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貳：春雨映棠花》 - 第十一章：祭品

醫棚外的燈火，比先前更亮。

可燈一亮，人心裡的影子便也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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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沿著棚簷一線一線滴落。

醫棚裡藥氣濃重，幾口小爐燒著熱水，白氣裊裊往上浮，像一層薄霧罩住所有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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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坐在內側榻上，身上披著昭明棠的外衣。

她低著頭，雙手攥著那枚小魚木牌，指節仍有些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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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替她重新壓過脈，眉心微蹙。

那孩子的脈比方才穩了些，卻仍虛浮得厲害。

像一盞被雨打濕的燈，火還在，只是不知下一陣風來時能不能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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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童端來熱水，昭明棠接過，放到阿鯉手邊。

「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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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點了點頭，捧著碗，卻沒有立刻喝。

她聽見外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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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聲音一開始很低，像雨裡的蟲鳴。慢慢地，便多了、亂了、重了，從醫棚外一點點壓進來。

「又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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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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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回來，夢瘴是不是又要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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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男人昨夜才剛醒，若再被她害一次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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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只要斷了引子，病就會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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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手裡的熱水微微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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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伸手按住她的碗。

「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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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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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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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低低「嗯」了一聲，乖乖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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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熱的。

可她指尖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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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門外，陸沉舟站在雨下。

衡刀懸在腰側，未曾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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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衡司幾名鐵令守在兩側，白燈挑起，燈光在雨裡被沖得發淡。

鎮民越聚越多，有病者家屬，有碼頭腳夫，有酒棚裡聞訊趕來的人，也有原本只敢遠遠看熱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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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會傳染。

恐懼一旦找到了名字，便會變得像正義。

有人在人群後方喊了一句：

「天衡司不能護著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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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落下，四周忽然靜了一瞬。

陸沉舟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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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縮在人群裡，不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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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有話，就出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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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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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雨聲。

「天衡司在此，誰有證據，站出來說。誰只會躲在人後煽話，便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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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一陣騷動。

有個婦人忽然哭道：「我兒子還躺在裡面！昨夜他醒來後一直喊小魚，喊水裡有人看他！不是她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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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老漢也顫聲道：「玉樓春酒棚的人說了，春夢瘴要有人作引。引不斷，病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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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眼神一沉。

「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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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支吾。

「大家都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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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站在醫棚簾側，冷笑了一聲。

「大家都這麼說，便最好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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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向雨幕深處。

「怕只怕，這個『大家』，從一開始就是同一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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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醫棚裡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眾人心頭同時一震。

昭明棠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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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側病榻上，一名昨夜已穩住的中年病者忽然睜眼，雙目赤紅，雙手死死抓住被褥，喉中發出破碎的聲音。

「不要……不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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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童嚇得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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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立刻上前，兩指按住那人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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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者卻猛地轉頭，目光穿過人群，直直落在阿鯉身上。

「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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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裡驟然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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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手中的碗落在地上，碎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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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者嘶聲喊道：

「她來了！水裡的小魚來了！不要拿我的命！不要拿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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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人群一下炸開。

「聽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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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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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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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回來就發作！她還說自己沒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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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一針落下，封住病者腕側一處穴位，又迅速按上他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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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者抽搐幾下，聲音漸低，卻仍喃喃念著：

「小魚……借命……借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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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臉色慘白。

她整個人僵在榻上，像被那幾句話釘住。

「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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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太輕，幾乎沒有人聽見。

只有昭明棠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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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抬手將病者交給醫童，轉身走到阿鯉身前。

她沒有安慰，也沒有解釋，只將阿鯉擋在自己身後。

聞疏雨忽然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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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醫棚門邊，迎著雨氣聞了一下，臉色微變。

「風裡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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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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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指向醫棚外一側。

「不是醫棚裡的。有人在外面燃香，借雨氣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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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眼神徹底冷了。

「拿病人的夢，逼病人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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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低下去。

「好歹毒的醫外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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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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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醫棚外越聚越多的人。

「病人的話最容易讓人信，快死的人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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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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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聲音很冷。

「有人不是要證明阿鯉有罪。」

「是要讓所有人覺得，她非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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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人群還在喊。

「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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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留在醫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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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若是引子，就把她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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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有什麼用？萬一她再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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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壓低聲音，卻偏偏讓周圍都聽見：

「玉樓春的人說，祭了引子，夢瘴便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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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雨聲彷彿都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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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裡，阿鯉猛地抬起頭。

昭明棠眼神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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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手按上衡刀。

他沒有拔刀，只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雨水濺起，醫棚外最前面幾個人下意識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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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誰說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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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敢應。

但人群裡的情緒已經變了。

先前只是害怕。

現在是害怕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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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孩子。

一個病弱、無依、又恰好被所有線索指向的孩子。

她太適合被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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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哭喊道：「我們也想活啊！」

這句話像點燃了所有人的委屈。

「我娘已經三日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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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裡兩個孩子都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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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她一個人害整座鎮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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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真是引子，犧牲她一個，救大家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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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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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得連阿鯉都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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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走到醫棚門前，站在陸沉舟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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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還沾著阿鯉衣襟上的雨水，袖口有藥味，也有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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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外面那些人。

「所以你們終於說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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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安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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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你們不是覺得她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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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落得極清楚。

「你們只是想要一個人替你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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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裡有人怒道：「昭大夫，妳救人，我們也敬妳！可妳不能只救她，不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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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向他。

「我救人，所以我不挑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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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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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往前一步。

「病人不是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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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步。

「孩子不是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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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冷得像刀鋒上的雨。

「醫者救人，不是替活人挑一個比較好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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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醫棚外再度靜了。

可這種靜不是醒悟。

是憤怒暫時被壓住，還在底下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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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走到昭明棠身旁。

他手中拿著那半張欠銀帳，另一手托著從阿鯉身旁取來的酒盞。

「你們說她是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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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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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誰告訴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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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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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斷了引子，夢瘴便會停。」

他抬眼，看向人群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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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告訴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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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開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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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將那只酒盞舉起。

「這酒盞出自玉樓春外圍酒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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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向聞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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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冷聲道：「方才醫棚外的香，是浮香樓底香。尋常人調不出，也燃不穩。要借雨送入醫棚，更不是街邊小販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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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再舉起欠銀帳。

「這半張帳，記的是阿鯉父親的酒債。上面有代償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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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裡有人低聲道：「就是她爹賣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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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目光轉過去。

那人聲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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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若真有人買她，為何不藏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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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一步。

「若真有人要害她，為何要把酒盞、殘香、欠銀帳，全放在她身邊，等我們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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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很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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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聲音卻越來越清。

「因為這些東西不是拿來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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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拿來給你們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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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臉色漸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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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指向雨霧深處那座燈火不熄的玉樓春。

「你們以為自己在找災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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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有人早替你們備好了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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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怔怔看著顧懷章的背影。

她聽不懂所有話。

可她聽懂了「祭品」。

也聽懂了，他們不是在說她該死。

他們是在說，有人想要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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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開始騷動。

「玉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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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是玉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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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話就是酒棚裡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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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夜確實聽見有人唱那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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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聽過，碼頭那邊也有人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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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雨中忽然傳來一道懶散聲音。

「不止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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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撐著一柄不知從哪裡順來的破傘，從雨裡走來。

他衣袖濕了半截，手裡還提著一只酒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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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冷冷看他。

「酒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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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晃了晃酒壺。

「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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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顧懷章身旁，笑意淡了些。

「也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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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聽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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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看向眾人。

「酒棚、碼頭、醫棚外，皆有人哼同一段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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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玉樓春方向。

「曲不完整，香也不重，酒更算不得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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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三者合在一起，再加上一句『阿鯉是引子』，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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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低聲道：「有人把整座瀟雨鎮，做成了一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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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看他一眼。

「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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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了笑。

「而這盤局，要你們一起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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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有人顫聲道：「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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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望向玉樓春。

「唱到你們親手把阿鯉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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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到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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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到所有人都以為，夢瘴停了，是因為祭品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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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接道：「而若夢瘴沒有停，你們也只會說，祭得不夠乾淨。」

這一句，比雨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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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裡有婦人忽然捂住嘴，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喊過什麼。

也有人仍咬牙道：「可若她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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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拔刀半寸。

寒光一現，人聲頓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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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聲道：「她若有罪，天衡司會查。」

「她若無罪，誰敢動她，便是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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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掃過眾人。

「今日誰再說祭，天衡司便先問誰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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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更急。

人群裡的怒火沒有完全熄滅。

只是方向開始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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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回頭，看向玉樓春。

那座樓仍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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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重檐在雨中層層疊起，紅燈如血，珠簾如霧。

它離醫棚並不算近，可此刻所有人都覺得，那座樓像一直站在他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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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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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們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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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們準備把一個孩子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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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低聲道：「看來風月侯終於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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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不。」

他望著玉樓春，眼神很沉。

「他未必想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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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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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他給了我們半截真相，也給了瀟雨鎮一個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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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停。

「他要看的，就是人心會先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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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內，阿鯉坐在榻上，眼淚無聲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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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回身走到她面前，替她擦去臉上的淚。

「別聽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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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哽咽道：「可是……他們是不是都想我不要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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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眼神微微一滯。

她抬手，指腹輕輕拭過阿鯉被雨水與眼淚沾濕的臉頰。

那動作很輕，甚至有些生疏。

可她的聲音很穩。

低聲道：「那就讓他們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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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住阿鯉的手。

「妳不是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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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眼眶含淚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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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妳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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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顧懷章站在醫棚門前，將酒盞、殘香、帳頁一一放到陸沉舟手中。

「封玉樓春外圍酒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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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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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查浮香樓底香來源，查碼頭傳曲之人，查代償銀兩從何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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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道：「還要查誰第一個說，祭了阿鯉，夢瘴便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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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冷笑。

「這種話，總不會自己從雨裡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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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收起帳頁，轉身下令。

「封酒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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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令齊聲應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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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裡，數盞天衡白燈向玉樓春外圍移去。

人群自發讓開一條路。

這一次，他們不再只看阿鯉。

可也沒有人立刻敢罵玉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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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是抬起頭，看向那座風月不歇、燈火長明的十二重樓。

有人眼中仍有懷疑。

有人眼中多了懼意。

也有人像是忽然想起，自己昨夜喝過的酒、聽過的曲、說過的話，未必全是自己想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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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深處，聽雨樓上珠簾微垂。

似乎有人仍坐在高處，隔著半簾燈火，含笑觀局。

可這一夜，瀟雨鎮的怒火終於不再只朝向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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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仍未燒到玉樓春。

卻已開始往那裡看。

看向那座樓。

看向那重簾。

看向簾後那個把孩子推上祭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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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風月侯蕭玉樓，也終於從無聲處，被推到了眾人半信半疑、又驚又懼的目光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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