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校回到家的車程大約要一個半小時,一路上,除了擁擠的車潮,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景色。單調的街景讓時間停滯,這一段路程像是被拉長到三個小時。剛睡醒的我又昏昏欲睡了。
「媽,我回來了!」我推開門,對裡面喊了句。。
「你先整理一下,飯快煮好了。」聲音從廚房傳來。
隨口應了聲好後,我將背包隨便放到了張椅子上,褪去外套,將其披在背包上。所有東西都放好後,我轉身坐到了沙發上,皮革的觸感,內裡蓬鬆的棉花,剛陷進去,我的眼睛就睜不開了。
「夢緯啊!來吃飯了!」廚房裡的人扯著嗓子喊道。
一聲呼喊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起身走往餐桌時心臟還在快速的跳著。「媽,你下次可以小聲一點嗎,嚇到我了。」我邊走邊抱怨著。
餐桌上的菜色說不上特別,卻十分的熟悉。餐桌旁的三張椅子上只有兩張有人,今天是假日,但那張椅子上的人卻遲遲不出現。
「來,夢緯,吃這個,你愛吃的!」不知是看到我眼裡的不適,還是看到我遲遲沒有動筷,餐桌上的另一人便將菜夾入我的碗中。
吃飯的過程我們聊著日常的瑣事,以及我大學第一次期中考考得如何。很快,桌上的菜便只剩下一人份的量。吃飽飯後,我將背包拿回房間,躺到床上滑起了手機,回了一些訊息後,我閉上眼睛享受周末充足的睡眠時間。
一股濃烈的酒氣飄進我的鼻腔,刺鼻的味道讓我頭痛欲裂。半夢半醒間,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拿手機,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瞬間,腦袋變得無比清醒,當我思考著現在的處境時,門外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你可以不要這樣嗎?你還要墮落多久。」
「整天除了喝酒跟抽菸你還會幹嘛!講話啊!」門外女人的聲音飽含著憤怒。
「不是,被辭職是我的問題嗎?妳以為我想啊!」
「媽的!早知道當初就不要跟你結婚了,管東管西的。」
「滾啦!妳擋到我了。」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喝了很多酒。
腦中的回憶開始浮現,我想起這個場景是發生在我開學後第一次回家的那個晚上,我閉上眼睛,試圖從這令人窒息的夢境中清醒過來。
再次睜開雙眼,我身處在一片黑暗之中。「我告訴你,我最討厭你了!當初就不應該讓你生下來!」刺耳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我摀住耳朵,閉上眼蜷縮成一團。
「啪啦!」夢境支離破碎,我猛地睜開雙眼,大口喘著粗氣。在心跳漸漸緩和下來後,我艱難的爬起身,這時我才注意到我的衣服已經濕透了,身體還微微發熱著。拿起水壺順手看了一下時間,我才睡了一個多小時。思考片刻,我打開背包將裡頭的書拿了出來,「反正也睡不好。」我坐在床邊翻著書想著。
過沒多久,一則訊息呼喚我下樓吃水果。一下樓,映入眼簾的不是水果,而是擠滿在桌上的空酒瓶,GIN—瓶身上清楚的印著這三個字母。
「唉……又喝了。」我邊搖著頭邊看向站在桌子旁的身影。
見她用無奈的臉色點了點頭,我沒有多說什麼,先幫忙將酒瓶整理好後,我便坐到沙發上邊吃水果邊看著電視。
眨眼間,時間來到了晚上,客廳裡依然只有兩個人。白日裡,喝得酩酊大醉的人,依舊沉淪在酒精的曠海裡。
「夢緯,你晚餐想吃什麼?我等等出去買。」沙發上的另一人打破了電視所帶來的沉浸。
我回過神,將目光從電視上移開。「嗯……我想要吃鹹酥雞,可以嗎?」思考一番後我回覆道。
「好啊!你有什麼想要的嗎?沒有我就隨便夾喔!」沙發上的女人起身問著。
我想了一下鹹酥雞攤有哪些食材:「黑輪片,其他就隨便夾。」在門打開的剎那我脫口而出。
門關上的那一刻,樓梯間傳來一陣不穩的腳步聲。我下意識的關上電視,拿起手機蜷縮在沙發的角落。
「嗯?你回來囉!」樓梯口的男人吐著酒氣說著。
我沒有回答,低著頭自顧自地滑手機。男人見我沒反應,便不再多說什麼,拖著因酒精而搖搖晃晃的身體,走到後方的餐廳。
冰箱的門伴隨著碰撞聲開啟,盤子清脆的聲音在客廳中顯得特別刺耳。在經過一陣搗鼓後,聲音隨著冰箱的提醒平靜了下來。
「嘶……」清爽的聲音傳入了耳朵,「啪」腦袋中有一根弦被這鋒利的聲音切斷,身體不受控制的走到餐廳,腦中只有一個聲音「家裡沒有汽水!」
果不其然,男人拿著一罐啤酒仰頭喝著。「幹,你真的沒救了,想死可以直接說,我幫你!!」憤怒不允許腦袋思考,他牽動著嘴巴,使我對著男人咆哮。
眼前的男人被這一聲嚇到愣住了。在憤怒伴隨著怒吼發洩出去後,我意識到繼續待在這裡會迎來一波唇槍舌戰,翻了個白眼後,我走回房間將情緒同房門鎖上。
趴到床上,將頭悶進枕頭裡。此刻,思緒是空白的、眼前是漆黑的,唯獨耳中的急促的敲門聲是響亮的,隨手將棉被摀住耳朵,我踏入泥沼之中,只願得到那一絲的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早已沒了敲門聲,身旁微弱的震動迫使我將頭探出沼澤,按下螢幕上的紅色按鍵,我將心思稍微整理好後便開門下樓。
剛走下樓,沙發上的女人便開口道:「吵架了?」
「嗯。」輕輕應了聲,我便走往廚房洗手。冰涼的液體流過指縫,一滴、兩滴、三滴,原本已經平靜的心隨著不斷滴入的水滴湧起了波瀾。
「欸!不要玩水。」身後傳來的聲音讓我下意識的關上水龍頭,還沒等我回頭,又傳來一了聲:「你等一下記得跟你爸道歉,你說你,沒事跟你爸吵架幹嘛,我不管你們在吵什麼,他好歹是你爸,你就不應該對他大小聲!」
心頭一震,湧起的波瀾此刻變為海嘯侵蝕了整個心臟。「奇怪,我不是把水龍頭關了嗎?怎麼還在滴水。」我這樣想著,哽咽的說出了句:「憑什麼?」
憑什麼,到底憑什麼。明明錯的不是我,明明是他的問題,為什麼是我要道歉,到底為什麼就算是他的錯他也不用道歉,就只因為他是我爸嗎?十八年了,我還沒有從他嘴裡聽到過一句「對不起。」
接下來的事我記不太清了,我只記得我在晚上九點多回到了宿舍,隨便泡了包泡麵,隨便洗個澡後便躺到了床上,伴隨著意識入睡的只有一句「為什麼?」
睜開雙眼,眼前一片漆黑,整個宿舍安靜的只剩我沉重的呼吸聲,動了動手指確定現在是清醒的後,我伸手拿起手機,關掉了勿擾模式。
預料之中的,螢幕上跳出了許多則訊息及未接來電。草草掃過訊息內容,我沒回覆,只是沉默地又開回勿擾模式,將手機丟向床邊。
眼前的黑暗如同腦中的旋渦,各種記憶畫面閃過,國小、國中、高中;寒假、暑假、日復一日的上課;開心的時候、難過的時候……一幕幕混雜在一起,但我卻怎麼也找不到想要的答案。那是什麼,我……不知道。
無盡的黑暗帶來了無盡的痛苦,情感掙脫了束縛瘋狂撕咬著我,沒有血液的襯托,我卻彷彿丟失了心臟,胸口傳來陣陣的疼痛。「好想就這樣一直睡下去。」淚水流盡的那刻,我這樣想著。
炙熱的太陽親吻著雙眼,眼袋傳來的刺熱迫使我撐開沉重的眼皮,晃著身軀走到浴室,試圖用那冰冷的液體來消除臉上的紅腫。抬頭看了眼鏡子,很顯然的,效果甚微。
梳洗完,我坐到書桌前,深吸一口氣,手指顫抖著點掉了勿擾模式,鋪天蓋地的訊息再次席捲而來。太陽穴也隨著訊息跳著,雙手拇指用力的搓揉好讓頭痛舒緩一點。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
「為什麼不讀訊息!!!」
「接電話啊,再幹什麼東西,為什麼不接電話!!」
「你最好就不要回來了!就只有你有脾氣是吧!」
「只是叫你跟你爸道歉你是在生什麼氣?為什麼要這樣跟你爸計較!」
翻著訊息,我沒生氣,只是想笑。怎麼會有人用輩分來判斷對錯?那我是不是,從出生起就注定是個錯誤?
「我沒開通知,沒看到。」
「我寒假再回去。」隨便敷衍了幾句我便踏出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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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著烈日,我快步地走往尋夢音樂社的教室。走到門口敲了下門,轉動門把時才驚覺教室是鎖著的。幸好,吳從興學長一得知我要加入時便將備用鑰匙交給我。
在口袋摸索一翻拿出鑰匙,進入教室隨手將燈及電扇打開後,我坐到椅子上,將手機連接到音響後,便隨便挑了個歌單撥放。
「嗯?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說你這禮拜要回家嗎?」隨著門被推開,吳從興的聲音響起,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
我將頭後仰著,無神的雙眼盯著吳從興「出了一點小狀況。」我盡力的撐起笑容說道。
不知是因笑容那過分的苦澀遍佈整間教室,還是因那紅腫致無法忽視的眼袋,吳從興看我的眼神中閃過了一絲憐憫,即使只有一瞬,卻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以為吳從興會問些什麼,但他只是笑了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說:「好喔!小狀況。那你要來幫我處理大狀況嗎?」話還沒說完吳從興便將我身後的電子琴搬了過來。
「壞了,幫我搬去修,我一個人搬不動。」吳從興將舌頭抵著犬齒笑著說。
「好啊!」我起身走向吳從興。
在炙熱下搬東西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但也因他過於吃力,我的腦袋反而暫時空白,不再想其他事。走了一段路,汗水順著額頭流下,我忍不住抱怨道:「還有多遠啊!好熱,等一下要請我喝飲料。」。
「好啦!快到了,前面那個路口轉彎就到了。」吳從興隨意比劃著。
轉過最後一個路口,我們終於到了目的地,此刻我的衣服已被汗水浸濕了大半,不適的黏膩感讓我無法注意到周遭的狀況。
「啊!我忘記他假日會比較晚開了。」吳從興吐著舌看向我說道。
突如其來的聲響讓我得以把注意力抓回眼前,剛抬頭,便看到店門口上的營業時間寫著—週日下午3:00……9:00。下意識舉起手表—下午2:36,我怨恨地盯著吳從興。
「抱歉啦!你想喝什麼飲料?」吳從興躲避著我的視線問說。
「青茶無糖微冰,謝謝。」我拉動著衣領,語氣中透著些許無奈。
「好喔!那你先回去,我怕你熱暈在這裡。」吳從興笑著調侃道。
慢悠悠地晃回了教室,一打開門便感受到涼氣撲面而來,幸好剛出門時沒有關冷氣,不然我真的會暈倒在教室裡。
再次撥放起音樂,看著電腦螢幕中根本不知道怎麼使用的程式,我輕點食指將頁面關掉,隨便搜尋起了某個期末報告的資料。
正當我專注在電腦中時,一絲冰冷緊貼在我頸後,我不禁打了個冷顫。隨即我便伸手握住身後的飲料,插上吸管開始飲用。
「在看什麼?這麼認真。」吳從興問。
「沒有,我只是在找期末報告的資料。」我邊說著邊將資料儲存。
「對了,你覺得這首新曲聽起來如何?」吳從興將電腦裡的音樂暫停,點開了螢幕上其中一個檔案。
悠揚的吉他聲帶領著和弦們迴盪在教室中,適時敲響的鼓聲將節奏帶到了音樂裡。我閉上雙眼,將整個精神浸入到音樂之中。伴隨著和弦的結束,最後的鼓聲落下,這首曲子也來到了尾聲,「好溫暖的一首歌啊!但好像少了些什麼。」我腦中這樣想著。
「怎麼樣,你覺得如何?」吳從興的聲音適時地想起。
「我覺得……」在我要說出想法時,「嗡……」一旁的手機響了起來,我轉頭看了一下。
吳從興將手機拿起,看了一下畫面後便開始收拾東西。「抱歉啦!學弟,我要先去約會了,你之後再把心得跟我說。」話剛說完,吳從興便揮著手走出教室。
還沒緩過神來,我已經被放生在教室裡面。原本想問學長要不要一起吃飯的計畫泡湯了,我翻起手機找著一起吃晚餐的伴。「龔夢緯,你現在在台南嗎?」簡恂欣的訊息恰巧傳了過來,莫名的開心湧上了心頭。
「在,要吃晚餐嗎?」我回。
「好啊!不過你怎麼這麼早回來,你這禮拜不是要回高雄嗎?」簡恂欣附上帶有問號的貼圖回覆。
「對啊!但出了點小狀況就先回來了。」我加上笑臉的表情符號回覆。
「那我等一下再問你原因。」
「晚餐地點我晚點給你!載我,謝謝!」看著訊息,我已經可以想到手機另一邊的表情了。
「叮!」手機螢幕伴隨聲響亮起「後甲圓環—無名虱目魚肉燥飯」
關閉了教室的所有電源,確保門已鎖好後,我慢慢走回宿舍。整理好隨身物品後,我特地檢查了一下鏡子,眼睛的紅腫已經消得差不多。確定沒問題,我拿起鑰匙,輕輕關上房門,踏出宿舍。
秋天的南部有著明顯的日夜溫差,白天裡熱到要暈過去的我,此刻已披上了件薄外套來阻擋涼風。
「龔夢緯,你好慢喔!」簡恂欣說著坐上了機車後座。
「再抱怨我就把妳丟下去喔!」我轉動著油門偏頭說著。
隨便在店家周圍找了個看似可以停車的地方,走向店面的路上已有陣陣香氣撲鼻而來,這兩天只吃了一頓正餐的我,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
店面沒有所謂的正門,四周只有用簡單的幾片透明塑膠阻擋起來,開放式廚房的周圍擺放著幾張摺疊桌及塑膠椅,簡陋的環境讓我懷疑起剛剛香氣的來源。
簡單的菜單讓我很快想好要吃什麼:「我要一份魚皮湯、大的肉燥飯,然後一個滷蛋跟油豆腐。」點完後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我要魚皮湯跟小的肉燥飯,謝謝。」簡恂欣點完後坐到對面的椅子上。
「所以,你是出了什麼狀況啊?」在餐點上桌時,簡恂欣開口問道。
新鮮的魚皮沉浮在清澈的湯底裡,油亮且充滿色澤的肥肉襯托在淨白的米飯上,一旁的小盤子上盛著一顆滷蛋跟兩個三角形油豆腐。
將最後一口肉燥飯送入口中「我……呃……也沒有什麼事情啦!」我開口說出這頓晚餐的第一句話。
「你確定!?你這一餐只講這句話ㄟ,而且……」簡恂欣突然停了下來,我疑惑地放下手中的碗將頭抬起,映入眼簾的,是簡恂欣的手指「很紅,真的。」
被一語道破的我,將頭低得更深,手中湯匙的動作變得機械。空蕩的碗裡,映著我此刻一片空白的心。「走吧,去旁邊晃一下。」簡恂欣起身說著。
餐廳的一旁聳立著一座百貨公司,耀眼的光點亮了城市的夜,照亮著一旁栽植的綠地。微風徐徐,撫平了我燥熱的體溫,卻還是撫平不了我煩悶亂跳的心。
「你知道嗎?龔夢緯,每次我只要心情不好就會去散步。」
「隨便找一個伴,跟她大談苦水,講完心情就會變好,回到宿舍躺到床上很快就可以睡著。」
「所以啊!你可以相信我嗎?龔夢緯,告訴我吧!不要一個人默默承受著。」簡恂欣放慢腳步說著。
簡恂欣的一字一句敲打著我的腦門,沉重的鼻息拖著我的腳步,視線飄向一旁的石椅,雙腳走向那能承載疲憊的地方。
我抬起雙手,為眼前帶來一片徹底的漆黑,感受著腦中的思緒一點一滴的散開,無法宣洩的情緒此刻找到了一處裂縫蜂湧而出。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好累、好累……」我嘶啞的語氣裡混著難過和崩潰。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明明比我痛苦的人到處都是,明明生活得很辛苦的人散落在世界各地,我明明知道,但我還是好累!」
「我好像快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了,我真的已經搞不懂了!」顫抖的聲音伴隨著滾燙的淚水,腦中此刻僅剩一片混亂,情緒早已蕩然無存。
一絲溫暖將我臉上冰冷的手握住,簡恂欣用指腹撫慰著我酸澀的眼眸「沒關係,龔夢緯,現在不知道也沒有關係,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你可以慢慢找,不管是活著的意義還是什麼。」
「找不到也沒有關係,但你要記得,不管怎樣,還有我待在你的身邊,還有那些愛你的跟你愛的在你身邊。加油!好嗎?」簡恂欣用雙手托住我的臉,溫柔的眼神連同話語將我從懸崖邊向前拉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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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盡秋來,日起月落。久違的沉睡如同一場久別重逢,壓抑的靈魂找到了喘息之地。和煦的陽光灑在微微濕潤的土壤上,前方的道路此時不再漆黑。日子一天天的過著,時間在繁忙的學業中,消逝殆盡。
寒風透過半開的窗戶鑽進教室,我寫下最後一個答案,合上了筆蓋。考卷交出的瞬間,身旁響起了壓抑不住的歡笑,寒假在嬉鬧聲中正式展開。我將宿舍中的物品整理好,搬到租來的車上,移動至下學期的租屋處。
安頓好一切後,我驅車前往社團聚餐的餐廳,順路載上了少數的社員。說到冬天,火鍋是必不可少的,血氣方剛的大學生,總是對自身的食量充滿自信,但礙於預算不足,每次聚餐的首選都是便宜的吃到飽餐廳。
「雖然有點晚,讓我們歡迎龔夢緯的加入!」吳從興舉起杯子說著。
我看著眼前只能坐滿一桌四人桌的社員們,舉杯的同時想著「這個社團還沒倒真的是奇蹟。」。
吃飽喝足,告別了要直接搭車離開的社員們後,我載著吳從興把車開回租車處。夜晚的府城充斥著孤寂的美,昏黃的燈光映照著形單影隻的古蹟,無人知曉的故事隱藏在破瓦頹垣中,帶著歡聲笑語路過的人們,只將身旁的一切當作理所當然,無人關心。
「龔夢緯,下學期開學見,寒假如果有空可以試著做音樂。」吳從興開著車們說。
我拿著手機處理著還車手續,低著頭答覆道「好,學長路上小心,開學見。」
周遭奔馳的汽機車歡告著回家的心情,坐在機車上的我突然不知道要去哪裡、該去哪裡,腦中唯一的念頭只有「不想回家」。
冷風刺骨,人煙已在回家的路途上被時間吹得所剩無幾。坐在家附近的公園裡,看著手機裡跳出的「要回來了沒?」、「到哪裡了?」、「快點回來!你今天不是只有早上有課嗎?現在都幾點了!」我無神的盯著手機螢幕,刺眼的亮光讓我從漆黑中顯立出來,在這鋼鐵叢林當中,自出生起,便注定沒有一個安身之地。我,真的有家嗎?
無視身旁傳來的吵雜聲,我勁直走向了我的房間,快速將盥洗衣物拿出後,便鑽進了浴室使水聲壓過門外的聲音。淺淺的水漩渦緩緩流向排水孔,但我卻像是被吸入無底的黑洞般無法呼吸。我用盡全力的咬著手掌,試圖用疼痛掩蓋掉莫名而來的心慌,隨著呼吸變回平穩,門外早已沒了聲音。
「你到家了嗎?」吹頭髮時我看到了簡恂欣傳來的簡訊。
「剛到,怎麼了嗎?」我抽出一隻手回覆著。
「怎麼這麼晚,你是聚餐到幾點啊!」
「還是你偷偷跑去了哪個地方玩?」簡恂欣帶著俏皮的貼圖回覆。
「沒有,我看起來是那種人嗎?」
「我連出門都懶了,我只是去公園晃了一下,晚餐吃太飽。」鏡子中的我我臉上掛著笑容回覆道。
「好啦!不說了,我要去睡覺了。」
「你不要太晚睡,晚安。」簡恂欣說。
「晚安。」說完,我收起吹風機,將充電器從行李拿出來後便躺到了床上,隨意的滑著手機等著睏意占據我的腦袋。
不知過了多久,睏意終於像潮水般淹沒意識,我起身關燈,縮進棉被裡。手機螢幕最後一次亮起,冰冷的數字映在瞳孔深處—4:25。
滾燙的血液在體內翻湧,像是有股熱浪要將我吞沒。夢中,我墜入無底的深淵,卻被這股炙熱驟然拉回現實。睜開雙眼最先感受到的是喉嚨傳來的異樣感,我想伸手去拿起水壺,全身卻痠痛的讓我動彈不得,躺回床上緩和一陣子後,我便緩慢地將身子支撐起來。
將埋藏在床頭櫃深處的快篩試劑及成藥翻了出來,吞下一顆成藥後我將試劑拆開使用,等待十五分鐘後兩條紅線如我預期的顯現出來。我戴上口罩,出門前往最近的診所,將藥拿回家吃下後我再次躺回床上,在昏睡前一刻我將確診的訊息傳了出去。
「叩……叩……叩」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我吵醒,窗外的光線已變得昏暗。
「夢緯啊!我把飯放在門口,你要記得吃。」女聲從門外傳來。
待腳步聲走遠後,我開門將晚餐拿入房內。把沒有味道的食物塞入體內,將身上的汗水沖淋乾淨,吞入苦澀的藥昏睡,關在房間的一個禮拜就這樣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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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亮的鞭炮聲在四處響起;艷紅的春聯高掛在家家戶戶的門板上;鼎沸的人聲穿梭在大街小巷中。過年就在這熱鬧的氣氛中到來。
看著眼前喊不出稱呼的面孔七嘴八舌地闊論我的未來,我坐在椅子上微笑著點頭。「夢緯,你想好未來要做什麼了嗎?我們剛剛講了那麼多你有聽到吧!」人群中的某人突然扯著嗓子問。
聽到這問題我恨不得起身離開這屋子,奈何一旁的視線將我定在原地,我只好開口回答道:「我目前是想要做音樂。」
話音剛落,屋內的空氣瞬間凝滯。所有人的臉色幾乎在同一時間變了調,其中一個不要臉的說:「你做這個賺不到錢啦,這種東西沒有未來。」這句話激起了其他人的反應。
「對啊!你這樣會浪費你學到的東西,這樣不就白費那學費了嗎?」、「你要認真想欸!你這樣未來要怎麼養你父母。」、「對啦對啦!你父母把你養的這麼大你總要回報他們吧!」
「我會再好好思考的,謝謝您們的建議。」我起身敷衍的回覆後,便走出屋子等著回家。
回家的路上駕駛座的兩人喋喋不休地勸我不要做音樂,我閉上眼睛假裝我已睡著後,車內過沒多久就陷入了安靜。
在寧靜中,我努力讓自己不要去想起那些碎語,但縱使我再怎麼努力,依舊阻擋不了自己想起否定的話語。縱使我知道不要太在乎毫無交集的人們對自己的看法,卻仍改變不了根深蒂固的習慣。
我本認為經常失眠的我早已習慣夜晚的孤寂,但當情緒如潮水般湧入胸口時,我還是迫切想找個人化解這一切。可惜,夜晚總想讓我獨自一人溺斃,悄無聲息的。
我點開社群軟體在草稿裡打了又打,對未來的迷茫、夢想,我將我此刻的情緒輸入進去,渴望在按出發送後能有那麼一個人能將我從深淵拉起。但,在我抵擋不住睡意的前一刻,仍舊沒有跳出一條訊息。我依然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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