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寫手札記 - 《靈魂倒數》第五章：選擇

病房裡的溫度計顯示26度，但體溫監測器上的數字卻在不斷下降：

34度、33.8度、33.5度...急促的警報聲劃破清晨的寧靜，醫護人員來來往往，為我蓋上一層層加熱毯。

「不能再等了，」林醫生說，語氣中帶著焦慮，「必須找出真相。」

她的佛珠不停作響，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

護士站響起電話鈴聲，值班護士的聲音透著疲憊：

「是的，605房的情況...對，體溫異常...已經用上加溫毯了...」

林醫生將外婆的經書和相機放在窗邊的桌上。

晨光透過百葉窗，在泛黃的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仔細對照著照片和筆記，突然發現了驚人的共同點：

每張銀杏林的照片角落，都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些照片橫跨不同年代，拍攝風格各異，但同一個位置，總是出現著相似的人影。

她快速翻閱著：

五年前的秋天，一個年輕女攝影師的作品；十年前，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十五年前...

「二十年，」她喃喃自語，「每五年一次...」

翻開經書，找到一頁被反覆標註的內容：

「怨念糾纏，需以愛解。執念之深，必有因由。」

外婆的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在急切中書寫。

媽媽匆忙趕來，臉色蒼白。

「護士說他的體溫...怎麼會這樣？昨天還好好的...」

她撲到床邊，緊握著我冰冷的手。

那雙撫養我長大的手，如今布滿皺紋，因為焦慮而微微顫抖。

「阿姨，」林醫生欲言又止，「能跟我說說，他為什麼會去銀杏林嗎？」

「他從小就喜歡拍照，」媽媽擦著眼淚說，「記得他國中時，省吃儉用買了人生第一台相機。那時候，整個房間都是他拍的照片，雖然技術很青澀，但每張都充滿熱情。」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舊皮夾，裡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十五歲的我，抱著相機，在夕陽下笑得燦爛。

「特別是這幾年，」她繼續說，聲音哽咽，「他一直想拍一張完美的作品。常常一個地方蹲守好幾天，就為了等一個完美的光影。上個月參加了一個重要的攝影比賽，評委說他的作品缺乏靈魂，打擊很大。」

她拿出手機，翻出我最後發在社群的動態：

『這次一定要拍出最好的作品。銀杏林的秋天，一年只有一次完美時機。』

配圖是一張日出前的風景，霧氣瀰漫，若隱若現的樹影透著神秘感。

林醫生的手突然顫抖。

「最好的作品...」

她快速翻著經書，「外婆曾經寫過：有些執念，會互相吸引。徘徊在生死之間的靈魂，最容易被同樣的執念糾纏。」

我站在窗邊，看著病床上蒼白的自己。

那天在銀杏林，確實是為了那個比賽。

楊師傅說的「最佳角度」，正是我一直在尋找的。

回想起來，他的每句話都像是精心設計的誘餌，而我，太容易就上鉤了。

「叮鈴」一聲，相機突然自動開機。

明明電池已經很低，螢幕卻異常明亮。

一段未曾見過的錄影自動播放：

畫面中，我正小心翼翼地往斜坡移動。

楊師傅站在旁邊，指著某個方向。

「再往前一點，」錄影裡傳來他的聲音，帶著蠱惑，「對，就是那個位置。從這裡拍攝，整片銀杏林都在畫面裡，順光逆光都完美。」

「會不會太危險？」

我問，腳下的碎石滾落了幾顆。

「為了完美的作品，這點代價算什麼？」

他笑著說，「你難道不想證明自己嗎？那些評委說你缺乏靈魂，但他們懂什麼？真正的藝術家，就該追求極致。」

畫面突然中斷，只剩下雜訊。

林醫生的佛珠發出刺耳的聲響，整串散落在地，滾落的佛珠在地板上畫出一個詭異的圖案。

「原來如此，」她說，「他利用人們對完美的執著...不，是在重複自己的悲劇。」

體溫監測器又響起警報：

33度。

醫護人員開始準備升溫設備，病房裡充斥著儀器的嗡鳴聲。

「還有兩天，」林醫生說，「必須阻止這個循環。不然他會一直...」

她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後果。

她快速翻到經書最後一頁，那裡密密麻麻記錄著外婆處理的案例。

字跡有新有舊，像是經過多年累積。

其中一條特別顯眼：

「犧牲並非通往完美的唯一道路，真正的完美來自於...」

後面的字跡被水漬暈開，模糊不清。

「來自於什麼？」

她焦急地問，「外婆，你想告訴我什麼？」

窗外傳來快門聲，清脆而刺耳。

我們同時望去，楊師傅站在窗外，手持相機，臉上是熟悉的笑容。

但這次，他的形象更加清晰，彷彿正在漸漸實體化。

「你們以為找到答案了嗎？」

他說，聲音裡是二十年的執念，「但時間不多了。」

他舉起相機，對準病床上的我，「這次的作品，會是最完美的。你說是嗎，我的學生？」

林醫生衝到窗前，但他已經消失。

地上只留下一張照片：

二十年前的銀杏林，一個年輕人正舉著相機，臉上帶著近乎瘋狂的追求。

那是年輕時的楊師傅。

照片背面用血一般的紅字寫著：

「為了完美，值得。」

心電圖的聲音變得緩慢，像是垂死的鳥鳴。

體溫持續下降，連呼吸都開始變得微弱。

窗外的銀杏林在夕陽下燃燒般金黃，美得讓人心碎。

秋風吹落一片片葉子，宛如金色的眼淚。

時間，還剩兩天。

但我感覺生命正在一點點流失，就像那些不斷下降的數字，冰冷而無情。

林醫生握緊斷掉的佛珠，眼神堅定：

「一定有方法，一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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