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37 誤差

7月17日，週四，上午八點

瑀歆正在書桌前，忙著在筆記本上紀錄。她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面的最上方寫著：

「怎麼跟小甯說」

然後，她停住了。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慢慢在頁面上滲暈。她思索了幾秒後，慢慢寫下：

選項一：直接說「我發現，匿名平台有人發文」。

她看著這行字，再次劃掉。太唐突了，凪甯會很慌亂。

選項一：先說「小甯，我昨天在網路上看到一些東西」

她再次檢視，依然劃掉。太模糊了……小甯會追問「是什麼東西呀…？」，然後，她還是得說是匿名平臺。

選項一：問她「小甯，妳最近有看匿名平台嗎？」

她盯著這行字許久，覺得或許能行。

如果凪甯說有看，那她們就可以一起討論；如果，凪甯說沒看，她可以再決定，要不要講出細節。

但她又突然想到：

──如果小甯沒看，自己詢問後，她就會馬上去察看。那麼，她問這句話的意義是什麼？

瑀歆將筆放下來，閉上眼睛。昨晚，她想了一整夜該「怎麼講」，到了早上，依然沒有答案。

她睜開眼睛，看著筆記本上，那幾行被劃掉的字。

算了。

先約凪甯出來，見面再說。

上午九點時，凪甯的手機響起訊息通知的提示聲。

她拿起來看，是瑀歆傳來的訊息：

「小甯，早安。今天要一起出去嗎？我們去公園那邊坐一下，很久沒去了。」

凪甯看著這則訊息，愣了幾秒。

瑀歆的訊息…明顯比昨天來得更長。而且，她說「很久沒去了」──這種補充說明，就是平常的瑀歆會做的事。

凪甯的心稍微鬆了些。

她回：「好啊……！幾點比較好呢……？」

「十點半？」

「好…！」

凪甯把手機放下來，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望著瑀歆為她親手做的書籤。

也許……今天會好一點。

上午十點半，凪甯和瑀歆在社區公園碰面。

公園內，有幾張長椅和運動器材，還有幾棵長年在這邊庇蔭孩子與老人的樹，風吹過時，葉子便發出沙沙的聲響。平常，她們總會來這裡坐著聊天，有時候聊得很久，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

凪甯抵達時，瑀歆已經坐在她們常坐的那張長椅上了。瑀歆看到她，立刻站了起來，嘴角微微上揚。

「小甯──」

「……歆歆」凪甯走過去，在瑀歆旁邊坐下。

兩個人坐在長椅上，短暫沉默了一會而。迎面吹拂的風，夾帶著樹葉和泥土的味道。

凪甯看著前方在公園裡嬉笑的孩子們，忽然說：

「歆歆，我覺得…」

瑀歆轉過頭看她。

「我覺得，最近的我們……講話好像都在……省字。」凪甯說著，聲音放得很輕，「不是今天，也不只是昨天──應該是，從前天開始的。」

瑀歆愣住了。

本來，她要開口提「匿名平台，似乎有些動靜」的事情。她在腦子裡已經排練過許多次，但凪甯突然打破沉默，而且話題是關於聊天時的「省字」。

這讓瑀歆本來縝密的計畫，一下子被悉數打亂。

「省字──」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嗯。」凪甯點點頭，「就是…我們以前傳訊息的時候，歆歆妳……總會說很多。但前天開始，妳的訊息明顯變短了。然後，昨天在咖啡廳時，妳也沒有像平常那樣…」

凪甯停住了，她不知道怎麼說「撕紙套」、「推飲料」這些枝微末節的小事。如果說出來，似乎顯得自己很小氣，但不說，又覺得心裡有東西阻塞著。

「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凪甯問。

瑀歆的心一緊。

不是──小甯沒有做錯，是她自己下意識地在逃避。

她應該要說「不是妳的錯，是我……看到匿名平台的貼文，所以心情有些複雜」。但話到了嘴邊，出來的卻是：

「對不起。」

凪甯轉過頭看她。

「不是妳啦，是我……」瑀歆停頓了一下，「我昨晚還是沒睡好──」

凪甯聽到「對不起」，胸口變得更悶，甚至一陣緊縮。

「歆歆，妳不用道歉…」凪甯說，「我只是……只是想知道妳是不是有什麼事。如果有的話，妳可以跟我說……」

瑀歆看著凪甯，覺得如鯁在喉。

她可以說，她也應該要說。

但當她看到凪甯的眼神──那種比起害怕，更像是擔心自己的表情後，

她又把話吞回去了。

「我……只是最近有點累。」瑀歆說。

凪甯盯著瑀歆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那…妳要好好休息。」凪甯說，「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妳要記得跟我說。」

「嗯。」瑀歆點點頭。

兩個人又沉默了。風聲再次吹響，變得比先前更明顯一些，吹得樹葉嘩啦嘩啦響。

凪甯的手指，在長椅的邊緣輕輕摩擦著，她想說些什麼，卻感到有些欲言又止。

瑀歆看著前方那幾個正在玩耍的孩子們，腦海裡一直不停地怨懟著自己。

本來，她是真的想提匿名平台的。

但她剛才卻說了「對不起」、「我有點累」……這些明顯都不是她想和凪甯說的。

她把準備好的「告知」，意外地轉變成了「道歉」。

這樣不對。

「小甯。」瑀歆忽然開口。

凪甯專注地看著她。

「我…」瑀歆深吸一口氣，「我不是在躲妳。」

凪甯的眼睛睜大了一點。

「我是在想，怎麼和妳講一件事。」瑀歆說，聲音放得相當輕，內容卻格外清晰，「我還沒想好，但我想跟妳說，自己不是在躲妳。」

凪甯盯著瑀歆，心跳得很快。

「是什麼事……？」凪甯問。

瑀歆沉默了幾秒。她看著凪甯的眼睛，望穿裡面的擔心、困惑、還有一些恐懼。

她不想，讓凪甯現在就感到害怕。

「……明天再說好嗎？」瑀歆說，「我需要時間再想一下，等我想好怎麼講後，一定立刻跟妳說。」

凪甯看著瑀歆，沒有馬上回答。

她不知道瑀歆要說什麼。但她知道，至少現在，瑀歆並不是在躲她，因為，她說的是「我在想，該怎麼講」。

──這代表瑀歆是想說的，只不過是還沒準備好。

「好。」凪甯點點頭，「那…就明天。」

「嗯，明天。」瑀歆說。

兩個人坐在長椅上，又沉默了一會。

和昨天有所不同的是，當時的沉默，是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今天，則是兩個人都知道「有話要說，但還沒到時候」。

凪甯停止用手指摩擦長椅邊緣。她把手放在腿上，看著前方的孩子們。瑀歆緊蹙的眉頭也放鬆了些，她也望著前方，然後開口：

「小甯，要不要去便利商店買個東西？」

凪甯轉過頭看她，有些意外。

「好啊……！」凪甯說。

兩個人隨後起身，往公園外面走。這次，她們走的時候，肩膀之間的距離，沒有再擴大。儘管，依然是一個手掌的寬度，但沒有變得更多。

在便利商店內，瑀歆從冰櫃裡拿了瓶運動飲料，凪甯則選擇了午後拾光的紅茶。結完帳後，她們在便利商店外插有遮陽傘的座位坐下。

瑀歆打開瓶蓋──沒有一次轉開，她先作勢將手指停了一下，再順時針旋轉，才把瓶蓋轉開。她悄悄地把飲料，先推向凪甯所在的方向。

她看著飲料瓶身上的標籤，忽然說：

「小甯，妳知道誤差累積嗎？」

「誤差累積……？」凪甯愣了一下。

「嗯。」瑀歆點點頭，「就是說，每次測量時總，難免會產生誤差。如果只測量一次，誤差的值很小，可以忽略。但如果持續地、反覆地進行測量，讓每一次的誤差逐漸累積，最後就會變得驚人地明顯。」

凪甯聽著，不太理解瑀歆為什麼突然提到這個概念。

「歆歆……妳為什麼突然提到這個？」凪甯問。

瑀歆沉默了幾秒。

「我覺得…最近的我們，似乎有點類似這樣的狀況。」瑀歆說，「每一次對話，都稍微偏離一點點，誤差，就逐漸累積了。」

凪甯聽到這句話，心裡忽然有些難受。

「那…該怎麼辦？」凪甯輕聲地問。

瑀歆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這次真的微微露出笑容。

──儘管有些苦澀。

「校正。」瑀歆說，「每隔段時間，就必須重新校正，把累積的誤差歸零。」

「怎麼校正……？」

「說出來。」瑀歆說，「把想說的，都說出來，不要讓誤差一直累積。」

凪甯看著瑀歆，忽然明白了。瑀歆，是在描述她們目前的狀況。

「所以…明天妳要跟我說的，就是『校正』？」凪甯問。

瑀歆點點頭。

「嗯，明天我會說的。」

凪甯的心終於不再那麼緊繃，雖然無法提前知曉，瑀歆明天所要對她說的內容，但至少，她知道瑀歆是想要「校正」的。

「……好。」凪甯說，「那我等妳……」

瑀歆看著凪甯，眼神裡帶有感謝。

「謝謝。」瑀歆說。

兩個人喝著飲料，沉默了一會。

但是，這次的沉默，明顯比剛才來得更為和緩。

下午一點，她們離開便利商店。

不一樣的是，今天沒有在分岔路口提前到別，因為，她們要往同個方向走一段路後，才會分開。

她們並肩走著，陽光相當刺眼，但風吹過來的時候，還算是沁人心脾。

走了一會，凪甯忽然說：

「……歆歆。」

「嗯？」

「妳剛才說的『誤差累積』…」凪甯停頓了一下，「我覺得，今天的我們，有校正一點點。」

瑀歆轉過頭看她。

「嗯。」瑀歆說，「確實，有一點點。」

「那明天……我們可以校正更多嗎…？」凪甯問。

瑀歆點點頭。

「一定可以的。」

凪甯露出了滿足的、細微的笑容，但確實笑了出來。

「……好。」

她們繼續往前走。這次，她們肩膀之間的距離，又靠近了些。就算還沒能回到從前那樣。

──但已經，比昨天更近了。

晚上十點

凪甯躺在床上，打開手機。她想了想，在和瑀歆的聊天室裡輸入：

「歆歆，晚安……明天見…！」

她看著這行字，稍微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傳送出去了。

幾分鐘後，瑀歆回復了。

「晚安，我的小甯。明天見，今晚好好休息。」

凪甯看著這則訊息，心裡鬆了一大口氣。瑀歆的訊息裡，有「我的小甯」、有「明天見」，甚至還叮嚀她要好好休息。

這些，昨天都沒有。

凪甯把手機放下來，將身體側翻後蓋起棉被，闔上眼睛。

今天──那層透明的隔閡，有了第一道裂痕。

不是全部破開，是出現了裂痕。

──也許，明天會能裂開更多一些。

【凪甯的數學日記】

「誤差累積……？但是，仍然有機會校正……！」

課題：誤差累積

今天，星星跟我提了「誤差累積」的概念。

她說，每次對話如果都稍微偏離一些，又不校正的話，誤差就會變得越來越明顯。

最初聽到的時候，我的心裡很難受，因為隱約瞭解到，瑀歆她所說的，是我們之間的關係。最近，每一次對話，我們都好像在說不同的事，我想說A、她聽成B；她想說C，我卻又理解成D。

但今天，當我說出「我們……好像在省字」時，星星聽到了。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逃避，反而和我坦承了，她不是在躲我，是在構思如何說出……「一件事」。

雖然，沒辦法提前知道，那件事到底是什麼，但我意識到，她是想說的。

而她說，明天就會說，我相信她。

晚上傳訊息的時候，她的訊息裡有「我的小甯」，也有「明天見」。我想，她真的心情比較平復了。

我覺得，今天的彼此已經開始校正的步驟了

──期待明天，能夠校正更多。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校正，刻正執行，但還沒完全結束。」

單元：誤差累積

今天，我約小風出來，原本是想跟她說匿名平台的事，更為此事先在筆記本上，列出了許多的選項。

但真正見面時，她先開口了──小風說「我們在『省字』。」。

我聽到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因為……她說得太準確。我的確有在省字，我沒有把話全部說出來，她在一旁觀察，並提前將事實說破了。

我構思的內容，變成了「對不起」，告知，變成了道歉。

這不是我想要的。

所以，我向小風坦白，自己不是在躲她，而是在構思怎麼講一件事──儘管我又延後說出口的時間，但這次有所不同……我設定了deadline。

而明天，我必須說。

分開前，我和小甯提了「誤差累積」的想法，說如果對話不斷偏離，誤差終究會累積，但只要「校正」──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就能避免誤差持續擴大。

今天，我們成功「校正」了些，但還沒完全結束。

明天，我會說出口的。

──真的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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