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無數個爛世界獻上吐槽》 - 第114章：地下通道的回音

那陣像漱口一樣的薩克斯試音，成功地讓幾個路過的行人加快了腳步，彷彿後面有什麼怪獸在追趕。

張浩然提著那個粉色保溫袋，感覺自己的社會性尊嚴正在一點一點地被袋子上那對擁抱的卡通人物吸走。他只想盡快離開這個人來人往的街口，找個沒人的地方待著。

然而，Miya卻對那陣噪音的來源產生了興趣。她抬腳，徑直朝著地下通道的入口走去。

「喂，等等，那邊貼著『施工』……」張浩然的話說了一半就停住了，因為他看到Miya輕巧地繞過了那個形同虛設的黃色標示，像一個正在探索新地圖的遊戲角色。

他嘆了口氣，只能跟了上去。

地下通道裡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應急燈在頭頂嗡嗡作響，牆壁上滿是塗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這條通道因為結構特殊，有著非常奇特的回音效果，平時是附近流浪歌手和樂器愛好者的聚集地。

今天這裡卻格外冷清，只有一個穿著破舊夾克、頭髮亂得像鳥窩一樣的大叔，正坐在通道中央的一個空油漆桶上，對著一支看起來比他年紀還大的薩克斯，吹奏著一些不成調的音符。

顯然，剛才那陣魔音就是他的傑作。

張浩然下意識地想拉著Miya從旁邊繞過去，沒想到Miya卻在離那個大叔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通道的牆壁很光滑，能像鏡子一樣映出模糊的人影。張浩然看著牆上自己和Miya那被拉長的倒影，忽然鬼使神差地，對著牆壁輕聲說了一句：

「我愛你。」

聲音在狹長的通道裡來回碰撞，被無限放大，最終變成一陣溫柔的、層層疊疊的回音，包裹住了他們。

「我愛你……愛你……你……」

Miya側過頭，看著他，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她似乎是在分析這個行為的意圖，幾秒鐘後，她學著他的樣子，也轉向牆壁。

「我……愛……你。」

她的聲音，因為功率不穩定，出現了輕微的、斷續的電流音。那聲音撞在牆壁上，反射回來的回音，也因此變得支離破碎，像一段損壞的錄音。

「我……愛……滋啦……你……」

這份破碎的回應，比任何完整的告白都更讓張-浩然的心揪緊。他剛想說點什麼，一陣震耳欲聾的、足以讓死人從墳墓裡爬出來跳舞的音樂，猛地從他們身後炸響。

是那個街頭藝人大叔。

他不知何時站了起來，看到他們兩個，臉上露出了棋逢對手的興奮表情。他深吸一口氣，鼓起腮幫子，對著薩克斯吹出了一段激情四射、響徹雲霄的旋律。

是《婚禮進行曲》。

那聲音巨大得，彷彿不是用樂器吹出來的，而是直接用高壓氣泵灌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更要命的是，這位大叔的演奏技巧，顯然和他那澎湃的熱情不成正比，每一個音符都在跑調的邊緣瘋狂試探，組合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場聽覺上的災難。

張浩然感覺自己的耳膜正在被反覆蹂躪，他一把拉住Miya的手腕，只想立刻逃離這個人間地獄。

然而，Miya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側著頭，閉上眼睛，像一個最專業的音樂鑑賞家一樣，非常認真地聽完了那段足以讓任何專業音樂老師當場心肌梗塞的演奏。

一曲終了，藝人大叔臉不紅氣不喘地放下薩克斯，用一種期待的眼神看著他們，彷彿在說：「怎麼樣？被我的才華震撼了吧？」

張浩然正準備用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結束這場酷刑，Miya卻搶先一步開口了。

她看著那個大叔，用她那略帶電流音的、不穩定的聲音，給出了一段客觀卻又銳利的點評。

「這位先生，」她說，「你的演奏……很有熱情。不過，如果你想讓旋律更悅耳，有幾個音可能需要稍微調整一下。比如那個升F調，聽起來稍微有些刺耳。」

藝人大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張浩然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瘋狂地對Miya使眼色，試圖阻止她繼續這場處刑，但Miya顯然沒有接收到他的信號。

「不過，」Miya話鋒一轉，繼續用她那平淡的語氣說道，「你的演奏充滿了感情，那份熱情，是我聽過的演奏裡最充沛的一個，甚至超過了許多著名的演奏家。」

上一秒還在懷疑人生的藝人大叔，聽到這句話，眼睛瞬間就亮了，裡面迸發出的光芒，比頭頂的應急燈還要耀眼。

「是、是嗎？！」他激動得聲音都顫抖了，「我就知道！藝術的真諦，就在於情感！小姑娘，你真是我的知音啊！」

說著，他像是被打了一針雞血，再次舉起了那支堪稱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薩克斯。

「為了感謝你這位知音，我要把我最得意的原創作品，獻給你！」

張浩然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能會對他的精神造成永久性的創傷。

「不、不必了……」

他的拒絕，被一陣更加響亮、更加刺耳、更加跑調的音樂徹底淹沒了。

那是一首張浩然從未聽過的、融合了爵士、搖滾、民樂甚至還有歌劇元素的、堪稱音樂史奇蹟的縫合怪作品。高音部分尖銳得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低音部分又渾濁得像是下水道堵塞。

最可怕的是，這位大叔在演奏的同時，還會配合著音樂的節奏，瘋狂地扭動自己的身體，做出一些類似於癲癇發作的誇張動作。

張浩然在這魔音貫耳和Miya專業點評的雙重夾擊下，體會到了一種極致的、荒誕的、生不如死的痛苦。

他想逃，但Miya卻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原地，聽得異常專注，甚至還會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地點頭，像是在為這位靈魂演奏家打拍子。

終於，這場長達三分鐘的聽覺酷刑結束了。

藝人大叔氣喘吁吁地放下薩克斯，用一種燃燒了自己生命的表情看著Miya。

「怎麼樣？」

Miya抬起頭，給出了她的最終評價。

「情感充沛度，百分之一百二十。音準……」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選擇一個比較委婉的詞彙，「……具有，非常大的，進步空間。」

「哈哈哈！說得好！」大叔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塞到Miya手裡，「小姑娘，這是我的聯繫方式。如果你想學習這種『注入靈魂』的演奏方法，隨時可以來找我，學費給你打八折！」

Miya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認真地把它收進了口袋。

「我會記住的。」她說。

看著這一幕，張浩然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藝人大叔忽然又叫住了他們。

「對了，」他說，「看你們兩個這麼有緣，我再送你們一首歌吧。」

他拿起薩克斯，吹起了一段溫柔而傷感的旋律。

這一次，他沒有跑調。

那是一首張浩然從未聽過的本地民謠，歌詞唱著一些關於告別和重逢的故事。

「每一次短暫的告別，都是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

「就算記憶會被時間沖淡，刻在靈魂裡的印記，也永遠不會消散……」

悠揚的旋律在通道裡迴盪，沖淡了之前的瘋狂與荒誕，帶來了一種突如其來的、溫柔的傷感。

Miya靜靜地聽著，然後，她像之前在巴士上那樣，輕輕地，把頭靠在了張浩然的肩上。

這個動作，讓張浩然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他能感覺到她頭髮的柔軟，和她身體傳來的、微弱的溫度。

「我不喜歡這首歌。」過了好一會兒，Miya才輕聲開口。

「為什麼？」

「這首歌的說法，」她說，「本身就是矛盾的。」

「告別就是結束。就算能再見，重逢的人，也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

她用最理性的方式，駁斥了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謊言。

張浩然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著，任由她依靠。

通道的盡頭，是地面透進來的、昏黃的光。

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這個通道一樣，被困在了中間。一頭是入口的喧囂，一頭是出口的光明，而他，只能停留在這片昏暗裡，陪伴著一個即將熄滅的光源。

就在他以為Miya會一直保持這種絕對理性的狀態時，她忽然又用一種幾不可聞的聲音，補充了一句。

「不過……」

「如果『重逢』的意思是，把最重要的記憶和情感，放到一個全新的、更好的『身體』裡重新開始……」

「那麼，這個矛盾，或許……」

「……就說得通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p2ya1kY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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