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弦錄：以此弓，射穿大秦羅網 - 燈亦殺人

那一夜，眾人沒有再沿水路南下。

石伏帶回的糧袋擺在舊倉角落，袋口那道細細黑線被他用麻繩壓住，卻沒有人真能當作沒看見。

更糟的是舊卒棚傳來的消息。

有人已拿著羅網暗記，讓沿路舊卒留意他們四人。

這句話不長，卻足以將他們放進許多人的眼裡。不是所有眼睛都有惡意，也不是所有看見他們的人都想害人。

白函蹲在燈旁，將暗號簿攤在膝上。

舊倉裡只剩一盞油燈，燈焰被風縫吹得忽明忽暗。白函用小刀在竹片邊緣劃出幾道細痕，又拿一枚舊錢壓住薄銅片，反覆比對暗號簿上那些燈位高低與遮影長短。

趙時羽看了許久，道：「你在做什麼？」

白函沒有抬頭。

「我們一直躲燈。」

他指了指暗號簿。

「躲得了一處，躲不了處處。」

石伏靠在門邊，沒有說話。

白函將薄銅片翻過來，讓燈影落在牆上。牆上原本是一點孤光，被銅片一遮，便變成半明半暗的短影。他又拉動細繩，那短影稍稍偏開，遠看便像燈被人移到另一側。

「既然躲不了，便讓它傳錯。」

引七眼神微動。

白函終於抬頭，看向眾人。

「羅網的燈號，不過是讓遠處的人看見亮暗、高低、左右與停留長短。人手掛燈有遲有快，風大時燈影也會亂，所以它的暗號必有容錯。只要我在中繼燈點上加一件小物，便能讓『行』變成『止』，讓『接』變成『避』。」

他將幾枚薄銅遮片、兩根細繩、一截彎簧和一只小油盞擺在地上。

「不用守燈人配合，也不用殺人奪燈。只要扣在燈架後頭，過一刻自轉一次，燈影便會自己換。」

白函說到此處，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熟悉的亮光。

不是得意。

是一個匠人看見死局中仍有縫隙時，忍不住伸手去量那道縫的神色。

「就叫轉燈匣吧。」

石伏看了他一眼。

「靠這個能找到渡鴉？」

「不能。」白函道，「但能讓羅網一處燈點失真。若它原本要把我們傳向某條水路，我們便讓它傳向另一條。若有轉運點在等燈號行事，燈一亂，總會露出人手。」

趙時羽道：「要多久？」

「做出來不難。」白函低頭繼續削竹片，「難的是找準哪一處燈點可以動。暗號簿裡有三處水路中繼，離此最近的一處在青蒲渡外。若那裡仍在用，今夜便能試。」

引七忽然道：「你只看懂了上面的燈。」

白函手一停。

趙時羽看向引七。

引七沒有看白函，只看著那盞油燈。

「羅網的燈，不只報路。」

白函眉頭微皺。

引七道：「有些燈，是叫人開船。有些燈，是叫人收貨。有些燈，是叫人別問。」

舊倉裡的風像忽然冷了些。

引七又道：「還有些燈，是叫裡面的人不必再出來。」

白函手中的竹片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眼，正要追問，趙時羽卻先開了口。

「你跟我出來。」

這話是對引七說的。

白函看了趙時羽一眼。

趙時羽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只道：「你先把轉燈匣做完。若要動青蒲渡，天亮前便得定下。」

白函沉默片刻，低頭繼續做機關。

趙時羽與引七走到倉外。

夜色壓在蘆蕩上，遠處水面有零星燈光，像黑暗裡浮著幾枚冷釘。

引七低聲道：「你知道我方才沒說完。」

趙時羽道：「說。」

「燈號有明層，也有暗層。暗號簿上多半是明層，給外線與幫會用。真正的封點、焚貨、斷渡，不會全寫在上頭。」

「白函的轉燈匣若被反用，會如何？」

引七看著他。

「看落在哪一處。」

「最壞呢？」

「最壞，便不是讓人走錯路。」

引七聲音很低。

「是替羅網下令。」

趙時羽望著遠處燈火，沒有立刻說話。

引七道：「你若讓他做，至少該讓他知道，自己改的不是燈，是命令。」

趙時羽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引七說得對。

白函若知道這一層，未必不做，卻一定會重算每一道風險，甚至可能拒絕在未明全局前使用轉燈匣。

而他們已沒有太多時間。

青蒲渡若真是羅網轉運點，再拖一夜，渡鴉那條線便可能徹底沉入水裡。

趙時羽道：「只要不讓它落到羅網手中，便不會被反用。」

引七看著他。

「你這句話，像不像羅網裡的人說的？」

趙時羽沒有答。

他轉身回倉。

白函已將轉燈匣大致做好。小小一只木匣，不過半掌寬，裡面藏著薄銅遮片與簧扣，外接兩根細繩。油盞一放入，燈光便被遮成不同角度的影。若不近看，只會以為燈架被風晃了一晃。

白函抬頭道：「引七說的封門，是什麼意思？」

趙時羽看著他手中的木匣。

那一刻，他明明可以說全。

說這東西若被羅網反扣，可能讓一處據點自行封死；說暗號簿不全，白函看到的只是明層；說他們若動青蒲渡，便等於將自己的手伸進一張不知深淺的網。

可他最後只是道：「羅網燈號有暗層，不能大意。」

白函等著他說下去。

趙時羽道：「此物不能落入羅網手中。」

白函眉心微動。

「還有呢？」

趙時羽看著他。

「若有不對，立刻毀掉。」

白函盯著趙時羽看了片刻。

終於，他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低頭將最後一道簧扣合上。

木匣中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像一枚細小的牙，咬進了看不見的黑暗裡。

入夜前，他們摸到了青蒲渡外。

這一帶水道分岔，蘆葦深密，幾處木樁立在淺灘中，遠看像半截截斷骨。渡口早已廢了一半，只有東側仍有幾戶棚民靠水而居，替過路小船看貨、補網、換些粗糧。

羅網的中繼燈便掛在青蒲渡北面的高竹架上。

那竹架立在一處廢棄水亭旁，旁人只道是渡口夜燈，用來給小船辨岸。可暗號簿中記得清楚：燈若掛高，三息一遮，是放行；若掛低，五息一暗，是止；若燈影偏左，則轉往西汊水；若偏右，便入南側舊貨道。

白函伏在石後看了許久，低聲道：「還在用。」

趙時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夜風一吹，那盞燈微微晃動，燈影落在水面上，一明一滅，像有人在黑暗裡眨眼。

白函取出轉燈匣。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等了兩輪燈號，才借著風起時的一陣蘆響，悄無聲息地繞到水亭後方。細繩一扣，薄銅片貼上燈架內側，油光被遮去一角。遠處看來，那盞燈仍掛在原處，只有影子在某幾息間偏了一偏。

白函退回時，額上已有細汗。

「成了。」

石伏道：「它傳的是什麼？」

白函看向暗號簿，又看了看遠處燈影。

「原本是『接』。」

「現在呢？」

「避。」

白函眼中有一點亮意。

「若有轉運點正等這盞燈接應，它會停一停。停得越久，越容易露出位置。」

果然，不久後，南側水道盡頭有另一點燈火亮起。

那燈很低，藏在一排黑瓦屋後，若非有暗號簿相對，幾乎看不出它與渡口有關。燈亮三息，滅一息，又復亮。白函眯眼看著，手指在竹牘上飛快劃過。

「那裡。」

他指向南側。

「不是貨棧，是舊瓦窯。水道可入，背後有山坡可退。若渡鴉在這一帶轉過人，八成會經那裡。」

趙時羽問：「裡面有人？」

白函道：「燈在問接應，人便還沒走。」

引七臉色卻沉了沉。

「也可能是在等封口。」

白函看了他一眼。

引七沒有多說。

就在此時，東側棚戶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起初只是一聲。

很快，又有第二聲、第三聲。夜風將火星吹上半空，渡口東側的草棚邊緣忽然亮了起來，像有人把一條火蛇放進了茅草堆裡。

石伏猛然轉身。

趙時羽也看見了。

棚戶那邊火勢起得極快，顯然不是尋常失火。幾處草棚同時冒煙，通往岸邊的窄木橋不知何時斷了主索，半截橋身垂在水面上。幾名百姓抱著孩子站在火光裡，前方是水，後方是火，左右兩側皆被堆起的木柴與倒塌棚柱堵住。

有人哭喊：「橋斷了！」

又有人喊：「水裡有樁！過不去！」

那不是伏兵的聲音。

那是人真被困住時，嗓子裡擠出來的求生聲。

白函臉色變了。

他回頭看向南側那點燈。

舊瓦窯方向也有動靜。

一艘窄船從黑影裡慢慢退出，船頭沒有高燈，只蓋著黑布。若不是轉燈匣令中繼燈偏了影，那船或許已經順水而出。

白函低聲道：「現在去，還來得及截它。」

石伏望著火起的棚戶。

「那邊也來得及嗎？」

白函沒有答。

火勢更大了些，棚戶裡傳出木架崩裂聲。一名婦人抱著孩子衝到斷橋前，險些跌入水中，被身後老者拉住。濃煙壓低，孩子咳得撕心裂肺。

石伏一步跨出。

「先救人。」

白函道：「瓦窯裡也有人。」

「我知道。」

「那裡可能有渡鴉。」

石伏轉頭看他。

「這裡有孩子。」

白函的唇抿緊。

他不是不知輕重，也不是不想救眼前的人。可那艘黑船若一走，暗號簿裡好不容易接上的線便又會斷。轉運點裡的人，或許也正在等一條出去的路。

趙時羽望向南側。

那點低燈一明一暗，像一隻在水底半睜的眼。

再望向東側，火光已經吞上第二排草棚。

引七站在他身旁，聲音低得只有幾人能聽見。

「它要的，就是你們只能選一邊。」

趙時羽沒有立刻說話。

他想起引七說過的燈號暗層，想起白函手中那隻轉燈匣，也想起火光裡那些拼命拍打斷橋的人。

一邊是現在便要死的人。

一邊是可能被轉走，也可能被封口的人。

羅網沒有給他們一條乾淨的路。

也從來不給。

白函看著趙時羽。

「若去瓦窯，我能拖住他們。若先救棚戶，那邊未必等我們。」

石伏道：「若不救棚戶，這裡立刻死人。」

白函道：「我知道。」

兩人都沒有退。

趙時羽終於開口。

「先救棚戶。」

白函的目光微微一沉。

趙時羽看著他，道：「轉燈匣能拖多久？」

白函沉默片刻。

「若無人發覺，半個時辰。」

「那便半個時辰內回來。」

白函道：「若有人發覺呢？」

趙時羽握弓的手緊了緊。

「有不對，毀掉。」

白函看了他一瞬。

那一瞬很短，卻像有什麼東西在兩人之間微微偏了一偏。

最後，白函收起暗號簿，轉身奔向火光。

石伏已先一步衝出。

趙時羽跟上去時，回頭看了一眼南側舊瓦窯。

黑暗中，那點低燈仍在亮。

等趙時羽等人趕到舊瓦窯時，火已燒透半邊屋脊。

瓦窯建在水道盡頭，前臨淺灘，後靠土坡，原本應是極好藏人的地方。可此刻幾處出口都被從外面封死，木門上橫插著新釘的粗樁，窗縫用濕泥堵住，連通水道的小船也被斬斷了繩索，半沉在岸邊。

裡面還有人。

濃煙從瓦縫裡湧出，火光忽明忽暗，撞門聲一下一下傳來。有人在裡頭嘶聲喊救命，聲音被煙嗆得破碎，又很快低下去。

石伏第一個衝上去，一刀劈在門閂上。

門沒開。

那粗樁不是尋常木閂，而是用鐵箍與斜釘死死扣住。白函臉色發白，撲到門側看了一眼，立刻道：「從旁邊拆！」

趙時羽連發三箭，射斷窗外懸著的火繩，又將一名從側牆破洞裡爬出的男子拖了出來。那人滿臉煙灰，胸口起伏得厲害，手指死死抓著趙時羽的袖子。

「還有人……後面……被帶走……」

話未說完，便昏了過去。

白函和石伏合力撬開側牆，終於從裡頭救出三人。可火勢已經入了內倉，後半座瓦窯坍塌時，熱浪轟然撲出，將眾人逼退數步。

再往裡，已無人能進。

火中傳來最後幾聲拍門聲。

然後便只剩木梁斷裂的聲音。

白函站在火前，臉上沒有半分血色。

他看見水道另一側有船痕，濕泥上還留著凌亂腳印。有人被提前帶走了。有人被留在這裡封口。至於渡鴉，無論他曾不曾在此出現，那條線都已被火吞了。

轉運點斷了。

白函猛地回身，朝青蒲渡北面的燈架奔去。

趙時羽跟了上去。

燈架旁一片焦黑，原本扣在後側的轉燈匣已被燒得變形。薄銅片卷曲，細繩斷裂，簧扣被火烤得發黑，卻仍能看出曾被人反向扳過。

白函蹲下身，將那只燒黑的木匣拾起來。

木匣還燙，他的手指被燙得一縮，卻沒有鬆開。

他用刀尖撥開焦裂的外殼，看見裡面那道簧扣已被逆著絞死。原本只該讓燈影偏向一側的銅片，被人反扣成另一個角度。遠處看來，便不再是「避」。

而是另一道他沒有讀過的燈令。

白函抬起眼，看向趙時羽。

「你早知道？」

趙時羽沒有立刻回答。

火光在兩人之間跳動，照得白函眼中一片冷亮。

白函道：「你早知道，羅網的燈不只報路。」

趙時羽道：「引七提醒過我。」

「提醒過你什麼？」

趙時羽沉默。

白函握著燒黑的轉燈匣，指節一點點發白。

「你知道它若被反用，可能封死裡面的人？」

趙時羽看向舊瓦窯。

火勢仍在燒。

有人從裡頭被救出，也有人永遠出不來。遠處水面上，那艘黑船留下的波紋早已被夜色撫平，像什麼都不曾經過。

他終於低聲道：「我知道有這個可能。」

白函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沒有半分平日的散漫。

「所以你沒有告訴我。」

趙時羽道：「我怕你不用。」

「不。」

白函打斷他。

他站起身，手裡仍握著那只燒黑的木匣。

「你不是怕我害人。」

趙時羽看著他。

白函一字一句道：

「你是怕我知道以後，不肯照你的意思做。」

這句話落下時，石伏也走了過來。

他身上還沾著煙灰，手裡抱著一個剛救出的孩子。那孩子已經昏睡過去，臉上被煙熏得發黑。石伏聽見白函的話，腳步停了一下，卻沒有開口。

引七站在更遠處，望著火，神色晦暗。

趙時羽道：「那邊若不救，棚戶的人會死。」

白函道：「我知道。」

「轉運點若不查，羅網的人會把線斷掉。」

「我也知道。」

白函看著他。

「所以你該讓我知道全部。」

趙時羽喉間微澀。

白函的聲音更低了些。

「我可以選錯。」

他抬起那只燒黑的轉燈匣。

「這東西是我做的。它若害了人，我該受著。我可以恨羅網，可以恨自己技不如人，也可以自己去拆清楚，究竟是哪一道燈令被人反扣。」

他望著趙時羽。

「可你不能先替我把該知道的東西藏起來，再讓我拿著它去做事。」

趙時羽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自己反駁不了。

白函轉身走向火場邊緣，從地上撿起一片未燒盡的薄銅，又將轉燈匣用布包起，收入懷中。

趙時羽道：「你要去哪裡？」

「查它。」

白函拍了拍懷中的木匣。

「羅網能反扣它，便有人看懂了我的路數。也許是燈號裡本就有我不知道的暗層，也許是有人在暗處看過我做機關。無論是哪一種，不查清楚，下一盞燈還會死人。」

趙時羽道：「一個人太險。」

白函看著他，眼神裡終於有了一點疲憊。

「你要追羅網，有你的路。」

他將暗號簿取出，放到趙時羽手中。

「我要查我的機關，從何處被人看穿。」

趙時羽握住暗號簿，沒有接話。

白函轉身欲走，走出幾步，又停下。

他沒有回頭，只道：

「這一次，不必替我選。」

夜風從水道上吹來，將火場餘煙吹散一線。

趙時羽站在原地，沒有攔他。

他知道白函說得對。

白函沿著燈架後方那條小路離開，身影很快沒入蘆葦與夜色之中。懷中的轉燈匣被布包著，仍透出一點焦黑的輪廓，像一枚被火燒過的心。

石伏看著白函離去的方向，過了許久，低聲道：「不追？」

趙時羽道：「追不回來。」

「為何？」

趙時羽望著手中的暗號簿。

上面的燈號、路標、暗記密密麻麻，像一張越看越深的網。

他道：「因為這次，是我把他推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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