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A-3）信任

十二月五日，週六，下午兩點

學校的大禮堂內，聖誕表演即將開始。

舞臺後方，緹宓正坐在化妝鏡前，反覆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緊張嗎？」于哲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

「有一點…」緹宓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我們練了這麼久，」于哲就坐在她旁邊，

「不會有問題的──」

「嗯…」

緹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深藍色的舞衣、高馬尾、淡妝。倒影中的她，看起來很冷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的速度，究竟有多快。

「緹宓。」

「嗯？」

「記得trust fall嗎？」于哲看著她，

「妳往後倒的時候，不要猶豫──」

「我會接住妳。」

緹宓看著于哲的眼睛，十分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我知道。」她說。

「我相信你──」

下午兩點半時，禮堂的座位已經座無虛席。

凪甯和瑀歆兩人，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葉忻則坐在她們旁邊。

「好期待啊──」葉忻興奮地說，

「上次運動會只看到預告，這次是完整版！」

凪甯點點頭，手裡握著表演手冊。

上面寫著：

熱舞社 - 《Trust》

表演者：鄭于哲、高緹宓

「凪甯，妳還好嗎？」瑀歆小聲問。

「嗯…？」

「妳的手，一直在發抖耶。」

凪甯低頭看自己的手。

握著手冊的手，確實在微微顫抖。

「可能…有點冷…」

「但是，禮堂裡面不冷呀──」瑀歆笑了，

「妳，是不是也緊張了？」

「有一點…」凪甯承認。

「為緹宓和于哲他們緊張？」

「嗯…」

瑀歆伸出手，輕輕握住凪甯的手。

「沒事的，他們一定會很棒。」

凪甯愣住了。

（瑀歆的手…好溫暖…）

她的手心，瞬間不再感到寒冷。

燈光暗下，禮堂瞬間安靜。接著，一束追光燈打在舞台中央。

于哲和緹宓站在那裡，背對背。

本次表演的主題音樂響起。節奏很慢，是悠揚的鋼琴聲，伴隨著一點憂傷。

緹宓先開始了舞步，她的動作很輕盈，如同在舞臺上尋找著什麼，手臂延伸、轉身與停頓，每個動作，都充滿渴望。

于哲隨後跟上她的節拍，他的動作則更充滿力度，像在回應緹宓的動作。

兩人開始靠近，但又分開，像是兩條線，本想相遇，卻始終無法完全靠近。

音樂聲逐漸轉強，節奏開始加快。

緹宓的動作變得更加流暢，于哲的動作則變得節次分明。

兩人開始配合。

──當緹宓轉身時，于哲正好接上；當于哲展示地板動作時，緹宓則穩穩地站在他身後配合。

觀眾席不時發出驚呼聲。

凪甯看得入神。她能感覺到，這不只是舞蹈。

這是一個「故事」。

──關於兩個人，從陌生到熟悉、從猶豫到信任。

音樂進入高潮，室內擺放的獨立音響，聲波震得整個禮堂都在顫動。

緹宓和于哲的動作變得更加迅速、更加精準。每個轉身、每次跳躍，都踩在音樂的旋律與節奏之上。

觀眾們屏住呼吸。

然後──音樂突然停頓。

緹宓往後傾倒。

在那一刻，時間好像靜止了。

她的身體完全後傾，頭髮垂下來，幾乎碰到地面。于哲的手恰到好處的，擺在該接應的位置，穩穩地接住緹宓的身軀。

手臂收緊，力道剛剛好。

兩人對視。

緹宓的眼神裡，沒有害怕，只有絕對的信任。

于哲的表情裡，沒有猶豫，只有強烈的堅定。

然後，音樂聲重新響起。

這次，是截然不同的、略顯溫柔的旋律。

緹宓站起身來，手放在于哲的肩上，兩人開始跳最後一段。

──動作緩慢、輕盈，像是在和對方傾訴著「謝謝你，願意接住我」。

最後，兩人同時定格，燈光隨之暗下。

禮堂內，陷入一片寂靜。

接著，

──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太厲害了！」葉忻站起來鼓掌，

「這個trust fall堪稱完美！」

凪甯也在鼓掌，但她的視線模糊了。

（緹宓的舞姿，真得好美…）

（她對於于哲全然的信心，也好勇敢…）

她忽然感到一陣鼻酸。

禮堂的燈光重新亮起，于哲和緹宓鞠躬，然後走下舞台。

觀眾席的掌聲持續了很久。

「走吧，我們去後臺恭喜他們！」葉忻說。

「好…」

三人走向後台。路上，凪甯一直很安靜。

「凪甯，妳還好嗎？」瑀歆問。

「嗯…我只是…」凪甯停下腳步，

「覺得…他們真的很有勇氣…」

「勇氣──？」

「緹宓往後倒的時候，」凪甯看著瑀歆，

「她完全沒有猶豫…」

「就這樣…相信于哲會接住她…」

「我…我做不到…」

瑀歆看著她，眼神很溫柔。

「為什麼，覺得自己做不到？」

「因為…」凪甯低下頭，

「因為我…會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凪甯的聲音很小，

「害怕往後倒的時候…沒有人接住我…」

瑀歆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凪甯的手。

「凪甯。」

凪甯抬頭。

「如果是我，」瑀歆看著她的眼睛，

「我一定會接住妳。」

凪甯愣在原地。

禮堂的走廊特別安靜，靜得，就只剩遠處的音樂聲。

瑀歆的手很溫暖，握得很緊。

「所以…」瑀歆笑了，

「妳不用害怕。」

凪甯的眼眶泛出淚水。

（瑀歆說…她會接住我…）

（她說…我不用害怕…）

她握緊了瑀歆的手。

「謝謝妳…」她的聲音有點哽咽。

「不客氣。」瑀歆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走吧，葉忻在等我們。」

兩人繼續往前走去，但凪甯能感覺到，

──確實有什麼，改變了。

舞臺後方，緹宓和于哲被一群同學包圍。

「太厲害了！」

「那個trust fall超帥！」

「你們一定練了超久吧！」

緹宓笑著回應，但她的額頭還有汗水。于哲則在旁邊喝水，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緹宓──！」葉忻擠進人群，

「妳們太棒了！」

「謝謝妳，小忻──」緹宓笑。

凪甯和瑀歆也走過去。

「恭喜妳們。」瑀歆說。

「謝謝。」緹宓看著她們，「妳們也有來看啊。」

「當然囉──」葉忻說，

「我們呀，可是從運動會就開始期待了！」

于哲走過來，拍拍緹宓的肩膀：

「多虧了搭檔。」

緹宓笑了：「彼此彼此。」

凪甯看著他們兩個。

（搭檔…嗎…？）

（他們真的…很信任彼此呢…！）

───

表演結束後，凪甯和瑀歆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色已經明顯昏暗，路燈一盞盞地亮起。

「今天的表演，真的很棒。」瑀歆說。

「嗯…」

「凪甯，妳剛才說，妳做不到trust fall。」

凪甯點頭。

「但我覺得，」瑀歆看著她，

「妳其實很勇敢。」

「欸…？」

「妳願意當小老師，雖然一開始很害怕。」

「妳願意跟我一起做海報，儘管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妳願意…一直陪在我身邊。」

瑀歆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凪甯。

「這些，都很勇敢。」

凪甯看著瑀歆，眼眶又熱了。

「可是…我還是…有些害怕…」

「怎麼了，害怕什麼──？」

凪甯咬著嘴唇。

（害怕，妳知道我喜歡妳…）

（害怕妳，可能會離開我…）

（害怕…失去妳…）

但這些話，她說不出口。

「沒關係，」瑀歆笑了，

「害怕也沒關係。」

「因為，我會一直在妳身邊。」

「就像我說的──如果妳往後倒，我一定會接住妳。」

凪甯的眼淚倏忽掉落，她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流淚。

瑀歆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

「不哭了，」瑀歆說，

「回家吧，我送妳。」

「嗯…」

兩人並肩走在路燈下。

影子拉得很長，靠得很近，幾乎重疊在一起。

凪甯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瑀歆的手。

（好想…握住…）

（但…我還沒準備好…）

她握緊了自己的書包揹帶。

（總有一天…）

（我一定會…！）

（勇敢地，握住她的手…）

走了一段路，兩人在路口停下。

「那就，在這裡分開囉？」瑀歆問。

「嗯…」

「今天，謝謝妳陪我看表演。」

「不…不客氣…」凪甯低下頭，

「是我…該謝謝妳…」

「謝謝我什麼呀？」

「謝謝妳…」凪甯的聲音很小，

「謝謝妳說…妳會接住我…」

瑀歆笑了：

「我說的是真的。」

「嗯…」

「那晚安？」

「晚安…」

瑀歆揮揮手，轉身離開，凪甯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

直到瑀歆走遠，她才轉身往回家的方向走。

路上，她一直看著自己的手。

（今天…瑀歆握了我的手…）

（在禮堂的時候…還有在走廊的時候…）

（那個溫度…還留在手心裡…）

她握緊了拳頭。

（總有一天…）

（或許…我也能像緹宓一樣…勇敢地往後倒…）

（因為我知道…瑀歆她，一定會接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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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熱舞社練習室。

緹宓和于哲坐在地上，吃著學校熱食部販賣的便當。

「今天，完美。」于哲說。

「嗯。」緹宓笑，

「沒有任何失誤。」

「妳trust fall的時候，有猶豫嗎？」

「沒有。」緹宓搖頭，

「因為我知道，你會接住我。」

于哲笑了：

「當然了。」

「畢竟，我們是最佳搭檔。」

兩人碰了碰飲料瓶，作出慶祝的動作。

練習室的鏡子裡，倒映著他們兩個的身影。

──汗水、疲憊，但眼神裡盡是滿足。

「于哲。」

「嗯？」

「下次，我們挑戰更難的？」

「妳果然還是這樣──」于哲笑著說，

「永遠都，想挑戰更難的。」

緹宓也笑了。

「因為，有你這個搭檔。」

「所以，我能夠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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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甯的心情筆記】

今天看了緹宓和于哲的表演。

很美、很震撼。

緹宓往後倒的時候，完全沒有猶豫。因為她相信，于哲會接住她。

我問自己──我敢嗎？

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但瑀歆說，如果是她，她一定會接住我；她還稱讚說，我很勇敢。

雖然，我不覺得自己勇敢…但聽到她這樣說，我很開心。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總有一天，我也能勇敢地往後倒。

因為我知道，瑀歆會接住我。

但…現在的我…

還沒準備好，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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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瑀歆的心情筆記】

今天，看了緹宓和于哲的表演。

非常精彩，那個trust fall，就如同運動會時展現出來的一樣，需要完全的信任。

凪甯說，她可能會做不到。

她說，她害怕往後倒的時候，沒有人接住她。

所以，我告訴她──如果是我，一定會牢牢接住妳。

她哭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哭……？

但我知道，她其實很開心。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凪甯她，一直看著自己的手。

她是想，握住我的手嗎？

如果她伸出手，我一定會握住。

因為，

──我想一直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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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緹宓的表演筆記】

今天的表演，絕頂完美，沒有發生任何失誤。

表演trust fall的那一刻，我沒有猶豫，因為我相信于哲。

畢竟，他，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表演結束後，很多同學來恭喜我們。其中，有程瑀歆和她的朋友。

我記得她們──嗯，那兩個女生，關係很好。

在圖書館裡，我看到她們牽手了。

很自然、很溫暖，就像我和于哲的trust fall一樣

──對彼此完全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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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哲的表演筆記】

今天的表演，成功了。

緹宓trust fall的時候，我穩穩地接住她。

就像我們練習了無數次一樣。

她相信我、我也相信她，這，就是搭檔。

表演結束後，緹宓說，下次要挑戰更難的。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永遠都是這樣。

但沒關係因為，我會一直在她身邊。

接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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