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迴旅館》——開歸去之路，渡迷途之人 - 第十一章：迷失在起點之前一之節

穿過阡迴旅館正門，卻沒有回到阡迴旅館之中，不論是當下還是過去的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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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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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是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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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一條畢直的石磚路貫穿視野，通往寬廣平地的彼方，環顧四周這片空地就只被一道矮牆包圍，在平地的最深處看到有些木頭建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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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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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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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再係。」身邊的白醫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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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風景我可以斷定絕對是日式神社，但是空氣卻微妙地使我覺得熟悉，而且遠處的高樓和山勢都似曾相識，憑我引以為傲的方向感可以肯定這兒並非日本，最有可能就是港島北，望向太平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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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白醫生的發言，這兒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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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你睇。」白醫生向我遞來一份報紙，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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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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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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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可不是甚麼好年份，但這天恐怕是那年……甚至那幾年間最好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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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聽？雖然遠啲，但都應該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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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心神，側耳傾聽，我馬上聽到風中傳來……日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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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深ク世界ノ大勢ト帝󠄁國ノ現狀トニ鑑ミ、非常ノ措置ヲ以テ時局ヲ收拾セムト欲シ、茲ニ忠良ナル爾臣民ニ吿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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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白醫生，我唔識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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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唔識啊。不過今日只會有一段日文係香港通街播，阿柏，今日係二次世界大戰嘅最後一日，呢段日文只有一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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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音放送，終戰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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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我也知道，這是日本天皇親自宣讀和錄音的終戰宣告，宣佈日本無條件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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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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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治香港，啊唔係，係啱啱重光嘅香港。呢度係我同你嘅時代叫動植物公園，而係日治時期就被改名為大正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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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我地會……等陣，所以旅館個度門其實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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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眼前呢個神社係日治時期嘅香港神社，主祭神係天照大神，不過日本已經投降，呢度好快亦會被清拆變返動植物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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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原來曾經有過神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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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係邊個嘅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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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渺渺同阡迴旅館嘅過去，跟我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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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畢直大道，正式名字為「參道」，是由香港神社的正門入口通向拜殿的大道。我們沿著參道前行，四周一片荒涼，沒有人，沒有動物，連植物也是奄奄一息。既然這天是日本投降日，也就是說眼前這香港，是日治黑暗時期被蹂躪殘殺了最久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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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等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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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我與白醫生前進，身邊的風景閃爍如縮時影片，正是阡迴旅館的常見把戲。我們走過參道只是幾分鐘的事，但周遭的時空又已經過了不知多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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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道後的是拜殿，也就是一般來訪者拜祭的地方，平時去日本神社搖鈴鐺，投硬幣的地方就是拜殿。而拜殿內部和更深處安放神明本體的正殿自然是重門深鎖，這香港神社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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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這時經歷了漫長的戰火和黑暗歲月，但拜殿的規模亦不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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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只見「人」字型的木造飛簷在頭上舒展，粗麻繩互扭而成的巨大繩纜綁在兩根粗大的木樑之間，後方有旗幟如窗簾般擋在拜殿上方遮陽，賽錢箱和鈴鐺安靜地掛在中央，等待著被歷史洪流的到來和自己的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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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很難相信香港曾經有過這樣的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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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地嚟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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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殿之中一個年輕男子回首說，我嚇了一跳，因為過去的人不可能看到我們，除了上次過去的白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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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次不同，我們身後原來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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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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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是一男一女，男的穿著白袍頭戴黑帽，手上拿著笏板，一看就知道是日本神道教的宮司。女的留有一頭及肩黑髮，身上的黑色馬面裙以中國結繫著，給人一種華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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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剛剛拜殿的那男人打扮倒是簡單，西裝，皮鞋，雨傘，風格亦最為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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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地睇，雖然蘿蔔頭已經投降，神社亦好快會被拆除，但係……神性已經形成，而且係相當複雜而且扭曲嘅神性結構。」男人把頸上載著的指環拿下，以頸鍊懸空，即使無風，指環還是緩緩旋動，如有甚麼在流動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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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雛臨神性呢個問題係好多日佔地區都面對緊，朝鮮，南洋……佢地到處起神社，降神，扭曲當地嘅信仰……暫時各地都未有辦法將雛臨神性解體。」女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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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雛臨神性並非真正神性，畢竟呢片土地上本身有自己嘅信仰，天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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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天照」二字時，宮司臉上閃過了一下異樣，那是憤慨與悲慟交錯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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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換來西裝男不懷好意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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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照大神並無真正降臨，我地亦唔會俾呢件事發生。依加寄宿喺香港神社內嘅雛臨神性，只係班蘿蔔頭嘅怨念聚合物。」西裝男說，「但係如果置之不理，直接將神社鏟平，恐釀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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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蔔頭陰陽師只識起神社，但就留低咁大個未爆彈同蘇洲屎俾我地跟手尾，一個二個正一陷家產打靶仔嚟。」女人嗤之以鼻破口大罵，一旁的宮司不發一言，既不動怒，亦不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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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現在還不明白這和阡迴旅館，和渺渺與鈴兒有甚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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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換個角度諗，如果可以成為第一個解決雛臨神性嘅地方，令其他地方要向我地請教同借鑒，重光後嘅香港係未來擠身頂尖魔法都市都唔係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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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字裡行間透露出其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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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屌，如果解體到雛臨神性就係。」女人說，「依加我地就好似要拆彈咁啊仆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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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似乎性格爽直，罵起穢語比男人還要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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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雛臨神性未必需要解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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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露出笑容，這傢伙根本早就有方法應對這名為雛臨神性的問題，只是藏著不說，待大家苦苦思索後才搖身一變擺出指路明燈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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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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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解體仲可以點？雖然亦無辦法解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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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司先生，聽講呢間香港神社之中有隻貓係唔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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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錯愕地望向身邊的白醫生，他點點頭示意我的想法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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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阡迴旅館的建築風格，無論是木迴廊，白醫生的榻榻米，解鈴鳥居……如此一來我總算明白那些風格和元素並非無中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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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想對渺渺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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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係你地班蘿蔔頭嘅暴政下，樹皮都俾人扒光嚟食，連人食人都試過，更加唔好講流浪動物。而呢隻貓識得鑽入嚟香港神社以免被食，似乎有啲靈性同慧根。」西裝男說，「如果將雛臨神性封印係佢體內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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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係死，一係變成貓妖。」女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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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嘅話，雛臨神性亦隨之消散；變成貓妖，斬妖除魔係你地城寨個邊嘅強項，我睇唔到有咩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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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傢伙為了解體雛臨神性，完全漠視渺渺的性命，加上剛才的故弄玄虛，我已經能斷定他是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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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地根本未完全了解雛臨神性嘅構造同原理……」宮司低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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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司先生，我唔係問緊你。」西裝男說，「我係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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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戰敗方的宮司，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男人雖以先生相稱，但根本沒有一絲敬意，更多是假惺惺的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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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大戰後，最快復甦，最快做出成績嘅人將會係下個時代嘅勝利者。戰爭雖然暫告一段落，但下一個時代嘅稱雄之戰依加先開始。雛臨神性對我地嚟講係一大危機，亦係一大機會。」西裝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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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女人沉思了片刻後道：「喂死蘿蔔頭，隻貓係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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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西裝男與馬面裙女的逼問，宮司面露難色，似乎心中還有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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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司先生……你要知道你仲未被送去粉嶺坐火車係有原因。」西裝男逼近恐嚇，「雖然場仗叫打完，但死多你一個蘿蔔頭唔多，亦無人會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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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嘁……！我去……抱佢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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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司拂袖轉身往神社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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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屌你老味死矮仔！」女人罵道，「但真係有用咩？將雛臨神性封落隻貓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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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雛臨神性最大感應嘅，係班蘿蔔頭想返日本嘅執念，無論係生嘅，定死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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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嘅執念……」女人凝重地自言自語道，「咁就真係唔可以掉以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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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同你嘅術式加護，隻貓未必會死。但成為貓妖定成為貓仙，就睇佢自己造化。將雛臨神性練成神通，開歸去之路，渡迷途之人，積德行善，修成正果，固然最好；若果係選擇殺人害命，吸人精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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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裝男故意沒把話說完，把目光投向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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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啊？！原來又係諗住我地執手尾？！仆你個街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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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若果北斗會館真係成事，日後仲要有勞城寨各位。」西裝男點點頭步出拜殿，然後才把西帽帶上，可見其心底還是留有對這神社似有還無的一點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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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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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歸去之路，渡迷途之人——不正是阡迴旅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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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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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鈴兒會變成職員？個個咩神性……去咗佢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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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要返阡迴旅館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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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白醫生再次沿著參道往香港神社外圍前進，阡迴旅館的門原來是圍牆的一部分，分隔著神社與外界，而再外頭因缺水而枯萎的森林之間，亦是有斑駁的鳥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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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大門，我們卻沒有到達香港神社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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