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流亡之途 - ２８：挽救性命

　　上百名全副武裝的衛兵湧進了市集裡，包圍向獵手們，不客氣地將長槍與弩弓直指而來。領隊的衛兵隊長厲聲警告。

　　「馬上收起武器離開！不肯聽勸者一律視為現行犯逮捕！」

　　「嘖，失策……不小心把時間拖太長了。算了……反正這個北境佬也活不成了。」

　　道格咋舌說道，打量了眼這些城鎮的衛兵隊。他小心翼翼地摀著肩膀站了起來，朝帶隊的衛兵隊長回答。

　　「好、好……別趕了，我們現在就走。」

　　他朝旁邊的獵手揮了揮手示意，把手上的武器整理收了起來，最後在衛兵隊的目送下，與同夥們一齊走出了市集。

　　解決完鎮民檢舉的這場紛爭之後，那些衛兵隊稍微停駐在市集一陣子，確定那幾個獵手都離開之後，便隨之收隊。他們的工作只是來處理「干擾市集營業」的鬧事分子，對於倒在血泊的幾具死屍，或是癱坐在旁邊的北境人完全視若無睹。

　　如果械鬥發生在城鎮裡，衛兵隊還會多少視情況懲處挑起事端的人，城外的械鬥只會被他們當作傭兵之間的私人恩怨。只要不妨礙或傷害到一般鎮民，他們都不會多做搭理。

　　衛兵隊離開之後，原本躲在後方觀察情況的幾個小販也都紛紛回來攤位，一邊心煩地嘮叨發牢騷，一邊整理被弄翻的蔬果。

　　「雇主……」

　　克多倫默默來到灰蒙身旁，想替他處理身上的傷口。

　　垂著頭喘息的灰蒙有些意識不清，他遲鈍地意識到靠近的人是熟悉的巫師少年，皺起了眉頭，擠出沙啞的聲音說話。

　　「你這小子……怎麼還沒離開……我……不是叫你跑嗎？」

　　克多倫沒有回答，沉默地看著灰蒙手裡沾著黑褐色粘液的金屬箭頭。他長年待在獵手集團之中，知道這些人用的是什麼類型的毒藥——這是混合了出血性與神經性的毒膠，會使人傷口出血不止、呼吸麻木而死。

　　可是即便知道這種事，他手邊卻沒有能夠解毒的材料，這樣下去，雇主剩下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你快走……那些獵手……肯定還留在附近……你再不走，遲早會被他們發現……」灰蒙吃力地開口，催促他離開。

　　克多倫還是沒有說話。他開始思考能否用其他易取得的材料緩和毒性，慢慢中和毒素。市集裡的藥草鋪應該能找到替代材料……但問題是他現在身無半文。

　　「我需要一些錢才能購買解毒的藥材，您願意借我一點零錢嗎？」

　　「你別浪費時間……顧慮我……克多倫……」

　　灰蒙沒能把話說完便開始咳嗽，他感覺喉嚨變得越來越緊繃。

　　「要是……你被抓到……」

　　「那也是我自己要承擔的風險，不用勞煩您操心。」

　　克多倫終於不耐煩地答話，他瞥向雇主綁在腰際的零錢袋。

　　「請容我擅作主張，向您拿錢了。」

　　他沒等灰蒙的回答，直接伸手拉開了袋子，抓了裡頭一把錢幣，然後又把夾雜在銅幣裡的銀幣丟回袋中，塞到雇主的懷裡。隨後，頭也不回地往市集的草藥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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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在整理攤位的賣菜小販旁觀看熱鬧，對癱坐在木箱旁奄奄一息的北境人投以好奇目光，交頭接耳悄悄說起閒話——

　　「我說，他剛才是被妖裔給搶了嗎？」

　　「真夠好笑的……兩方在那邊打打殺殺要搶那個巫師，結果打輸的最後反倒被他給搶錢。」

　　「哎呀，小看了癩痢狗，還是會有被回頭反咬的時候呢。」

　　他們邊說邊大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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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師不可信，不該把妖裔當人看待，這些價值觀根深蒂固地存在於每個南境人的心裡。

　　在社會的影響之下……許多巫師自己的內心深處也接受了這個信念，所以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背叛雇主，把說謊當成理所當然的習慣……只為了能夠在這個社會上活下去。

　　這個社會上並不需要，也不期待既守信又誠實的巫師，即便本性曾經如此的人，也已經在世人價值觀的暈染下失去原貌了。所以，最後社會上只剩下活得不像個人，亦毫無忠信的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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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妖裔會不經許可「偷拿」雇主的錢，只為了幫忙救他的命。就連克多倫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會這麼做……可是，他此刻卻待在草藥鋪前，等著拿店主替他打包的藥材。

　　他實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種決定，但就是沒辦法放任雇主……不對，是灰蒙．安斯頓這個人死掉。

　　這個人實在太過亂來了……亂來到讓克多倫看不下去。

　　怎麼能夠如此把性命置身事外，就只為了替他「爭取時間」逃跑？他是瘋了嗎？到底在想些什麼？

　　憑他區區一個巫師，哪裡值得任何人付出性命對待？為什麼……怎麼能夠有這種想法？

　　克多倫滿腹的納悶與不理解，完全無法接受。這份過度的「善意」，只有讓他感受到不自在的壓力負擔，也為灰蒙感到不值得。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就這樣死去，不該讓他為了我這種巫師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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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分鐘之後，克多倫匆匆抱著一袋藥材、酒瓶與幾個玻璃罐回來。

　　那些小販已經差不多把混亂的現場收拾乾淨，他們拖走了擋路的幾具獵手屍體，正在潑水清理泥地上黏膩的褐色血泊。有人喊道。

　　「喂——我看乾脆把這傢伙也一起拖去給收屍人處理吧，反正他看起來也差不多要斷氣了。」

　　幾個人打量著倒坐在菜販的木箱旁，目光無神的北境人，準備往他動手。克多倫連忙喊出了他們。

　　「請、請等一下！」

　　小販們轉頭一看，才發現這個巫師居然跑了回來，他們紛紛面露詫異。

　　「雇主、雇主！」

　　灰蒙半閉著眼睛，虛弱地咳嗽了聲，沒能對他的呼喚做出回應。克多倫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就地把布囊打開，依序拿起各種藥材粉末，熟練而俐落地照比例放入玻璃瓶，最後倒酒進去搖晃混合。

　　為了加強藥材的作用，他低聲唸出了一段呼喚藥草之靈協助的巫語，一陣白色光點隨之驟現，融入了玻璃瓶裡的藥水。

　　接著，他把這瓶隱隱發出微光的藥水靠向灰蒙嘴邊，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倒入他的口裡，又同時輕喃另一段巫語。

　　“Katikotion deti kiti.”

　　（接引其息。）

　　這是把空氣引導入肺部的咒語。克多倫把手放在灰蒙的胸口，專注地依靠呼喚而來的風之靈力量，幫助他維持呼吸。

　　視野陷入昏黑的灰蒙，恍惚而昏眩的意識裡，感受到自己逐漸清醒。只差一點就能永遠闔眼的他，茫然地張開眼睛，見到巫師少年正緊盯著自己。總是漠無表情的克多倫，臉上難得流露了深深的擔憂。

　　灰蒙無可奈何地泛起苦笑。

　　「你真是……愛多管閒事的小子……」

　　聽到他的話，克多倫呆了一下，忍不住低頭小聲回了句。

　　「這一點……您明明也是不遑多讓吧。」

　　還好藥水順利發揮了效果，讓他鬆了口氣。克多倫開始處理灰蒙身上的次要傷口，替他的腹部的箭傷止血、上藥包紮。

　　「請您把剩下的藥水喝完吧，這樣呼吸會比較舒服點。」

　　把擦傷也大致處理後，克多倫又再次調製緩和毒素的藥水，遞給了灰蒙。他接過藥瓶的手指還有些僵硬麻木，但已經開始慢慢恢復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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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道格，那個北境佬還沒掛點咧！」

　　衛兵隊離開後，回頭到市集「收獲獵物」的獵手，卻看見灰蒙．安斯頓正被巫師攙扶著走向馬車，立刻朝身旁的同夥大叫。肩膀包著繃帶的道格，錯愕地瞪大雙眼咒罵。

　　「我操——這個命硬的金條仔！快逮住他跟那個妖裔！」

　　那些獵手抓起背後的弩弓，跨過堆在路旁的馬鈴薯籃朝他們奔來。

　　「克多倫……快上去車廂。」

　　灰蒙催促他上車，隨後拖著步伐爬上駕駛台，握韁繩命令馬匹拉車駛出市集。

　　本來還在路中央清洗血跡的小販連忙急跳閃避，差點被急駛的貨車撞上。有人剛擺好的菜籃又被撞翻了一地，氣急敗壞地大叫。那幾個獵手被撒滿地的紅蘿蔔絆住腳步，好不容易跨過障礙物，加快腳步衝上去——結果猝不及防地腳底一滑，全都摔在了地上。他們摸到泥地僵硬冰涼的厚霜，才發現這是巫師幹的好事。

　　「那該死的妖裔——」

　　道格咬牙怒罵，眼看那輛馬車已經離開市集逐漸駛遠，他往同夥喊道。

　　「快點！把馬匹帶來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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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uko rattiko, detiko saosratos aykotion vi ziti…＂

　　（風之靈，請向我透漏您所攜帶的聲音之秘……）

　　坐在貨車廂裡的克多倫，低喃咒語呼喚另一種力量。無數金色的風之靈光點聚攏而來，碰觸他的身體而消失，把環境中各個方位傳來的細微動靜捎來了他的耳邊。

　　克多倫謹慎地聆聽著後方追兵的動向。那群獵手的馬蹄聲匆匆緊跟在後，距離他們大概六百公尺左右，正在不斷地向馬車逼近。

　　然而——就在馬車駛進林線的那一刻，後方追逐的馬蹄聲忽地慢了下來。

　　對方大概行事太過倉促，來不及帶上巫師。他們沒辦法冒險追進森林，最後只能停在原地。克多倫聽到那群獵手氣得拼命咒罵，不甘心到手的肥肉就這樣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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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認甩開了他們之後，克多倫轉頭往灰蒙說道。

　　「雇主，請暫時保持這個方向，往森林深處行駛下去。」

　　「……知道了。」

　　灰蒙深吸了口氣，緩和胸口悶堵的不適感。身體裡的箭毒仍未完全消退，讓他渾身一股力不從心的虛弱感。麻木的手指甚至還感受不太到皮革韁繩的觸感，腹部的傷口也在陣陣作痛。

　　他忍著昏眩的腦袋試圖專注於駕車，卻難以集中精神。照這情況看來……恐怕沒辦法撐著駕車太久。

　　「克多倫……我可能撐不到穿過這片森林……」

　　「我明白。待會有一處可以安全停留馬車的區域，就在西北側的林區裡。」

　　克多倫冷靜答道，他跨過貨車廂隔板下來駕駛台，坐到灰蒙的隔壁位置，幫忙他握著馬車韁繩。

　　「請放心，我會引導您平安抵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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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逐漸昏暗，開始能從樹梢間的空隙瞥見閃爍的星辰，歸巢的烏鴉在頭頂上喧鬧而過。

　　馬車一路朝著昏暗無光的森林深處駛去。車輪偶爾濺起融雪後的泥水灘，每次車廂顛簸一次，都讓克多倫連忙轉頭關注灰蒙，擔心旁邊昏昏沉沉的他會失神摔下馬車。

　　覆滿初春野草綠芽的野地小徑，不知不覺多出了許多碎石，讓車輪輾得吱嘎作響。隨著馬車繼續前進，崎嶇的碎石路越來越平坦，成了完整的石板道路，漆黑的林間還隱約可見一些埋沒在野樹之中的屋舍基座殘骸。

　　克多倫繼續握著韁繩控制馬車前進，直到抵達一座兩層樓高、屋頂垮陷的石磚建築後，才終於停住馬匹。他朝旁邊半昏半醒的灰蒙出聲說道。

　　「我們到了，雇主。」

　　「嗯……」

　　灰蒙悶應了聲，恍然地看了眼旁邊黑暗中反射著稀薄月光的建築廢墟。

　　「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聖池，準確來說，是古代留下的聖池遺跡。」

　　克多倫說著，向灰蒙伸出手。

　　「讓我扶您回到車廂裡休息吧。我們今晚可以在這裡安全過夜，森林裡的幽狼不會接近聖池附近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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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幫忙讓灰蒙安頓躺好之後，克多倫拿打火石點著了暖爐裡的火種，多放了幾塊碳塊進去當燃料。然後拿起保暖的厚毯替灰蒙仔細蓋好，又拉了另一條毯子披在自己的肩膀上。

　　還好雇主事前把這些避寒的必需品都備好放在車上了，否則依他目前的虛弱身體……說不定很難撐過野宿的低溫。畢竟他買的這輛貨車沒有遮風避雨的布蓬，就算待在車廂裡也像是在露天過夜。

　　入春的查諾南領雖然已經逐漸升溫，不再繼續下雪，可是融雪的天氣常常比起下雪還要叫人凍寒難耐。入夜後，野草葉尖都凍上了一層薄薄冰霜。

　　克多倫依靠著風之靈的力量，持續關注著林間的遠近聲響，確認附近一片靜謐平和之後，他鬆吐了口氣，一陣白霧隨之飄散。

　　總算是沒事了……

　　還好沒有讓灰蒙．安斯頓因為我的關係死在那些獵手的手裡，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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