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光紀元 - 偷光者

亞達隆亮燈後第三夜，第一個偷光的人死了。

死得並不血腥，甚至不可以說是＂死”

他只是站在東側療養中心外圍的黑石坡上，右手握着一枚微型切割器，左眼植入了日本列島技術幕府製造的光譜鏡。他的任務很簡單：潛入生物修復中心，取走一片核心晶核碎屑，或者至少拍下內部紋路。~~~~

他成功越過第一道不列顛監測線。

成功避開沈祈年買通的私人守衛。

成功躲過Atlas臨時架設的熱源感應網。

直到他把切割器貼近外牆。

牆沒有警報，沒有電擊，沒有槍。

只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透明光膜從石地浮起，輕輕碰了他一下。

偷光者整個人像被抽走重量，無聲懸在半空。他的切割器從手中脫落，還未碰到地面便分解成銀色粉末。光膜在他身上停留三秒，像在辨認他是否真正帶有殺意。

然後，它把他放下。

偷光者倒在地上，眼睛睜着，呼吸平穩，心跳正常。

但他再也沒有醒來。

Atlas趕到時，Zorina已經蹲在那人身旁。

她沒有恐懼，也沒有勝利感。她只是看着地面那圈淡淡消退的金色紋路，眉頭緊鎖。

「唔係我設定嘅防護。」Atlas說。

Z:「係文明庫。」

A:「佢自己judge 呢個人有害？」

Z:「可能。」

A:「咁唔係一件好事。」

Zorina抬頭看他。「有人入侵，防護系統阻止…」

A:「阻止，和自行決定凍結一個人嘅生命，係兩件事。」

她沉默。

海風從黑石坡下吹上來，帶着濕冷鹽味。遠處療養中心仍然亮着柔和白光，權貴們睡在昂貴的修復艙裡，夢見自己能多活二十年。更遠處，技工宿舍有人在燈下寫信，有孩子第一次在夜晚不用摸黑找水杯。

所有光都要被保護。可保護的邊界在哪裡？

Zorina伸手碰向地面殘留紋路。金光在她指尖下微微一縮，像做錯事的生物。

這個反應令她心口一沉。

它不是單純機械。

至少不像人類理解的機械。

「你閂唔閂到佢？」Atlas問。

Z:「我唔知。」

A:「我哋有必要知道。」

他語氣很輕，但比任何指責都重。

A:「星瀾，如果亞達隆要成為一個不靠配額決定人生死的地方，就不能讓另一套看不見的系統替我們決定誰該倒下。」

Zorina望着那名偷光者。

他的制服內側縫着一枚自毀膠囊，他年紀其實很輕，右手虎口有長期維修工具磨出的厚繭。身份晶片已被燒毀。這個人也許是間諜，也許是傭兵，也許只是某個第五階出身、為家人換配額而接受任務的人。在舊世界，他是可犧牲耗材。在亞達隆，他不應該仍然只是耗材。

「把他送入醫療艙。」她說。

Atlas看向她。「如果都救唔醒？」

Z:「點都要試。」

Zorina站起來。

當夜，她進入亞達文明庫，第一次不是為了尋找技術，而是為了質問。

石門開啟後，文明庫如常安靜。天頂光脈緩緩流動，記紋柱像一棵倒生的透明樹。晶紋庫一片片透明面板懸浮在遠處，像無數冷眼旁觀的記憶。

Zorina站在中央，聲音在黑石空間裡散開。

「今日嘅防護，係你做嘅？」

沒有回答。

「我知你聽緊我講野。」

地面金線亮起，又暗下。

「佢冇死，但醒唔返。你判斷佢有威脅，所以清除了佢嘅意識？」

這一次，右側一座透明球形裝置亮了起來。

【保護網核心：低階自主反應。】

【入侵者攜帶切割器、影像竊取模組、自毀毒素。判定：核心外洩風險。】

【處理：記憶活動中止。生命活動保留。】

Zorina的臉色冷了「我冇授權你咁做。」

光字停頓片刻。

【原授權者曾設定：文明庫不可落入管理者。】

管理者

那個詞又出現了。「咩係管理者？」

光字沒有繼續。

Zorina向前一步。「Answer。」

整座文明庫忽然安靜得近乎凝固。

很久後，一片透明面板從晶紋庫深處滑出。不是 1011，也不是 0427。它停在她面前，表面沒有完整記錄，只浮現殘缺影像。

黑色天空。

火。

一群人跪在泥地裡，仰望某個站在高處的長髮身影。

那身影背對畫面，右手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紋路。泥地裡升起第一道防護光膜，替那些人擋住從山坡滾落的火石。

畫面中有一個聲音。

是那個與Zorina極像、卻更古老的聲音。

「保護，不可以變成飼養。」

影像斷裂。

面板暗下。

Zorina站在原地，呼吸慢慢變深。

她不知道那段影像屬於誰。

但她知道自己聽懂了。

保護，不可以變成飼養。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入亞達隆剛剛亮起的光裡。

她轉身看向保護網核心。

「從現在起，所有防護反應降級。非致命、非意識中止，除非我或授權者確認。」

【警告：核心外洩風險提高。】

「我知道。」

【警告：原授權者安全風險提高。】

「我知道。」

【是否確認？】

Zorina沉默一秒。

「確認。」

地面金線劇烈閃爍，像整座文明庫在猶豫。最後，保護網核心慢慢暗下。

【新限制已寫入。】

【授權者：Abbas。】

Zorina望着那個名字。

「我唔係 Abbas。」那句否認出口時，她胸口深處那陣熟悉的痛，卻沒有消失。

文明庫沒有回答。

但她隱約感到，這座古老密室並不相信她。

或者說，它從未懷疑過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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