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八曲、紛纏（1）

埃爾萬念俱灰地站在那兒，那扇當著他面甩上的大門，明明只要他想，在一瞬之間就能將之化為木屑，埃爾卻終究沒有這麼做。就在又是憤怒、又是沮喪的他打算轉身離開時，木門另一側卻傳來高亢的爭吵聲，令他不由得停下腳步。

「妳不准給我去見他！」

「要見誰是我的自由！」

「只要妳還是我的女兒就不是！」

「那我寧可不要你這種父親！」

隨著這句話自屋中傳出，剛才那扇令埃爾絕望的大門猛然打了開來，泫然欲泣的葛蕾絲從中快步走出，拉著埃爾的手就往山上走。兩人一前一後走著，拉著的人沒有說話，被拉的人也沉默不語，但他們都從彼此溫暖的手心感覺到了莫名的平靜，也同時意識到這世界是多麼的冰冷。

走到山坡上那片他倆再熟悉不過的草地，葛蕾絲率先坐了下來，見狀埃爾也打算跟著坐下，但他猶豫了一下，才坐在離葛蕾絲大約兩步的地方。

葛蕾絲轉頭看了埃爾一眼，顯然無法理解他的舉動。

「坐那麼遠幹嘛？過來吧。」

但埃爾只是搖搖頭拒絕了她的提議。看見埃爾的表情，葛蕾絲微一咬牙，主動挪到對方身旁坐了下來，並在埃爾來得及起身之前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埃爾身體一僵，隨後嘆了口氣。

「妳父母要是看到我們這樣，肯定又要生氣了。」

「我早就放棄說服他們了。」

「但是我還沒。」

隨著一聲嘆息，葛蕾絲輕聲道：

「埃爾，你還是不懂嗎？」

用不著看也知道，如此說著的葛蕾絲，肯定是在憔悴的臉上帶著掩不去的憂傷。想到這幅景象，強烈的憤怒忽然自埃爾心中一湧而出，他忍不住大聲道：

「我就是不懂，就是不想懂！明明同樣都是臨界者，憑什麼我得被當作外人一般看待！」

「那你說，怎麼樣才不算是『外人』呢？」

「……」

「看清現實吧。你也很清楚，對身為引導者的我父母而言，傾聽者埃爾毫無疑問就是個外人。」

「如果是這樣，那妳……」

「我雖然是傾聽者，但終究還是他們的女兒。」

隨之，埃爾沉默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

「為什麼妳能這麼冷靜？」

「……恐怕是因為我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了吧。就算我並不介意名分，你也肯定還是會來我家，向我父母提出婚約對吧？」

「那不是當然的嗎？要是二十五歲前都還沒結婚，妳就得成為和者了！」

「成為和者又如何？」

「說什麼傻話，當然不行！」

埃爾轉過身來，緊抓著葛蕾絲的肩膀，直視對方道：

「妳和我絕對要一起長長久久地活下去，知道嗎？」

葛蕾絲聽到這句話，淒然道：

「問題是這不可能啊。」

埃爾心中一痛，猛地將葛蕾絲擁入懷中。

「可能的，絕對是可能的。在時限到來之前，不論多少次，我都不會放棄的。」

埃爾已經做好再度被當面甩上大門的打算了，但是這一次，開門的不是葛蕾絲的父親，反倒是她的母親。看見站在門外的埃爾，葛蕾絲的母親退開兩步示意要他進來。這反常的對待令埃爾相當驚訝，但心中也因而燃起一絲希望：也許在這幾年來的堅持下，葛蕾絲的父母終於願意接受他了。

跟在葛蕾絲的母親身後，埃爾忐忑不安地走過長長的走廊，進到他從未有幸進入的會客廳。才剛拉開椅子坐下，葛蕾絲的母親隨即為他送上一杯香醇無比的紅茶，令埃爾驚訝地合不攏嘴。

光是聞香氣就知道，就算是對合眾國的富有階級來說，這種等級的紅茶也毫無疑問屬於奢侈品，也因此埃爾心中又增添了幾分希望。他禮貌性地輕啜了口紅茶，接著便放下茶杯，耐心地等待主人開口。

眼見埃爾不說話，葛蕾絲的母親立刻意會到對方的用意，於是說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樣招待你嗎？」

對方的母親都這麼問了，自己要是再裝作什麼都不懂似乎也有些不禮貌，於是埃爾難掩期待道：

「是不是您終於同意葛蕾絲與我」

「不，我是想請你放棄葛蕾絲。」

葛蕾絲母親的回答無異於對埃爾當頭潑下一桶冷水，一瞬間，埃爾像是從雲端掉到了谷底。他有些艱難地問道：

「那為什麼您不像以前那樣當面甩上大門就好？」

「那樣有效嗎？你不還是毫不死心？」

「那這一次……」

「對，這一次我希望和你好好談談，畢竟葛蕾絲已經二十三歲了。要是你們再不放棄彼此，再過兩年，那孩子就不得不成為和者了。」

「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地步，我也會陪著她成為和者。」

葛蕾絲的母親開始有些失去了耐性，但還是盡可能平穩地說道：

「為什麼你就從來沒考慮過放棄那孩子呢？」

埃爾搖搖頭，堅定地說道：

「我絕對不會放棄她，不論是她還是我，都不能沒有彼此。」

聽到埃爾這句話，葛蕾絲的父親突然從會客廳外走了進來，怒氣沖沖地指著他道：

「你這自私的臭小子！你的意思是，就算因為這樣讓葛蕾絲短命你也不在乎？」

埃爾也怒道：

「我怎麼可能不在乎！就是因為在乎，我才會三番兩次來請求你們接受我啊！」

葛蕾絲的父親再度吼道：

「葛蕾絲可是我們家的獨生女！當初光是她堅持要成為傾聽者就快把我搞瘋了，如今我怎麼可能還能接受你和她結婚？要是我同意，我們這一脈引導者家系不就要斷絕於此了嗎？」

「家族的未來有比女兒的幸福重要嗎？」

這時，葛蕾絲的母親制止了丈夫，緩緩對埃爾道：

「以我女兒的條件，你憑什麼認定她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會得到幸福？」

「我們都深愛著對方！」

「寧可讓對方為愛而死，這真的還能算是愛嗎？」

「這……」

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埃爾默默閉上了嘴。

「這下你懂了吧，少年。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愛，你們只是因為一時的熱戀而盲目罷了，這樣下去後悔的肯定也是你們自己，後悔自己讓愛人放棄了更美好的未來。」

聽到這兒，埃爾忍不住回嘴道：

「您怎能確定葛蕾絲和其他引導者在一起會更幸福？」

「至少我知道，沒有人會真的希望自己擁有一個短暫的人生。」

埃爾不覺握緊雙拳，許久後才道：

「但就算我放棄葛蕾絲，她也不會放棄我。」

「哦？這話可難說。」

感覺出埃爾的意志已經有些鬆動，葛蕾絲的母親和顏悅色道：

「你應該知道今年隨風逝去的和者有幾人吧？」

「只有一人。」

「沒錯，只有一人。既然你本來就已經做好成為和者的準備，如果你是真心為那孩子打算，就向莫恩大人說你自願成為和者吧。如此一來，那孩子很可能就會認為你放棄了，就算她真的想隨著你一起成為和者，今年也不會有多的空缺。」

「但是到了明年……」

葛蕾絲的母親信誓旦旦地說道：

「我保證，在明年的歌結束之前，我會讓那孩子改變心意的。」

聽對方說得如此有把握，即便埃爾確實自願這麼做，心中還是不免感到有些不安。難道他和葛蕾絲之間的感情不如他想像那般堅韌？

難道只不過是一年，葛蕾絲就真的會放棄他？

「那麼接下來，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我再考慮一下。」

說完，莫名的口乾舌燥驅使埃爾端起身前的茶杯喝了兩口，然而早已涼了的紅茶嚐在口中，不知為何，卻只剩下濃濃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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