頭,目光依舊停在地圖上。「這次的任務只是查證阿雷托的計畫,並不打算交戰。再說,那東西有多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去莎雅的時候怎麼會想到帶那玩意兒?該不會早知道我是個麻煩角色吧?」薩洛梅的話讓亞瑟愣了一下,頓時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薩洛梅倚回機艙壁,哼起輕快的曲調,眼神隨著吐出的白煙而散漫。亞瑟則若有所思地收起地圖,記憶深處的那場車廂事故再度浮現。種種蹊蹺的事件,都在他拿到雷爾夫的那塊石頭後接連發生。
他摸著腰包,拿出一條項鍊。拿在手上時,那些模糊的夢境片段彷彿一幕幕重現。那是薩斯吉送他的東西,還有雷爾夫的石頭,似真似幻的夢境,以及後來的大停電,甚至還有讓他從床上驚醒的惡夢……這一切,究竟是巧合還是必然?
亞瑟的疑惑越來越深。
「哇哦──你這東西看起來真棒!」薩洛梅銳利的眼光掃過亞瑟手中的項鍊,立刻亮了起來。他伸出手,滿心好奇地接過。
「或許你不會相信──」亞瑟抬頭看著他說道,「如果說這是一場意外……不!或許是它救了你一命!」
「我的小寶貝啊。」薩洛梅輕聲細語,像極了在安撫它,下一秒突然轉過頭大聲對亞瑟說道,「少忽悠我,說實話!」
「信不信隨你。」亞瑟聳了聳肩,將項鍊收回腰包。「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但也許是它帶給我那個夢驅使我要去莎雅尋得真相。那天碰巧遇上澳雷泰雅發生有史以來第一件意外。」
「我知道那件事。」薩洛梅敷衍地點點頭。「聽說那是在莎雅遭襲前發生的事情。不過……你說那是啥夢?」
「你被殺的夢。」
「我?」薩洛梅驚訝地指著自己。亞瑟頻頻點頭。
「很真實,甚至我都不覺得是在作夢。」亞瑟深吸口氣,低頭看向地面,耳邊排風循環的風扇忽然變得大聲,想必是薩洛梅的煙再次觸發它進行強烈換氣。
「我夢見你被踩在腳下,那雙靴子……我覺得是屬於札克的。」他又頓了一會兒,「至今,我還是覺得很震撼,即便我們都知道有些細節不太一樣。」
薩洛梅這老粗眼睛張得特大,伴隨著好奇、天真的眼神令亞瑟不禁會心一笑。如果說他是前莎雅的指揮官,可能沒見過的人都不太相信。
「你這傢伙真詭異。」薩洛梅帶著懷疑的眼神,叼著煙管的手指頻頻在亞瑟面前指著。「這大概是我聽過最荒唐的故事。」
「可不是嗎?連我都難以說服自己。有個念頭一直告訴我,非得驅使我去莎雅不可……」
「哈,這可是你這段期間對我最坦白的事,我開始對你的故事感興趣了。」
隨後,他花了不少時間向薩洛梅解釋雷爾夫的任務,他們共同要奪取的物品……從晶石異變、大停電到基地的整個過程。這些日子隱藏在心裡的故事一一被攤在眼前。
事實上,他並不是不想提,而是薩洛梅的話嘮與氣憤出乎他的想像。每次話題還沒到那裡時,就會扯上札克,然後劇本依舊是那套──滿嘴髒話、罵上一通,接著一再指控阿雷托如何設下陰謀騙他上鉤。
那傢伙親口證實「宰渣」這個字眼,果然!含意真的貶低又難聽。
接著換薩洛梅開始陳述自己如何被阿雷托反咬一口的過程,而亞瑟也趁此比對自己夢中的經歷。然而那些都比不上那踩在薩洛梅臉上的那一腳。因為札克的台詞,幾乎和他夢中的情節與說法一模一樣。
然後,艙內忽然陷入一片寂靜。
這大概是他們兩人目前的默契──誰也不想說話。
「這、這,亞瑟,我有些事情必須告訴你……」薩洛梅首先開口,臉色凝重。
「你想說什麼?」亞瑟瞇眼,冷笑一聲。「不會又是你那些賣假貨、被拆穿、然後被修理的橋段吧?」
薩洛梅皺眉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亞瑟大概能看穿紅色大塊頭的自尊被他踩著,內心應該會燃起怒火。但薩洛梅就是這麼有趣,當他回了一個瞇下的眼神時,故意讓嘴角沉下,那傢伙似乎又縮了回去,肩膀好像微微顫抖了一下。
薩洛梅服軟了。這是亞瑟的結論。
「想生氣嗎?還是我說的不是事實?」亞瑟再次重重落下一擊,看著那傢伙的神情,覺得有點趣味。
薩洛梅抽著臉頰,只能白了他一眼。「拜託!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我可是知道不少!」
「哦?那我們小賊腦知道什麼情報?」亞瑟將握緊的拳頭展示在他的面前,故意讓嘴角微揚。
薩洛梅又撇了他一眼,咂嘴嘖了一聲。
「好吧。」他嘆氣後攤開雙手。「雷爾夫要你奪回的那東西不是我第一次接觸過的了。而且……還不只一個!」
「這算什麼情報?布萊爾之前不就說過,那個凱薩琳和阿奇柏德不都相互爭搶過。還是你要告訴我那個東西會自己分身。」亞瑟挑眉,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
「哎呦,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麼認真,猜猜看有多少?」薩洛梅臉上一副期待,點著頭等他的反應。
亞瑟無奈地搖頭,「好吧,那我猜有三個。」
「不,是四個!」薩洛梅伸出四根手指,一一數著說,「一、二、三……四!」
這第四個的出現,像是一道警示的鐘聲狠狠敲進他的腦袋。他一頓汗毛豎起,腦海裡出現的不是數字,而是前幾日,出發前,他睡夢中的某個地下室的場景──黑暗中,泛著紅光的巨石被四根鐵柱包圍。
四個那樣的東西,個別出現在平台上。
他的心一驚,背上瞬間冒出一陣冷汗。
薩洛梅似乎無視於他的驚愣,繼續喃喃地說道:「阿雷托那天帶著手提箱來啟動實驗室,裡面裝的就是另外三個類似的東西。其實,嚴格來說,其中一個『曾經』是屬於我的……但他大概忘了這檔事了。」
「曾經?你的?」亞瑟聽了更是疑惑,「既然是你的,那怎麼會跑到別人手裡?」
薩洛梅點頭。「是的,當年我根本不知道這東西的價值。記得堪薩斯看到它時,那眼神簡直亮得跟什麼似的──就像個撿到寶的模樣。後來他特地派了自己的姪子阿雷托來談交易,還當我的面裝得人畜無害……可笑的是,我被那筆錢矇蓋了心,忽略了他們的計謀。」
亞瑟冷笑了一聲,毫不掩飾地譏諷:「拜託,你的心思到底有多大條?也只有你會相信這種人!」
「不是嘛,堪薩斯其實也沒那麼壞。當時我認為,他的姪子阿雷托應該是可以信任的──畢竟莎雅的建立也有他的貢獻。我可以原諒他過去的小伎倆,但他暗地裡抄我底、動了那些東西,這就太超過了……真是他媽的混帳!」說完薩洛梅嘆了口氣,但他的眼神裡似乎還替那些傢伙有些委屈。
這傢伙什麼邏輯?單純?亞瑟忍不住在內心笑了一下。
他一番搖頭後看著薩洛梅,也許那傢伙真的經歷了什麼,才會讓他對那兩個人保有一絲期待;一種在惡罵過後還會回頭替敵人抱屈的期待。
他實在不懂。
「那些人真的像布萊爾說的,都在覬覦那玩意兒?」亞瑟問。
薩洛梅沉重地點頭,吸了一口煙,望著煙霧緩緩地說:「確實如此。我那東西被拐走後,還特地查了一圈。有次在中途站,我碰到凱瑟琳‧安瓊斯,她一聽說我把那東西賣給了堪薩斯,嘆口氣就離開了。聽說她的運輸艦也遭到襲擊,當時她手上還有兩顆。
「之後,我們攔截到阿奇柏德的通訊,那老頭手裡也有三顆,聽說也是從堪薩斯手中奪來的。不過有趣的是,那之後,阿奇柏德在霍克阿什的秘密基地發生一起你們都不知道的爆炸案。」
「你的意思是,阿雷托可能知道那傢伙把東西藏在那裡?」
薩洛梅點頭,低聲說:「不然呢?那些東西可不會憑空出現在阿雷托手上。但阿奇柏德自己也心虛,否則這足以引發兩個領域的大戰了。」
「這麼說來,不止四顆?」亞瑟追問。
「不,只有四顆。」薩洛梅斬釘截鐵地搖頭,堅定地說道,「我曾經聽見阿雷托和某人開會,聲音低沈得讓人不寒而慄。他們談到四顆,但具體用途我沒有聽到,因為就在那一瞬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因為他們發現我正在偷聽。」
「低沈的聲音?」亞瑟皺著眉頭,若有所思。
「對,很詭異、很低沈,空洞到讓你起雞皮疙瘩,一般人不會用那樣的嗓子說話吧!」薩洛梅吐出一口煙圈,接著繼續說,「布萊爾說得沒錯,凱薩琳、阿奇柏德和堪薩斯都在爭奪這東西。可惜堪薩斯走得太早!如果他還在的話,一定會大讚阿雷托這次的手法,甚至連那得意的醜樣我都能想像。」
「所以,不管你怎麼做,最後還是會被他們叔姪當成拋棄的棋子。」亞瑟冷冷地說道。「即使阿雷托不會毀掉你的心血,難保你的敵人不會,而這一切甚至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沒錯,他們叔姪之間唯一的共通點大概只有膽子小,但我知道阿雷托下手絕對不會留情。」薩洛梅雙指夾著煙,模擬開槍的動作指著亞瑟,假裝開了一槍。「就像這樣幹掉你。生命史演化這麼久,這老套的劇情似乎不會改變!」
「看你說得精明,但怎麼就這麼容易──上當他們那一套?哎,我實在無法理解。」亞瑟將頭靠著機艙壁,眼睛盯著被排風口吸出的白煙。
「別這麼說,老子其實很信任人,不想大動心機!」薩洛梅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這動作讓亞瑟露出睥睨的眼神,瞬間忍不住笑了出來。
「哈,那還費盡你的小賊腦想了那些方案?」亞瑟見他惱怒的樣子,更忍不住拍手叫好。「真幸虧我良心還在,這種騙小賊的事我還真無法下手呢!」
「拜託,別再挖苦我了!」薩洛梅捶了亞瑟的手臂,但沒注意到自己的力道有多大,讓亞瑟痛得叫不出聲。「嘿,你想不想知道那個東西的作用是什麼?」他得意地問道。
「你知道?」亞瑟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痛苦的手臂似乎已經不再重要。他急切地盯著薩洛梅,恨不得把嘴巴撬開,想要聽到他所說的一切。
「他們實驗船來的時候,我讓手下偷偷上去看看。根據他們實驗員的說法,好像是要開啟什麼東西。如果真是開啟的話,我覺得那應該是一種……」
「鑰匙?」亞瑟插話道。
薩洛梅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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