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06 永不相交

十月初的早晨。

開學，已經滿一個月了。

教室裡充滿吵雜聲，于哲跟緹宓正在聊熱舞社的表演籌備，昀兒跟葉忻則在討論古風作品的男主角，其他同學，則圍在公布欄前看運動會的報名表。

凪甯坐在位子上，看著窗外。

樹葉開始變黃，秋風吹過時，總會有幾片飄落。雲層變得稀薄，陽光，也沒有夏天那麼刺眼。

秋天真的來了。

「早安。」

她轉身看去。

瑀歆站在旁邊，墨綠色書包掛在肩上，短髮在耳後別了黑色髮夾。

「早安…」凪甯笑了。

「週末過得好嗎？」瑀歆坐下，從書包拿出課本。

「還好…就在家寫作業…妳呢…？」

「我去圖書館了。」瑀歆翻開課本，

「本來想約妳，但想說妳可能在忙。」

凪甯連忙解釋：「我…我沒有很忙…」

「那下次約。」瑀歆看著她，笑了。

「好…！」

上課鐘響。

昀希老師走進教室，夾著一疊海報紙，他走到黑板前，放下資料，拿起粉筆寫下「數學海報比賽」幾個大字。

「有人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他轉身。

沒人回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昀希老師拿起手帕，將手上的粉筆灰擦去，「這次海報比賽的主題，是『平行線與相交線』，兩人一組，一個月後交一張海報。」

「如果得到第一名，這週的數學作業，就可以每天都減少一項。」

聽到這裡，同學們不約而同地，發出喜悅的聲音。

「小老師要帶頭，」昀希老師掃視全班，「瑀歆和凪甯一組，其他人要記得適時幫忙啊！」

「噢──好好好！」班上同學逐漸起鬨，甚至有人吹起口哨。葉忻則在後排小聲說：「靠瑀歆和凪甯囉！我就說吧，最強組合──！」

旁邊有人笑著附和：

「看來這次，肯定能拿第一啦！」

凪甯低下頭，視線落在桌上。

「那就麻煩凪甯了。」瑀歆的語氣很自然。

「而且兩個人一起做海報，可以每天放學一起留下來欸，多浪漫──」葉忻又小聲地補了一句。

凪甯的耳朵瞬間紅了。

她偷偷瞥向瑀歆，但瑀歆似乎沒聽到，正在翻課本。

「別起鬨啊。」昀希老師笑，「好好做，聽評審老師說，本次比賽的評判標準，是創意、美感、還有數學概念的『正確性』。預計下週五收件。」

凪甯偷偷看了瑀歆一眼，瑀歆的視線也剛好轉移到她身上。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凪甯趕緊移開。

心，跳得好快。

放學後，教室裡的同學紛紛離開。

凪甯慢慢收拾書包，瑀歆走到她旁邊坐下。

「凪甯，我們討論一下海報的內容，好嗎？」

「嗯……！」

瑀歆翻開筆記本──是那本淺綠色的，當初她送凪甯筆記本時，自己所買的那本。

她拿出筆，在空白頁寫下「平行線」和「相交線」。

「凪甯，妳覺得，哪個主題比較有趣？」

凪甯想了想：「我覺得，應該會是相交線……？」

「為什麼？」

「因為…」凪甯的聲音很小，「平行線永遠不會相遇……感覺，有點寂寞……」

「如果，是相交線的話……至少，它們還會相遇…」

瑀歆停下手中的筆，看著她。

時間短暫停頓了幾秒。

「妳說得對。」瑀歆在筆記本寫下「相交線」三個字，畫了個圈，「那我們就做這個。」

「好…」

「不過…」瑀歆又在旁邊畫了兩條平行線，「平行線也有它的美。」

「瑀歆，妳說的『美』是……？」

「雖然不會相交，但永遠保持相同的距離。」瑀歆指著那兩條線，「不會靠近，也不會遠離，算是一種別樣的穩定。」

凪甯看著那兩條線，心裡忽然覺得難過。

雖然穩定…但好寂寞…。

「可是，我確實還是比較喜歡相交線。」瑀歆闔上筆記本，看著凪甯，「就像凪甯妳說的，至少，它們會相遇。」

夕陽從窗外映照進來，把教室染成一片橘紅。偌大的教室裡，只剩下她們兩個，相當安靜。

靜得讓凪甯，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做？」瑀歆問。

「這週的每一天…我都可以…瑀歆妳呢…？」

「那，我們每天放學留下來做一點？」瑀歆看著她，「一個禮拜的時間，應該很充足。」

「好……！」

「那就，明天開始？」

「嗯……」

週二，放學後

大部分的同學，都已經離開，寬敞的教室裡，只剩零星的幾個人在收拾東西。

凪甯和瑀歆把兩張桌子併在一起，攤開海報紙。白色的海報紙，是四開的尺寸，相當大張，鋪開後幾乎佔滿整張桌子。

「我帶了尺和筆。」瑀歆從書包拿出工具。

「我帶了水彩色鉛筆…」說完，凪甯也拿出一盒36色的水彩色鉛筆。

「那就開始吧！」

瑀歆拿起尺，開始畫平行線。

她下筆的姿勢很穩，線條筆直，每一條平行線都和前一條保持完全相同的距離。

凪甯負責畫相交線，她畫得比較慢，每畫一條，都要再次仔細地確認角度。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海報紙上。

教室很安靜，只有筆在紙上移動的聲音，還有遠處操場傳來的社團練習聲。

「這樣可以嗎？」凪甯問。

「嗯，很好。」瑀歆看著她畫的線，「角度很準確。」

不經意的稱讚，讓凪甯咬了咬下唇。

她們繼續畫，十幾分鐘後，值日生走進來：「要關教室了喔。」

「好，我們馬上收拾。」瑀歆說。

她們小心地把海報捲起來，用橡皮筋固定。

「凪甯，那今天就先這樣？」

「嗯…明天繼續…」

「好。」

走出教室時，夕陽已經把天空染成橘色。

「明天見。」

「明天見…」

週三，午休時間。

教室裡大部分的同學，正趴著睡覺，凪甯和瑀歆則在教室後方，攤開海報。

「我們小聲一點。」瑀歆小聲說。

「嗯……」凪甯點頭。

她們開始照著昨天的進度繼續。瑀歆用黑筆仔細描線，凪甯負責規劃配色。

「這裡，該用藍色還是紅色？」瑀歆小聲問。

「紅色…」凪甯也小聲回答。

兩人靠得很近，近得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凪甯拿起紅色的水彩色鉛筆，小心翼翼地開始上色。

然而，因為瑀歆在一旁看著，她的手忍不住有些顫抖。

「不用緊張。」瑀歆輕聲說，「慢慢來，比較快。」

「嗯…」

凪甯深吸一口氣，繼續上色。

這次，她的筆跡真的變得比較穩定。

午休結束前五分鐘，她們收拾完東西。

「畫得很不錯呢！」瑀歆看著海報，「整體的色彩分配很均勻，相當漂亮。」

「瑀歆，謝謝妳……」凪甯笑著說。

週四，放學後。

教室只剩她們兩個。其他同學都走了，值日生也去倒垃圾。

教室內幾乎沒有人，只剩風吹過窗簾的聲音。

「今天，應該有機會繪製完海報剩下的部分。」瑀歆說。

「嗯…！」

她們攤開海報，開始增加細節。

瑀歆負責用亮粉將邊框弄得更精緻，凪甯負責讓色彩更為飽滿。

兩人的手，分別在海報上移動。有時候，靠得非常近。

凪甯握著水彩色鉛筆，正在塗相交線。

瑀歆則伸手去拿橡皮擦。

她們的手，只剩十公分的距離。

凪甯感覺到時，她的呼吸因此停頓了，儘管佯裝成繼續上色，但其實，她一直在注意瑀歆的手。

過了一會，當瑀歆要拿尺時，凪甯也正巧要拿橡皮擦。

兩人同時伸手。

距離……盛夏不到五公分。

這讓凪甯屏住呼吸。

（差一點點……就要碰到了……）

但瑀歆先拿到尺，旋即將手縮回。

「謝謝。」

凪甯看著自己的手，想著──

剛剛…就差一點…

又過了半小時，天色開始逐漸暗去。

「今天先到這裡？」瑀歆放下筆，活動因忙碌而緊繃的手指。

「好…」

她們收拾東西。

數學海報基本上已經完成絕大部分，只剩一些瑣碎的細節。

「明天應該可以做完。」瑀歆說。

「沒錯…」

走出教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校園裡照明用的路燈亮起，彰顯出她們倆人細長的倒影。

「凪甯，今天辛苦了。」

「妳才辛苦…」

「那明天見？」

「明天見…」

週五，放學後。

海報截止前的最後一天。教室裡，只剩凪甯和瑀歆兩個人。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是和前幾天一樣的橘紅色。

「最後收尾了。」瑀歆說。

「嗯…！」

凪甯開始調製帶有些夢幻的淡紫色──她將藍色和紅色混合在一起，適時地加上一些清水，塗抹在交點處。

瑀歆在旁邊看。

「哇！凪甯，妳顏色的比例調配得真好！」

「謝謝…」凪甯的聲音很小，幾乎讓人聽不見。

她謹慎地把紫色塗在交會點上，讓藍色和紅色摻在一起後，轉變成漂亮的漸層。

「妳看，」瑀歆指著那個交點，

「兩種顏色混在一起，變成新的顏色。就像『相交線』，兩條線相遇後，就有了交集。」

凪甯看著那個紫色的交點，心想：

（我跟瑀歆…也有交集…對吧…）

半小時後，海報終於完成了。

她們把海報攤開，一起看。

平行線是藍色，相交線是紅色，交點處，是呈現出完美漸層的淡紫色。

「好漂亮…」凪甯輕聲說。

「嗯。」瑀歆點頭，

「這幾天辛苦了。」

「妳才辛苦…都是妳畫的…」

「不，妳上色上得很好。」瑀歆看著她，

「既專注又細心。」

凪甯的手指，無意識地捲起課本的一角。

她們一起收拾東西，將海報紙小心地捲起來，用橡皮筋固定，並將水彩色鉛筆一支支放回盒子裡。

「拿去給昀希老師？」瑀歆問。

「好…」

她們一起走到辦公室，把海報交給昀希老師。

「做得很不錯呢！」昀希老師看了看海報，

「這麼用心。」

「謝謝老師…」「謝謝老師！」

走出辦公室，天已經暗了。

「這週，真的辛苦了。」瑀歆說。

「我…我才該說辛苦了…」

「那就，我們都辛苦了。」瑀歆笑著看她。

凪甯也笑了。

她們在校門口分開。

「週末愉快。」

「妳也是…」

凪甯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覺得有點失落。

（這週，每天都能見到瑀歆…）

（每天放學都一起做海報…）

（現在做完了…下週…還會每天見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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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凪甯在房間寫作業。

手機震動。

瑀歆：「這幾天很開心」

凪甯：「我也是…」

瑀歆：「對了」

凪甯盯著螢幕，呼吸停頓了一會兒。

瑀歆：「這幾天…我們的手，好像一直都差一點就要碰到了」

凪甯的臉瞬間染上一抹淡紅。

（瑀歆她…也注意到了…尤其，是週四…就差一點點…）

瑀歆：「下次，如果碰到了，不要嚇到喔！」

凪甯：「我…我不會…」

瑀歆：「那就好」

瑀歆：「晚安～」

「晚安…」

凪甯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這週的畫面。

每天放學後的教室、透過窗戶的、燦爛的夕陽、兩人一起做海報時，手差一點點就要碰到的情景，以及最後完成時的喜悅。

她看著自己的手。

（這週…明明那麼近…卻沒有碰到…）

「就差一點點…」對著自己，凪甯小聲地說。

差一點點就碰到了。

可是，她不敢主動縮短那個距離。

窗外傳來蟲鳴聲，一聲接著一聲。

她把手舉起來，對著月光看。

「下次…」她小聲說。

「下次…可以嗎…」

她想起瑀歆說的話：「下次，如果碰到了，不要嚇到喔！」

凪甯笑了，閉上眼睛，隨後，帶著笑意緩緩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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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甯的數學日記】

「我不想當平行線，我想當相交線，這樣就能在某個地方，和妳相遇。」

課題：平行線與相交線

這週，和瑀歆一起做海報。

我說：「我喜歡相交線，因為平行線永遠不會相遇，感覺有點寂寞。」

瑀歆說：「平行線也有它的美，永遠保持相同的距離。」

可是…我不只想要穩定…我更想要的，是相遇…

這週，我們的手…一直差一點點就要碰到了…

瑀歆說：「下次如果碰到了，不要嚇到喔」

下次…會碰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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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平行線是穩定，但相交線是相遇。我選擇相遇。」

單元：平行線與相交線

平行線是穩定，但相交線是相遇。我選擇相遇。

凪甯說：「平行線很寂寞，相交線至少會相遇。」

這週一起做海報時，我們的手…一直差一點點就要碰到。

我早就注意到了。那個距離，真的好近。

其實…我想說的是：「下次，可以直接牽起妳的手嗎？」

隔週的週二，數學課結束時，昀希老師把海報還給她們。

「海報做得很精緻，完成度相當高。」他推推眼鏡，

「不過，有些地方可以再精緻一些，標題的字可以更加醒目、說明文字更加詳細。」

「比賽的收件日期是11月中旬，妳們目前還有時間修改。」

「好的，謝謝老師。」瑀歆接過海報。

走出辦公室，凪甯看著海報：「要改哪裡…？」

「標題可以再放大一些，」瑀歆指著上面，

「然後，這邊可以添加一些說明文字。」

「哦哦…」

「妳週末有空嗎？」瑀歆問。

凪甯握著書包帶子的手，微微收緊。

「當然有…！」

「那我們約週日，一起修改？圖書館怎麼樣，那裡的桌子比較大。」

凪甯想起上次在圖書館的長椅上，她們手臂相貼的溫度。

還有天台上，瑀歆撥開她頭髮的手指。

「好…！」

「一樣約十點？」

「嗯…！」

凪甯看著瑀歆的手。

這次，會碰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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