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四十九章偽裝

趙脩命白桃出谷，傳令給在谷外帶隊清理戰場的徐季，將胡槲部可用的甲衣與兵器，連同營帳纛旗，全數帶回。其餘屍體，一律就地掩埋。

他自己則與托爾入屋，細細商討起來。

要假扮胡槲人，首先要解決的便是語言問題，雖說晉北戎狄夾雜，聽說個幾句不難，但總是有些口音。

趙脩雖有一半狄人血統，但母親去的早，自小又無人跟他說狄語，幾句便會露出破綻來。

詢問之下，倒是稍早一刀砍了胡槲族長的親兵，名叫管成，狄語說得道地，也是個狄族混血。

趙脩登時屬意管成扮作胡槲族長，讓托爾將林胡諸部的當前情勢，鉅細彌遺向其道來。

唯一尚不明朗的，便是為何蘇怛羅部會讓胡槲人帶著托爾，紮營在離儋林有七十余里之遙的烏勒谷外？

「既然想不明白，我打算以靜制動。」趙脩左手輕撫額角，偏頭沉思著。

自從被智瑤砸傷後，他在思索時，總不自覺做出這個習慣動作，雖說傷疤早已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怎麼個靜法？」托爾問。

「你身上可有信物？我想先派人往儋林送個口信，一則報你平安，二則示警。然後，我們便在谷口紮營，看蘇怛羅部是否派人前來？再見機行事。」

趙脩收回手，輕抱在胸前，望著托爾道。

托爾扯了扯衣襟，自脖子上取下一條鍊繩，其上串著個小骨哨。

「讓人將這骨哨交給艾翠絲吧。告訴她，當年我害『路克』被獵犬咬死，今日我必不屈服於蘇怛羅！」托爾攤開掌心，細細看著那骨哨說。

趙脩將那信物與托爾的話，原封不動的轉告兩名親兵，並告知儋林部方位及金鹿羊纛旗形象，讓他們速速送去口信。

他交代完畢，轉首見托爾手指猶摩挲著掌心，不由得好奇問：「路克是誰？」

趙脩將人都派了出去，眼下也只能等待，遂拿起酒，幫自己跟托爾倒了兩碗。

托爾五指一握，對著趙脩無奈地搖搖頭，自嘲般笑道：「路克是我跟艾翠絲幼時養的狗崽。」

「牠是隻沒來得及長大的獵犬，我很喜歡跟牠玩。有天，牠跑不見了，我四處找，最後在艾翠絲氈包下發現了牠。」

托爾拿起碗，乾了，繼續道：「我怕牠再亂跑不見，將牠拴了起來，誰知，就是這一舉動害死了牠。」

「本來其他獵犬向牠嘶吼示威，牠伏低就沒事了。可我栓著牠，牠沒法趴下服軟……便被那獵犬活活咬死……」

這段無關緊要的往事，部落裡沒人會記得，只除了托爾與艾翠絲。

尤其是托爾，那天哭得要死了，最後，圖瓦族長讓人用路克的犬骨做成哨子，讓托爾留在身邊。

這麼多年，托爾未再跟人提起過。

趙脩默默聽著托爾述說，別人的故事始終是別人的，卻不知怎的，落入了自己的耳裡，化成自己的苦，隨著手中酒一起飲下。

屋外傳來人聲，卻是徐季與白桃回來覆命。

徐季見托爾在場，當即改口稱呼趙脩為統領，道：「統領，屍首都埋了，收回來的衣甲旗幟，我讓人清洗乾淨？」

趙脩朝徐季點點頭，微笑道：「做得好。曝曬乾淨後，明日我們去谷口西側，搭個同模樣的營地。」

「是。」徐季應聲，退了出去。

徐季原本面容白淨，在這烏勒谷待了三個月，都曬得變古銅膚色了。

此人身手雖不如戬、管成那般勇猛，但自當斥侯、副將一路上來，屢屢以機敏應變、可託付承事的長處，讓趙脩頗為信任，甚至將烏勒谷這支隱密鐵騎，第二把手的指揮權也交給徐季。

在烏勒谷的訓練並不好待，甚至今日打掃死人戰場的差事，更是令人作嘔。

但這支私軍，無一人叫苦。

他們與貴族子弟組成的車戰營將士不同，多數是沒親沒故，無人照拂的孤子！

除了一部分是趙氏影衛，其餘皆是徐季挑選遊騎營中年輕精銳而來，最好是沒家累的那種。

他們多數血氣方剛，心懷壯志，不靠父輩庇蔭，只想為自己博個出身。

趙脩身為尊貴的宗主，親自領著他們，日復一日的操練，與子同袍。

他們誓死效忠趙脩——他是他們未來榮耀的根源。

與子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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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谷外搭好胡槲人營地的後兩天，斥侯終於回報，距離烏勒谷四十里外，出現三名胡蠻裝束的騎手，朝此而來。

估算著腳程，約莫半個時辰可到，趙脩望了眼扮作胡槲族長的管成。

管成才二十出頭，落腮鬍就長得又粗又硬，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了不少，穿起族長裘甲，戴上獸皮氈帽，竟還有七分相似。

托爾滿意的點點頭，道：「記住，你叫『昆察』，來人未必識得族長樣子，多是認部落大纛。等會兒你多聽少說，便不會露出馬腳。」

「這昆察想必是個沒膽的貨色，那日橫他一刀，死前還尿了褲子。」管成有點嫌棄地看了看這身裝束，要揣摩這樣軟弱的族長，真是難為自己。

趙脩笑了笑，道：「那倒是，你這樣子太陽剛氣了，再抹點土，猥瑣些。」

他今日扮作管成的大帳親兵，一身胡服窄袖，頂著張混血的臉孔，活脫是個狄族少年。

眼看時候差不多了，托爾問：「俘虜關在哪？快帶我去。」

白桃拿繩子將托爾五花大綁，帶了下去。

過沒多久，遠方果真出現三騎，皆罩腥紅披風，馳抵胡槲營地，被守營士兵攔了下來。

「火羽隼的子孫，蘇怛羅大帳麾下，哈布嵐，有話帶給昆察族長。」當前一人，體格精壯，膚色黝深，一雙眼如鷹隼，神情倨傲地說。

守營士兵不語，目光探向扮作箭長的徐季。

徐季見哈布嵐那神態，分明是極其看不起胡槲部，登時涎著臉巴結上去，道：「尊貴的火羽隼，胡槲部上下，可盼著你們到來！」

說著親自上前牽馬，滿臉堆笑。

哈布嵐將馬鞭隨手扔給徐季，心中不屑，暗道：「果然是那懦夫昆察的手下，什麼主人養什麼狗。」

三位騎手再也不看徐季等人一眼，逕自往胡槲部主帳走去。

趙脩與白桃充作族長親兵，候在帳前，恭敬地將蘇怛羅部三人迎入帳內。

「什麼風將貴客吹來啦？尊貴的兄長賀烈溫，帶來什麼消息嗎？」管成略帶生澀的，唱歌似的吟出托爾教的這套台詞，心裡嘔得緊。

白桃為三位貴客奉上糙奶茶，哈布嵐一手抓起碗，咕嚕咕嚕大口喝乾了。

哈布嵐擱了碗，道：「尊貴的賀烈溫，要我等通知族長，五日後請按照約定，出兵儋林。」

管成望了趙脩一眼，語帶遲疑道：「……出兵儋林啊？」

哈布嵐濃眉倒豎，低聲喝道：「族長可是要反悔！？」

「不不不，怎麼能呢？」管成趕忙否認，接著說：「儋林部那犬兒都在我手上了，哪還有回頭路？」

「哼！你知道就好。賀烈溫是把你當兄弟，才讓你拿著托爾當護身符。」哈布嵐怒氣稍斂，碎嘴一句。

管成又望了趙脩一眼，再道：「只是……只是那天過後，我心裡歡喜，喝多了，怕漏掉賀烈溫的意思，哈布嵐，要不我明日就拔營，帶兵往前推一推！」

管成想再套話，頓時忘記托爾要他多聽少說的吩咐。

哈布嵐狐疑地轉頭看向趙脩，心想昆察一直看這親兵，不知是何意？於是上下打量了趙脩一番，暗道：「這親兵長得可真俊，之前倒沒發現昆察帳下有這號人物？」

「莫不是這昆察還有不可告人的癖好？」哈布嵐原本就看不起昆察，這下更是心中嫌惡。

管成猛地咳了一聲，眼神不敢再亂瞧。

趙脩倒是目不斜視，彷彿盡忠職守的護衛，沒有主上的吩咐，交談內容一概充耳不聞。

哈布嵐回過頭，道：「那可不行，賀烈溫要胡槲部紮在這兒，便是要後繞背刺儋林，再往前，容易被發現，可就壞了計畫。」

管成一個勁兒點頭，不敢再亂接話，卻見趙脩用口型對他說了個「酒」字。

他登時領悟，拍了手掌道：「好啊！有哈布嵐兄弟助我，便不會亂了套。」

接著下巴朝白桃一抬，「去去去，取馬奶酒來，招呼蘇怛羅部的兄弟。」

哈布嵐等騎馬行了一天，身心也想放鬆，但顧慮著正事，於是道：「昆察族長，你讓人把托爾帶上來，讓我部勇士取了他衣飾，回去覆命，我們再喝！」

「哦？」管成向趙脩一揮手，示意他去提托爾過來。

沒一會兒，趙脩帶了兩名士兵壓著托爾進了大帳，一腳將托爾踹伏在地上。

「你們……你們做什麼？」托爾有氣無力的說著，好似幾天沒吃東西。

哈布嵐幾步上前，蹲低了身子，把托爾頭抬起瞧了瞧，確認是儋林部的托爾沒錯，得意道：「英明的賀烈溫，拿你跟儋林換天狼弓，你說長老們換不換？」

蘇怛羅的族長賀烈溫，臨時起了這個主意，真假托爾都有用處，著實妙啊！

天狼弓是林胡諸部共主的象徵之物，這幾年來一直在儋林部手上，是時候易易主了。

管成急道：「欸，說好了托爾要留給我的！」這句話總挑不出毛病吧？是適才哈布嵐自個兒說的。

「賀烈溫只要他的衣服！」哈布嵐難掩心中不耐，受夠昆察這副怕死模樣。

托爾掙扎著，但被兩名士兵死死按住，只能任由哈布嵐將他身上的儋林衣袍粗暴扯下。他咬牙切齒，盯著哈布嵐，「長生天會降下詛咒，給你們報應的！」

「還嘴硬？」哈布嵐仰頭大笑，譏諷道：「到時候你跟你的族人，給火羽隼的子孫當奴隸去吧！」

說罷，哈布嵐將衣袍塞給手下勇士，道：「帶回去，親自交給賀烈溫。」

——這胡槲部盡是些舔狗怕死之流，也只有行繞背偷襲這點作用了。

哈布嵐輕挑地想著。

托爾則是瞪著佈滿血絲的大眼，不甘地垂下頭，眸中閃過一道寒光。

花花碎碎念：

這篇字數2866！

原本想要中間截斷分章，但又想一章寫完這段，一氣呵成才爽快啊！

因為下章要講阿凝啦！咦～有人想她嗎？還是懷疑本書快沒女主了XD

喜歡的朋友再給一個喜歡一個書籤一個留言，謝謝呀～＾＾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7M75iX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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