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三十ㄧ章月光

是趙脩，從她院子外牆邊，幾叢枝影掩映處走出。

他向她走來，走入月光裡，趙凝喜道：「我正想去找你！」

趙脩低聲笑了笑，像是許久沒聽見她這樣直白的話語。

她清瘦了，少了點嬌憨稚氣，眉眼間卻多了幾分少女初長成的嫵媚動人，但望著他的晶亮眼睛裡，還是帶著那股天真與溫柔。

沒待他開口，她又問：「哥哥等在這裡，是來找我的嗎？」

趙脩微怔一瞬，隨即想起什麼似的，自懷中取出一物，吶吶地說：「這個……結繩磨損鬆了，妳幫我補補……」

他不懂，為什麼這再正常不過的一句話，此時他竟說得這般彆扭。

趙凝接過，是半年前他隨父親出征時，她親手縫製的護身香囊，邊角已有些微起毛，線繩也鬆散了，顯是主人經常隨身佩帶。

她道了聲：「好，那我……」邊說邊轉身，竟就要進院子裡去補。

趙脩張了張口，情急之下攔住她手臂，說：「也不急於一時……」

趙凝被他一攬，兩人登時靠得更近，他沐浴更衣後身上有股淡淡的雪松清香，沁入她鼻息，很是好聞。

他不再多做解釋，一把拿過她手上燈籠，道：「陪我走走吧。」

不由分說，他已邁開步往前走去。

趙凝愣了愣，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輕輕一笑，旋即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走著，趙脩沒有開口說話，趙凝偷偷看向他側臉，哥哥原本就不是話多的人，但這次回來明顯話變得更少了，眉宇間隱隱有著愁思，也許旁人看不出來，但自己卻敏銳地察覺到。

從小到大，哥哥很少與自己述說煩惱，都是自己在找他解決疑難，她想著：「會不會跟父親病重有關？」

如果，哥哥真的遇到了什麼難題，「那我，我一定要幫他到底。」她如是心想，卻黯然地發現，在趙氏這個宗族裡，自己可能什麼都幫不上他！

「在看什麼？」趙脩側頭問道。

趙凝擠出一絲微笑，說：「在看這半年你變得如何了？」

他笑著微微點頭，道：「這次攻衛，我有立了軍功。」他很確信，父親對自己能力的肯定，若醒轉來，自己在宗族內的地位實權定有提升。

但若父親從此昏迷不醒——

這是他內心深處最大的隱憂，畢竟身為庶子，沒有宗主趙鞅的力挺，在宗族長老們的眼裡，跟嫡長的趙伯魯一個是天，一個是地，就算是跟嫡岀的趙叔光，那也是無法相比。

但這些話，他對著趙凝說不出口，他已經習慣，自己是她倚仗的哥哥。

只是，在父親昏迷未醒的夜裡，在這個前途未卜、令他深感忐忑的當口——

他想要她陪伴在身邊，僅此而已。

兩人隨口聊著，分別以來發生的事，信步走到了內苑深處，穿過兩重石階，趙凝忽然抬眼，望見前方一處矮牆與老榆樹相倚的轉角，不禁停下腳步。

「這裡……還在呢。」她略微提高了音調，眼中泛起一絲笑意。

趙脩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想起當年往事，取笑道：「那年妳摔下來，哭得好兇，還讓我背妳回去。」

「是你要我爬上去摘榆錢的。」她撅起嘴嗔道，語氣裡卻沒什麼責備。

他微一失笑：「是，是我的不對！」說著，目光落在那棵榆樹上。如今它已長高不少，枝幹斜斜探出牆外，殘枝婆娑，像一幅落墨未乾的畫。

「那時覺得院子好大，牆也好高，現在一看，竟都這麼小。」她輕聲說著，眼裡像映出過往的光。

他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地回頭看他，語聲更輕了：「我不知道日後會怎麼樣，父親的病、家族的事……」

她頓了頓，又對著他笑著說：「但也沒那麼害怕，阿脩哥哥在我身邊便好。」

趙脩心中微動，眼底深處像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她說得太自然，像是多年以來一貫的信任與依賴，可對他而言，那句話落在心上，卻比任何言語都來得更真摯，更珍重。

風過簷角，她垂下眼睫，幾縷髮絲從耳側滑落，他看著那微微凌亂的髮絲，情不自禁伸出手，極輕地替她撥開了耳間鬢髮。

指尖掠過她的髮，幾乎未觸碰到肌膚，動作極輕，像怕驚擾了她。

趙凝怔了一下，卻沒有避，也沒有問，只是抬眼望他。

他也望著她，神情未動，眼中卻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溫柔與疼惜。

月光落下，兩人靜靜地站在榆樹前，影子挨疊在一處，誰也沒有說話。

那一刻，什麼也沒發生，什麼也沒有明言，卻彷彿一切早已在那輕輕撫過的動作裡，悄然落定成聲。

不久，他輕聲道：「很晚了，我們回去吧！」

「好。」

兩人循著來時路走回，到了趙凝的院子前，她說：「我明日補好香囊，送過去給你。」

他點了點頭，低聲道：「早點歇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轉身的背影。

直到她踏進小院，門扉輕掩，他才慢慢低下頭，將手指收攏在掌心，像是將那一瞬的觸碰藏匿，不讓人發現。

她說——你在我身邊便好。

他想，這句話，足夠他記上一輩子。

花花碎碎念：

這章是要加更給昨日打賞的可鹹甜跟老薑糖兩位大大，這兩天太忙不在家，今晚才能坐在電腦前好好把文章放上。

自己在寫這章時，心裡滿甜的哈哈，如果你不知道誰對你才是最重要的，有時想想當自己忐忑難安，想與誰分享，想要誰陪伴，也許一切會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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