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的咒罵聲、石塊砸在柏油路上的悶響，隨著視野的褪色而漸漸遠去。
元朗大馬路的夕陽殘紅得像是一攤擰不乾的血。我半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按著左肩那道被建築鋼筋貫穿的血洞。黏稠、滾燙的液體順著防風衣的袖口不斷往下滴落，在乾裂的地磚上濺出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體力早已透支到了極限，失血帶來的失溫感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順著脊椎一寸寸爬滿全身。
『好累……』
眼前的景物開始劇烈晃動、重疊，最終化作一片層層疊疊的漆黑。我殘存的右臂終於脫力，整個人面朝下、狼狽地栽倒在滿是碎玻璃的街道上。在意識徹底沉入深淵的最後一秒，遠處的黑暗中，似乎有幾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束撕裂了夜幕，伴隨著一陣急促的、靴子踩踏地面的膠著聲。
「喂！這邊有一個年輕人！全身是血！」 「看看還有沒有氣？小心點，他手裡死死抓著一把消防斧……」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大腦像是在一千公尺的深水底下溺亡一樣，沉重、窒息。無數細碎的畫面在黑暗中瘋狂交織——陳伯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小女孩長滿倒刺的指甲、還有壯漢墜入升降機井時那聲長長的慘叫，像是一座座大山一樣死死壓在我的胸口。
「啊……啊……」
我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猛地睜開了眼睛。
「好痛！」
起身的動作拉扯到了左肩的傷口，一陣近乎撕裂的劇痛瞬間直衝天靈蓋，疼得我眼冒金星。緊接著，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湧上喉嚨。
「嘔——」
我本能地趴在床沿瘋狂地乾嘔起來。可胃袋裡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吐出來的全是苦澀、帶有些微血絲的綠色膽汁。
「喂，你醒了？別亂動，傷口剛縫好！」
身側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那一瞬間，大廈裡那種「人人皆可食我」的極度驚恐與防衛直覺，像是一道高壓電流般瞬間支配了我的大腦。我的理智還沒清醒，身體卻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我根本看不清對方的長相，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正朝我伸出手。
「滾開！」
我歇斯底里地大吼一聲，左手雖然廢了，但右手卻爆發出將死之人最後的蠻力。我整個人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瘋狗，右手精準、狠辣地一把死死卡住了對方的脖子，借著下墜的力道，硬生生將那個人影重重地按倒在地板上！
「砰！」
「呃……咳……咳……」
被我按在地盤上的男人發出痛苦的窒息聲。
直到這時，我的雙眼才終於對焦。被我壓在身下的，是一個年約二十多歲的青年。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上穿著一件沾滿黃色碘伏和血跡的白大褂，雙手正拼命地想要掰開我那隻如同鐵鉗般的右手。
他的眼神裡沒有大廈食人魔那種殘暴，只有驚恐、痛苦，以及一絲屬於醫生的無奈。
周圍的環境也終於清晰起來。這裡不是吃人的大廈，也不是荒涼的大馬路。這裡是一間被改造成臨時病房的商場商鋪，頭頂上亮著微弱的日光燈，四周擺放著吊針架、紗布和幾瓶生理鹽水。空氣中沒有腐爛的屍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與酒精味。
「放……放手……我是……醫生……」黑框眼鏡青年一張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
我死死盯著他，右手的力道沒有放鬆半分。我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台壞掉的風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
『他是誰？這裡是什麼地方？他是不是想趁我睡著把我殺了分肉？』
「Z……冷靜點……」我聽見自己內心那個壞掉的靈魂在獰笑，『掐死他，只要再用點力，卡嚓一聲，他就再也威脅不到你了。』
「不要……不要殺人……」另一個屬於普通學生的微弱聲音，卻在腦海深處絕望地哭喊。
兩股力量在我腦子裡瘋狂拉扯，震得我偏頭痛欲裂。我看著眼鏡青年那雙寫滿恐懼卻乾淨的眼睛，那股剛壓下去的反胃感再次翻湧上來。
「呃……」
我手腕一軟，殘存的體力在這一刻徹底耗盡。我狼狽地鬆開手，整個人虛脫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將背後的衣服完全浸透。
「咳咳！咳……咳！」
黑框眼鏡青年猛地坐起身，一隻手揉著自己被掐得發紫的脖子，一邊劇烈地咳嗽著。他驚魂未定地看著我，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隨時會咬人的瘋狗。
「你……你這傢伙真是個瘋子……」他一邊喘氣，一邊心有餘悸地說，「我叫阿樂，是這裡的義務醫生。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掐死你的救命恩人？」
我低垂著頭，散落的頭髮遮住了我的眼睛。我沒有道歉，也沒有說話，只是用右手死死護著左肩再次滲出血水的傷口，像一隻受傷的孤狼，在黑暗的角落裡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死氣與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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