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世界 - 第三章第二篇：两米，以及更远的地方

传送门的强光消散，万蔓星腐臭的林间气息再次扑来。

路安深吸一口气，走向昨天那片空地。

今天没有布洛克，没有奈秀，没有人在旁边记录数据。只有他，和那只已经被他盯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积分怪。

第一次。

法阵亮起，熄灭。一米。

第五次。一米零三。

第十次。一米。

路安没有说话，擦了把额头的汗，重新站定。

他开始注意一些细节——每次失败的时候，他的手是什么姿势，呼吸是快是慢，脑子里在想什么。第十五次失败后，他发现一个规律：越是用力，法阵反而越小；越是咬牙，熄灭得越快。

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反而输得更彻底。

第二十次，他试着换了一种方式——不去想两米，不去想布洛克的条件，不去想慕银星，什么都不想，只是把双手往外一推，像第一次在万蔓星无意间触发技能那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准备。

法阵亮起。

一米二。

路安盯着那道光边缘，愣了两秒。

然后重新站定。

第二十一次。一米三。

第二十五次。一米五。

他没有庆祝，没有停下来，只是继续。腿在抖，手心全是汗，但那道光边缘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走得远一点点。

第三十次。一米七。

第三十三次。一米九。

第三十四次——

法阵亮起，幽紫的齿轮纹路在地面缓缓延伸，越过一米，越过一米五，越过一米九——

在两米处，轻轻停住了。

像一口平稳的呼吸。

路安盯着那道光的边缘，整整三秒没有动。

然后他猛地低头砸向终端机屏幕：

【时间齿轮覆盖半径：2.0米】

他的手在抖。

他截了图，又截了一张，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确认它没有消失，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被树冠遮蔽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米。

终于。

布洛克和奈秀回来的时候，路安已经在空地上坐了一会儿了。

「啊啦，」布洛克扫了一眼终端机数据，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2.0米。」

「嗯。」路安站起来，把终端机屏幕直接怼到他面前，「截图都在，总共截了四张。」

布洛克瞥了一眼那四张几乎一模一样的截图，没有评论，只是收回视线：「确认了。」

奈秀歪了歪头，平静地看着路安：「欸，进步了。」

这三个字从奈秀嘴里说出来，莫名有一种比任何夸奖都重的分量。路安愣了一秒，才点了点头：「嗯。」

就在这时，路安低头看了眼终端机，眉头皱起来。

「等等——」他抬头，「我不是在组队状态吗？布洛克先生刷了多少分？」

「两万。」布洛克语气平淡，像在报告天气。

「奈秀小姐呢？」

「九千。」奈秀叼着短刀，一脸无所谓。

路安盯着自己屏幕上纹丝未动的积分，沉默了两秒：「……那我的积分呢？」

「啊啦，」布洛克推了推眼镜，「为了避免有人不劳而获，我们出发前我就提前退出组队状态了。」

「……」

路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好。可以。没关系。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不劳而获」这四个字压了又压，压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

布洛克看着他这个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收回笑意，语气比平时低了半度：「路安君，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路安抬起头。

「坐。」

三人在空地边缘坐下，林间风声细碎，远处偶尔传来积分怪低沉的鸣叫。布洛克摘下眼镜，用布轻轻擦了擦镜片，像是在整理措辞。

「诺亚星系，」他开口，语气平静，「是宇宙中最古老的星系之一。除了诺亚星本身，星系里每一颗星球，都有一位神明统治。」

路安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包括我们去过的万蔓星，和噬洋星。」

「……神明。」路安慢慢重复这个词，「真的存在？」

「对你来说，重要的不是他们是否存在，」布洛克重新戴上眼镜，「而是他们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白云星之所以封锁——是因为统治它的神明，两年前失踪了。」

两年前。路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大赛开始的时间，白云星封锁的时间——

他刚想开口，布洛克已经继续说下去：「沼冥星不一样。」

林间安静了一瞬。

「那里的神明，所到之处都会带来瘟疫。几千年前，众神明联手将他封印——封印的地方，就在他统治的沼冥星里。」

路安感觉到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收紧。

「慕银星的瘟疫，和沼冥星的神明有关？」他的声音比预想的平稳。

布洛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的树影里，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拍。

「这就是我们要去沼冥星的原因。」

林间安静了片刻。路安盯着地面，脑子里转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忽然开口：

「那个……」他迟疑了一秒，「如果沼冥星的神明，是无法控制自己——所到之处会带来瘟疫，不是他主动为之……」他抬起头，「那他不是很无辜吗？」

布洛克的手指在膝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推了推眼镜，视线从树影里收回来，落在路安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沉默了两秒。

「啊啦，」他最终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却比平时多了一分难以察觉的认真，「路安君，你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他顿了顿：「但答案，要等我们到了沼冥星，才能知道。」

那个话题就这样被他用一句话悄悄搁置了——不是关上，是留着一道缝。

路安没有追问。但那个问题，已经悄悄沉进他心里某个地方，没有消散。

奈秀一直没有说话。路安侧过头，看见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手心的奥途文标志上，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路安想开口，又没有开口。

布洛克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所以，我们需要去沼冥星看看。」

「沼冥星是封锁星球，」路安回过神，「怎么进去？」

「需要私家飞船。」布洛克推了推眼镜，「目前大赛里有私家飞船的参赛者，我知道的有两位。」

他抬起终端机，调出参赛者名单：「一个是由编号0004、0006、0009、0012组成的零号杀手小组——他们是宇宙中极其有名的零号杀手集团派来参赛的。」

路安听到「零号杀手集团」这几个字，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另一个，」布洛克语气轻描淡写地切换，「是排名0106，橘爱。来自一个很有钱的宝石商家。」

路安在心里飞速比较了一下这两个选项——顶级杀手集团，和有钱宝石商家。

「……我们先去找橘爱吧。」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布洛克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啊啦，路安君，你成长了。」

「这不是成长，这是求生本能。」

奈秀收回停在手心的视线，站起身，把叼在嘴里的刀换了个方向：「欸，那走吧。」

三人走向传送门。

路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那里还有他练功留下的痕迹，踩乱的草，树根旁坐过的浅浅凹陷。

二十年的瘟疫，几千年前的封印，一颗封锁的星球。

他不知道沼冥星里有什么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传送门的强光亮起，将三道身影一并吞没。

大赛大厅的冷气扑面而来。

三人落地，路安习惯性地缩了缩肩膀，随即发现没有人看他——他已经不是那个第一天被Jane点名、被无数视线锁定的2991号新人了。

他低头看了眼终端机。排名2500。还差得远，但至少在动。

「对了，」布洛克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像是在补充一个不重要的备注，「路安君，你有没有注意到，今天技能的冷却时间也缩短了？」

路安愣了一下，连忙翻出终端机的技能栏——

【元力技能：时间齿轮】

【冷却时间：十四分钟】

他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两秒。

之前是十五分钟。现在是十四分钟。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

「……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第二十次之后。」布洛克推了推眼镜，「范围扩大，冷却缩短——你的元力控制在改善，不只是范围的问题。」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啊啦，总之，比我预想的快一些。」

这不是夸奖。路安已经非常熟悉布洛克「这不是夸奖」的句式了。

但他也已经非常确定——从布洛克嘴里说出「比预想的快」，大概是目前他能得到的最接近夸奖的东西了。

他把终端机收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大厅滚动的排名榜。

十四分钟冷却，2.0米覆盖范围。

和第一天那个被锁链甩出去、在百蔓花利齿边缘等了十五分钟的自己相比——

路安没有说什么，只是跟上布洛克和奈秀的步伐，走向大厅深处。

还差得远。但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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