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59 消去

十月下旬，段考前兩週。

近幾日，天氣一下子變涼了許多。

「小甯呀，昨天看氣象預報，主播說要變天了──」早上出門時，媽媽在玄關叫住凪甯，提醒她記得帶件外套。凪甯回房間拿了後，順勢套上，便步出家門前往學校。

風從路口吹過來時，果然涼。

她在心裡想著，待會見到瑀歆，要提醒她多穿一些。隨後便想起，瑀歆從來不會忘記這種事，每次天氣轉涼，總是她先開口對自己說：

「小甯，明天要記得帶件外套──」。

她把拉鍊順著縫線拉到頂端，繼續往前走。

／

早自習前，凪甯比平常早了約莫十分鐘抵達教室。

當她推開教室的門時，瑀歆已經在了。這並不奇怪──畢竟瑀歆幾乎每天，都是最早到的幾個人之一。她的書包，永遠整齊地掛在椅背上，桌上的課本，早已經翻到當天第一節課的內容。

一如往常。

只是，當凪甯走到位子的時候，注意到瑀歆的桌邊多了樣東西──是個小便利貼，折成三角形，壓在她的筆記本旁邊。

「小甯，這是給妳的，」瑀歆對著她說，沒有抬頭，繼續看著自己的課本，「昨晚整理複習資料的時候，恰巧發現上週妳問的那道題目，當時我解釋得不夠清楚，就重新寫了一遍。」

凪甯把便利貼打開。

是先前討論的題目的詳細步驟。瑀歆用著她細小但工整的字跡所寫的，因為書寫空間有些不夠，就把紙折起來，共寫了內外兩層。

旁邊，還用括號補充了說明，並在需要注意的地方，用了星號標記，寫著「這裡，要特別注意符號的方向」。

看著那個星號，凪甯不禁從心底萌生出笑意。

「歆歆，」她說，「妳昨晚……幾點整理的呀？」

「沒有很晚，」瑀歆說，翻了一頁，「大概十一點多吧。」

「就為了補這個……？」

「也不是，」瑀歆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在整理其他筆記的時候，剛好想到的。」

她說完後，又把視線放回課本。

凪甯低下頭，將那張便利貼重新折好，夾進筆記本裡。

「歆歆……謝謝妳」

「不用謝，」瑀歆說，聲音很平靜，「小甯，下次妳做題的時候，可以再自己對照看看。」

／

那天下午的自習課，凪甯坐在位子上複習著幾道習題。

教室裡相當安靜，偶爾有人翻書，或者在草稿紙上演算，鉛筆和桌面摩擦的聲音極為輕巧。窗外陽光斜映，隨著雲朵移動的軌跡緩慢移動。

做到第六題時，她的思緒有些卡住。

先是在草稿紙上，試了兩個思考的方向，最後都繞回同一個地方，沒有辦法順利破題。她停下筆，將題目重新讀過一遍，依舊沒能找到突破口。

她只能悄悄抬起頭，看向前排。

瑀歆正背對著她，似乎在寫字，偶爾才會停下來思考，不久後便繼續手邊的動作。今天的她，將俐落的短髮紮起了低馬尾，只有一縷頭髮從旁邊散出來，垂在耳際。

凪甯觀察了一會兒後，再次低下頭。

她重新把草稿紙攤開，換了個方式，從條件最少的地方開始整理，試著先把能確定的東西列出來，再往下推導。

就這樣來回重複了幾回之後，思緒突然通了。

她在計算的過程與答案旁邊，輕輕寫了個「✓」，隨後將筆放下，讓自己沉澱了幾秒鐘。

前面傳來些聲音──瑀歆換了張草稿紙，把舊的折起來放到旁邊。動作輕柔，但在此刻靜謐的教室之中，凪甯仍然聽見了。

她沒有對瑀歆點破，默默地繼續手邊的題目。

／

放學後，凪甯和瑀歆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這條路，她們已經陪伴對方走過無數次，熟悉到，儘管閉著眼睛，也知曉大略的方向──出校門後左轉，過第一個路口，沿著有銀杏樹的那條街直走。

這個時期的銀杏葉，已經明顯轉黃，踩上去時會發出細碎的聲音，待風吹拂過後，葉子便從樹上飄落，在空中旋轉幾圈，最後落於地面。

「小甯，」瑀歆說，「今天自習時，妳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

「嗯……有一道，」凪甯說，「不過後來……有順利想通了。」

「哪一道題呢？」

凪甯把題目仔細地說了一遍。瑀歆專注地聽著，完全沒有打斷凪甯，等到她說完，才補充道：「小甯，妳用的方式沒錯，先整理已知的條件，不必急著代入，循序漸進，就能找出答案。」

「嗯……我後來才想到的，」凪甯說，「一開始，就想著直接算……繞了一圈。」

「這很正常，」瑀歆說，「熟悉題目之後，就會先停下來，把條件列清楚後，再往下計算。」

瑀歆的語氣相當平靜，似乎說著對她而言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但凪甯知道，這是她認真回答的方式。

後來，她們走過一段路燈稀疏的地方，黃昏的光從樹葉的縫隙裡透過來，銀杏樹的倒影在地面交錯，灑在她們跟前的路面上。

「歆歆，」凪甯說，「妳今天……有沒有做題？」

「有，」瑀歆說，「針對幾道函數的題型做加強，最近發現，自己對於這個章節的概念，比較薄弱。」

「啊……歆歆妳也有弱的地方呀……？」

「當然，」瑀歆轉頭看向凪甯，「我不像Google，總是無所不能──」

凪甯將微笑於嘴角淺淺勾起，沒有說話。

「小甯，妳在笑什麼呀？」瑀歆看了她一眼。

「沒有……」凪甯說，「就覺得……歆歆會說自己有弱點，實在有些難以想像。」

「那麼，小甯，現在妳知道了，」瑀歆說，重新看回前方，「函數──」

凪甯不禁笑了出聲，這次，沒能順利忍住。

／

那天晚上，凪甯在書桌前做完最後的兩道習題後，將筆記本闔上，把瑀歆替她所寫的三角形便利貼，拿出來重新檢視了一遍。

瑀歆的字跡很細緻，每個字都相當清楚，折起來的第二層裡，有行說明是後來加上去的，字體比其他地方稍微小了些，像是為補充說明所寫的。

凪甯用手指，輕輕碰了下便利貼上的星號。

她忽然想起，瑀歆說「十一點多，在整理其他筆記的時候想到的」，想起她說話時候沒有抬頭，像是那件事對她來說再平常不過，因為，是為了自己補充一道她覺得沒說清楚的題目。

窗外的風正好吹了過來，窗簾為之搖曳。

凪甯將便利貼重新夾進筆記本，翻到今天由自己所想通的那道題目，在步驟旁邊補了個括號，將瑀歆說的「先停下來，列清楚條件」寫進去。

盯著那行字，凪甯定睛注視了一會兒。

隨後，她拿起手機，傳了個訊息給瑀歆：

「歆歆，謝謝妳的便利貼，和回家路上和我提醒的那些……我都補進筆記裡了。」

「小甯，能幫上妳的忙就好。」過了幾分鐘後，瑀歆回應道。

隨後，又補上了一句：「段考加油，妳可以的。」

凪甯把手機放下，看著天花板，嘴角彎著，久久未往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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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下午放學時。

凪甯走出教室後，剛好在走廊上遇到葉忻。

「甯甯，」葉忻說，「一起走嗎？」

「好，」凪甯說。

她們走下樓，出了校門，往彼此回家的方向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分開前，葉忻突然說：「對了，甯甯。妳有沒有覺得……瑀歆最近，似乎有點不一樣？」

凪甯的腳步沒有變，但心裡微微蕩漾：「小忻，妳指的不一樣是……？」

「我也說不太準，」葉忻皺著眉頭想了想，「就是──她笑的次數，似乎沒有變少。但笑容，感覺有些不像發自內心在笑，比較像是，笑給別人看的那種？」

「總之，很難形容。」

葉忻說完後，自己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這樣說，是不是準確的。

「也有可能，單純是我搞錯了，」她說，「畢竟段考快到了，大家難免都有自己的心事。」

「嗯……」凪甯說。

隨後，她們便各自回家。凪甯獨自走著時，把葉忻的那句話，在心裡重新思考了一遍。

笑的次數沒有減少，但笑容，卻不像發自內心在笑。

如果是平常的葉忻，並不會特別注意到這些細節，能讓她說出這句話，並不是因為在刻意觀察，是因為那個改變足夠明顯，讓她無需特別留意，也能觀察到。

路邊的銀杏樹，葉片被風吹落了幾片，飄在半空中旋轉，緩緩降落在凪甯眼前的地面上。

她悄悄繞開，繼續前行。

／

凪甯的數學日記

「消去法……是將其中一個變數，移出原先的算式，讓方程式變得更簡潔。然而，那個被移走的變數，並非消失了，只是被整合進……其他的條件裡。在答案之中，仍然存在。」

消去法（Elimination Method）

倒數幾天，就要段考了。

最近每天都在複習，早上到教室時，星星在我桌上留了張便利貼，是上週她覺得沒說清楚，重新整理過的題目，還用星號標註了……需要注意的地方。

她說，是昨晚整理別的筆記時，剛好想到的。我把它夾進了筆記本裡，夾在由我獨自思考的那道題旁邊。

／

葉忻對我說，儘管星星笑的次數沒有減少，但她的笑容，卻讓人感覺不是真的開心。

我明白……葉忻指的是什麼。

消去法，是將其中的變數移走，讓算式更加簡潔。但實際上，變數並沒有消失，只是不再顯示於式子中間，藏在最後的答案裡。

我在想，星星移走的……最後，會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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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消去法──移除其中一項，讓結構更清晰。被移走的，並非不重要，卻已經被納入其他地方。」

消去法（Elimination Method）

昨晚，整理資料時，想起上次跟小風解釋的那道題，有個地方沒能仔細說清楚。於是，我重新寫了遍過程，用便利貼折好後，放在她的桌上。

放學後，她傳訊息和我說，自己把便利貼的內容，還有和她口頭提到的重點，都補充進筆記裡了。

她還特別說了好幾次謝謝。

我心想著，對她有所幫助，這樣就好。

但我想說的，其實遠遠不只於這樣。

今天自習課時，她自己想通了那道題目。

她說「繞了一圈，後來想到要先列條件」，清楚自己在哪裡兜圈，也知道最後繞出迷宮的方式。

我真得很開心，小風她，也能靠自己的力量，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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