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四曲、線尾（5）

一踏出家門，法萊雅便用力吸了口氣，隨之，冬季冰涼的空氣也灌入全身。在平時，法萊雅會覺得這種像是整個胸口都被冷風凍住的感覺十分不舒服，但是今天，她只感到一陣沁涼的舒暢。

可能是心情十分愉快的緣故吧。

「不過說起來，小公主妳怎麼會突然想和我一塊去老師家？」

隨後走出門外的埃爾問道。

「沒什麼，就只是突然想從高處看看雪景。」

不好意思說實話的法萊雅撒了個謊。

埃爾不懷好意地笑道：

「一時心血來潮？真的？」

法萊雅脹紅了臉頰道：

「當然是真的。」

「好好，妳說是就是。不過，小公主，我要往這邊走喔。」

法萊雅轉頭一看埃爾走向村子的方向，趕忙跟了上去。

「莫恩大人家不是在這邊嗎？」

「是啊，只是我想先去告訴葛蕾絲這個好消息，反正她家就在附近。」

「好消息？」

「妳爸爸終於放棄的好消息啊。」

聞言，法萊雅也高興地一笑。

「真的，我也很高興。」

埃爾放聲笑道：

「果然，我就知道妳不想讓妳爸爸去。」

法萊雅小臉又是一紅。

「我有表現得這麼明顯？」

「嗯，老實說還挺明顯的，尤其是今天。妳也對尼歐要去這件事感到不安？」

法萊雅稍微猶豫了一下該不該說出自己透過預看見的情景，最後只道：

「我只是覺得爸爸如果去的話，好像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正因為這樣，我今天早上還特地用了一次感。」

埃爾好奇道：

「結果呢？」

法萊雅輕快地答道：

「感告訴我可能會發生不好的事，但是現在看來應該只是虛驚一場吧。比賽取消了，爸爸也主動放棄，還有，我的心情也很好。」

聽到最後一句孩子氣的話，埃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公主，看來妳的感還有待磨練喔，跟妳比起來，我的感可就準確多了，一早它就告訴我今天肯定會有好事發生。」

「呿，叔叔你跟我這樣一個小女孩比也太不厚道了吧？」

「厚道？我還以為妳肯定很清楚我不是那種人呢。」

「我當然知道，只是要提醒叔叔你該改進而已。」

「是是，小公主，我知道錯了。」

法萊雅微微仰起下巴，得意地說道：

「知道就好。」

要是克莉絲多在這兒，肯定會皺起眉頭斥責法萊雅說話沒大沒小。然而，埃爾與派恩尼歐兩人長久以來既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佳的競爭者，因此身為派恩尼歐的女兒，法萊雅也從小就與埃爾十分熟稔。

對埃爾來說，法萊雅就像是個年幼的妹妹；同樣的，法萊雅也一直把埃爾當成是年紀比自己大了許多的哥哥，自然，兩人交談時也就鮮少顧慮到輩分與禮節的問題。

「不過說起來，叔叔你和葛蕾絲阿姨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埃爾身軀一顫，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道：

「你爸爸跟我的感情也很好啊。」

然而，法萊雅可沒打算輕易放過他。

「可是我總覺得不太一樣。」

埃爾趕忙搖手道：

「沒有啦，葛蕾絲阿姨就跟你爸爸一樣，都是我的好朋友。就是朋友而已，真的。」

「真的？」

法萊雅狐疑地抬頭看向埃爾，但這一看卻立刻讓她嚇了一大跳，因為埃爾的臉色已在不知何時變為一片慘白，幾乎要讓人忍不住以為是剛從墓中爬出的活屍。

法萊雅立刻拉住埃爾的手，緊張道：

「叔叔，你還好嗎？怎麼臉色突然變這麼差？」

埃爾擠出個微笑示意自己不要緊，但是任誰來看，都知道他只是在勉強自己。

「我沒事，可能只是……早上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吧。」

法萊雅聽了，額頭不由冒出冷汗，某個不祥的念頭自心中浮現。

不會吧，難道說……

就在這時，一聲驚呼從上方傳來，埃爾和法萊雅同時向上看去，正巧見到一旁的屋頂上，趁著雪停整修屋頂的高壯男人一個沒踩穩，失足撞上了疊在身旁的厚重木板。不到一秒，整疊木板便與那人一塊兒沿著積滿冰雪的滑溜屋頂朝法萊雅和埃爾頭上掉了下來。

見狀，埃爾當機立斷喊道：

「法萊雅，妳保護人，我來擋住木板！」

法萊雅一點頭，腦中便立刻浮現出墊子的模樣，隨著想像，風在她頭頂形成了一條透明的墊子，只是法萊雅並不是很有把握這倉促間的產物能不能完全抵消一名成年男人跌落時的衝力。

幸好，失足的臨界者似乎也本能地運用御風術減緩自己的跌勢，在兩股風之力同時作用下，他就這麼停在半空中，距離法萊雅頭頂只有不到半公尺的距離。

法萊雅才正要喘口氣，就忽然被人從身側猛地抱起撲倒在一旁。

法萊雅還沒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抱住她的那個人已經先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聲。這聲音……是埃爾叔叔。

過了一會，埃爾才放開雙手，微微撐起上半身讓被他壓在身下的法萊雅爬出來，法萊雅一爬起身，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呻吟出聲。

「喔，天啊……」

只見五塊木板橫七豎八地壓住埃爾的下半身，每塊看起來少說都有五、六公斤，甚至更重。法萊雅一想到這麼多沉重的木板從高處掉落產生的力道，忍不住嚥了口口水，想到木板下可能的慘狀，她甚至快要哭了出來。

得趕快把木板移開才行，抱著這個念頭，法萊雅趕忙和此時已經安然落地的那位臨界者一同將木板一塊塊抬了起來，當最後一塊木板抬起時，法萊雅忍不住摀住了嘴巴。埃爾被木板結結實實壓住的右腳小腿與腳踝交界處，白森森的腿骨已然刺穿了皮膚，血淋淋地露在外頭。

看到這樣的慘狀，法萊雅忍不住尖聲道：

「笨埃爾，你為什麼不用御風術把它們擋住！」

她尖銳的責備聲中，已經帶著微微的哭音。

埃爾忍著痛苦笑道：

「抱歉，剛剛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辦法集中心神，不得已之下，只好直接想辦法躲開了，可惜……反應好像還是慢了一些。」

法萊雅緊緊咬住下唇，她知道原因是什麼，此刻，她幾乎已經要被不斷湧上心頭的自責與內疚給淹沒。不只如此，法萊雅也對自己竟如此自私感到無比厭惡。

因為就連這種時候，她腦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是：

這下，不就變成爸爸要代替埃爾了嗎？這麼一來，不就變成爸爸會死的那個未來全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嗎？

埃爾當然不知道此刻法萊雅腦中的念頭，他還以為對方是因為自己的傷勢而擔心。為了安慰快哭出來的法萊雅，埃爾勉強擠出笑容道：

「小公主，看來是妳贏了呢。」

一時之間會意不過來，法萊雅不解地眨了眨已然淚眼汪汪的雙瞳。

「是妳的感贏了啊，妳的感說對了，實際上錯的人，是我。」

三月七日當天，娜伊芙從一大清早就等在法萊雅的家門前，她時不時便抬頭看向天際的太陽，隨著太陽緩緩升高，娜伊芙也愈來愈是心急。

要說娜伊芙不擔心是騙人的，雖然，她說就算自己一個人也會去找法萊雅的決心是千真萬確，但她還是衷心希望溫德爾也會一起去。

可能是溫德爾的果決與智慧，莫名給人一種值得依賴的感覺吧，某方面來說，那和法萊雅給人的感覺還真有點像。

娜伊芙又抬頭看了看太陽的方位。

「怎麼還沒來啊……時間都要到了。」

就在娜伊芙如此嘀咕時，克莉絲多突然打開門走了出來。見狀，娜伊芙趕忙行了一禮道：

「克奈特大人，您早。」

「早，伊芙。妳在等溫德爾？」

「是啊。欸？您怎麼知道？」

克莉絲多看著娜伊芙詫異的模樣，忍不住抿嘴笑道：

「這並不難猜吧？」

「是這樣嗎？」

「嗯。」

娜伊芙搔了搔頭，算了，說真的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畢竟從小到大，法萊雅和自己似乎從來都沒有什麼事能真正瞞過克奈特大人。

但克莉絲多隨即收斂起笑容，稍微有些嚴肅地說道：

「伊芙，等等可以麻煩妳幫我把這封信轉交給溫德爾嗎？」

說著，她向娜伊芙遞出手中緊緊捏著的信封。

娜伊芙看了看信，又看了看克莉絲多，有些為難地說道：

「可是……克奈特大人，我還不確定溫德爾到底會不會來。」

克莉絲多道：

「這點用不著擔心，他一定會來的。」

得到克莉絲多的承諾，娜伊芙的心稍微寬了寬，於是順手接過信封，但一轉念，又忍不住問道：

「但是您怎麼知道溫德爾會來？而且為什麼刻意要我轉交？」

克莉絲多搖了搖頭。

「理由我不想說，孩子。」

說完，克莉絲多就轉身回入屋中。

娜伊芙打量著信封，強烈的好奇心差點令她忍不住拆開信封一探究竟，但最後基於對克奈特的尊重，她還是忍了下來。這時，一陣輕風吹過。

「這是什麼？」

溫德爾的聲音驀地從背後傳來。

嚇了好一大跳，娜伊芙立刻轉過頭去，在看見溫德爾高瘦身影的同時，她心裡也放下了一塊大石。娜伊芙將信封遞給溫德爾道：

「這是克奈特大人要我轉交給你的。」

「克莉絲多要給我的？」

「嗯。還有……」

「還有？」

娜伊芙瞬間豎起了眉毛，嗔道：

「還有你怎麼這麼慢！你不知道讓女孩子等待很失禮嗎？」

溫德爾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天色。

「我來的時間不是剛剛好嗎？」

「才沒有！」

話才剛說完，連娜伊芙都感覺自己有些無理取鬧，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時，溫德爾才知道娜伊芙只是在耍小性子而已，想了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娜伊芙似乎一直都是這麼隨心所欲地喜怒哀樂著，即便溫德爾認識娜伊芙還沒多久，卻也已經足夠令他明白，對方就是這麼毫不做作的一個人。

想到這兒，溫德爾忍不住喃喃道：

「我猜，法萊雅一定很羨慕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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