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貳：春雨映棠花》 - 第七章：玉樓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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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春雨落在玉樓春的飛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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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不急，卻密，像有無數細小的指尖，一下一下敲在青瓦、珠簾、欄杆與水面之上。

瀟水河在樓外緩緩流過，紅燈映入水中，被雨點打碎，又在下一瞬重新聚成朦朧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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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樓位於玉樓春最高處，不近酒席，不臨歌舞，獨向瀟水春雨。

樓中陳設極簡，只有一方棋盤、一壺未開的酒、兩盒黑白棋子，以及半扇長窗。

窗外可俯看十二重樓影與紅燈水波，樓下風月喧闐，到了此處卻只剩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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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是待客之地，而是觀局之所。

蕭玉樓常在此聽雨、落子、看人入局。

雨聲遮去樓下人聲，也洗不去棋盤上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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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顧懷章一踏進來，便知道這些路不是給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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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給人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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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垂手立在珠簾旁，聲音輕得像雨。

「顧先生，侯爺在聽雨樓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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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了一眼樓上。

最高處有一盞燈，燈色很淡，不似樓下紅燈艷麗，反倒像深夜書房裡一豆未滅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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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停在門外，低聲道：「顧先生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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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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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中不大。

一面臨窗，窗外可見瀟水河與十二重樓影。

窗邊擺著棋盤，棋盤旁有一壺未開的酒，兩只杯子，一盒黑子，一盒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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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坐在棋盤對面。

他今日穿一身墨紫長袍，外披月白薄衫，手中折扇愜意風雅，只拈著一枚白子。

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指尖，使那枚棋子像一點未落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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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起身，只抬手請坐。

「顧先生，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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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在對面坐下。

棋盤已擺好，黑白未分勝負，卻像早已等人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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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含笑道：

「這聽雨樓，平日只待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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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白子輕輕放在指間一轉。

「顧先生既然來了，可願與蕭某入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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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了一眼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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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已開局。

黑白交錯，局勢未深，卻有幾處子力落得極巧，像是剛好替後手留下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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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蕭侯爺已經下了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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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總要有些事做。」蕭玉樓將白子放回盒中，「顧先生來得不早不晚，正是入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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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碰棋子。

「我今日不是來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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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進了玉樓春。」蕭玉樓道，「進了玉樓春的人，不論願不願意，都要先聽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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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抬眼。

「雨能洗去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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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笑了笑。

「也能把藏在地上的血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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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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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春雨細密，樓下紅燈在水裡搖。顧懷章伸手取了一枚黑子，落在棋盤左角。

棋聲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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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看著那一子，眼中笑意更深。

「顧先生果然不喜虛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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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招太多，容易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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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上有些事，太露骨，反倒失了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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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查案不是賞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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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點頭。

「所以蕭某才請顧先生上樓。賞戲的人在樓下，查案的人在樓上。這便是玉樓春待客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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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淡淡道：「玉樓春待客，倒是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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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做生意，總不能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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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香，也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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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落下一枚白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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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得太快，太穩，也太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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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他。

「你承認玉樓春的香送入瀟雨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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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樓春的香，送過醫棚，送過畫舫，送過官宅，也送過尋常人家的洞房。」蕭玉樓語氣溫和，「香是香，毒是毒。顧先生若連制香之人、送香之人與用香之人都分不清，今日便不會坐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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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香本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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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含笑：「顧先生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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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人若知道那香遇雨、遇酒、遇驚夢會成引，還把它送出去，便不是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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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指尖微頓。

窗外一陣雨斜打進來，濕了棋盤邊緣。

他沒有避，只看著棋盤。

「顧先生，世人夜夜做夢。有人夢見故人，有人夢見仇家，有人夢見自己當年不敢做、不能說、不願認的事。若一場夢能逼人醒後傷人，是夢有罪，還是人心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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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夢不能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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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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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替夢點燈的人，不能說自己只是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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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終於抬眼。

那一瞬，他唇邊仍有笑，眼底卻冷得像雨夜深水。

「風月樓裡，最不缺的就是燈。」他道，「有人循燈而來，有人逐燈而去。蕭某只開樓門，不替客人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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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落下一子。

「開門的人，未必不知門後通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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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笑了。

「顧先生這句話，倒是像稷下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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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我本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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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指尖輕撥棋盒中的白子，玉石相碰，聲音清脆。

「書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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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含笑看著顧懷章。

「書生信卷宗，信證詞，信燈下白紙黑字。只要一樁案子有因有果，有人證物證，便以為人心也會照著道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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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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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拈起一枚白子。

「可惜人心不是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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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白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未落。

「卷宗怕缺頁，人心卻最會自己補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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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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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笑意溫雅，語氣卻帶著一點薄薄的嘲意。

「所以顧先生信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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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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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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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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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在窗外密了一些。

良久，他道：「人心可作證，也可作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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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輕輕拈起一枚白子。

「那真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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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真相就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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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將白子落下。

棋盤左角忽然空出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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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不作偽，可人會替真相排座次。」他含笑道，「先讓人看見什麼，後讓人看見什麼，哪一段說得大聲些，哪一段藏在雨聲裡。顧先生，你查案無數，應該比蕭某更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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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棋盤。

那一角，白子明明可以不讓。

蕭玉樓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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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伸手，黑子落下，吃去一片白。

棋聲清脆。

「你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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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道：「讓子也是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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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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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案更是。」蕭玉樓笑意未減，「給人一點真相，他才肯往你要他去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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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抬眼。

「所以你給我的，也是一點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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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先生可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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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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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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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死人不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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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看著他，慢慢笑了。

「顧先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你不信我，卻不得不信我遞出的東西。你知道那可能是局，卻仍要走進去，因為局裡或許有一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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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指尖按著棋子，聲音平穩。

「蕭玉樓，人命不是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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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笑了笑。

「自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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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棋。

「只是世人常把自己的命，拿來替別人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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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

棋盤上白子輕輕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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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瞬，樓下偏廊傳來一聲碎裂。

像酒罈摔在地上，也像某枚本不該離手的棋子，忽然滾出了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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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指尖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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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卻沒有看樓下，只淡淡道：「玉樓春裡，醉客總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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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抬眼。

「醉客未必會驚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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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笑了笑。

「可驚動顧先生，便有些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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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在樓下偏廊。

昭明棠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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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廊角，兩名玉樓春僕役正拖著一個男人往外走。

那男人衣衫骯髒，滿身酒氣，頭髮亂得像水草，嘴角沾著血，仍死死抓著廊柱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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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管事皺眉，壓低聲音道：「快拖出去，莫驚擾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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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喉中發出含糊聲音，像哭，又像笑。

「阿鯉……阿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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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臉色微變。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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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僕役一怔。

管事回頭，勉強笑道：「昭大夫，這人只是醉了。他常來樓外討酒，今日不知怎地闖進內廊，髒了地方，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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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已走到男人身前。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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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發暗，混著酒，裡頭卻有一縷不該有的青黑。

「醉酒不會吐出這種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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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還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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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蹲下身，兩指按住那人腕脈。

片刻後，她冷聲道：「再拖半刻，他就不是醉客，是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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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臉色微沉。

「昭大夫，侯爺請您是來看病，不是來管樓中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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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沒有抬頭。

「病人就在我手底下，這就不是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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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醫囊中取出銀針，手勢極穩，連看都不看那兩名僕役。

「扶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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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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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終於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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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冷。

「若他死在這裡，玉樓春今日便不只是風月地，是命案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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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臉色一變。

兩名僕役立刻扶住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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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解開男人衣襟，指尖按過胸前幾處穴位，又聞了聞他袖口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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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氣很重。

但酒氣下面，藏著安神香。

再往深處，還有一縷濕冷的水腥氣，像沉在河底許久的紅燈油。

她第一針落下。

男人渾身一震，喉中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旁邊一名侍女嚇得退了半步，低聲道：「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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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沒有抬頭。

「活人吐血，不叫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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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針落下。

「叫還有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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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急促喘息，眼皮顫動，像被人從深夢裡硬拉回來。他嘴唇發紫，指尖抓住昭明棠袖角，力氣卻小得可憐。

「阿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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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俯身。

「阿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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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眼神渙散，像看見了她，又像看見了另一個人。

「不是妖……她不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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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她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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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喉間滾著血沫，斷斷續續道：「我沒賣她……我只是……只是收了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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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手指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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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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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沒有看他，只繼續問：「誰給你的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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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像聽不見。

他整個人開始發抖，腕間浮起一縷極淡的黑紋，又迅速退下。

「紅燈……水底有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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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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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也有樓……」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被雨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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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第三針刺入，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眼中短暫恢復一線清明。

那一瞬，他像真的看見了昭明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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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著她袖口，眼淚混著雨水、酒氣與血，一起滾下來。

「他們說……只借她一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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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心口微沉。

「借誰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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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嘴唇顫抖。

「阿鯉……」

說完這兩個字，他頭一歪，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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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人都鬆了一口氣，彷彿昏過去比醒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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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卻沒有鬆手。

她按住男人脈門，確認那一線浮亂的脈象終於被壓住，才緩緩收回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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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低聲道：「昭大夫，人既已救回，可否交由樓中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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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用布帕擦去銀針上的血。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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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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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抬眼看他。

「他的命是我從鬼門關前拖回來的。在我說能動之前，誰碰他，誰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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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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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將染血布帕收入醫囊，目光落在男人腕間那一點尚未完全散去的黑紋上。

她忽然明白，玉樓春裡被擺上棋盤的，不只顧懷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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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阿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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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這個所有人都覺得爛、覺得髒、覺得死了也不可惜的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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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棋聲又落。

蕭玉樓拈著白子，道：「世人懂得賞風月，便已說明心中有欲。有欲，便有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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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有欲不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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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不是。」蕭玉樓笑道，「可價碼一到，許多人便會忽然覺得，罪也不是那麼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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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落子。

「你很懂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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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風月樓的人，若不懂人心，早該關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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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用人心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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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輕輕嘆了一聲，像覺得這話太重。

「顧先生，蕭某從不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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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把他們想要的東西放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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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算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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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替他們找一個理由。」

蕭玉樓笑意稍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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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繼續道：「有人想忘，你給他夢。有人想醉，你給他酒。有人想逃罪，你給他替罪的人。有人想查案，你給他半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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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忽然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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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久久沒有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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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輕聲道：「顧先生說得像親眼看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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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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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棋盤。

「所以我還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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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終於將那枚白子放下。

「那蕭某便祝顧先生，早日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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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子落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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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棋盤上的勢忽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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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那一子，沒有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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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外春雨。

「雨既已落，這局便不急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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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亦起身。

「局不急，但人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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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回頭看他，笑意溫文。

「所以顧先生才會比蕭某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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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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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見棋盤邊緣多了一枚白子，不在棋盒裡，也不在局中，像是剛才蕭玉樓故意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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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道：「顧先生若不嫌棄，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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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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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棋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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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他。

「你不是送我棋子。」

「你是要我知道，這枚棋子是你故意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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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笑道：「顧先生既然知道，還是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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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收起那枚白子，轉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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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第二重樓廊下遇見昭明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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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袖口沾著血，醫囊上也有血點。

雨水從廊外斜斜飄進來，落在她鬢邊，使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冷，也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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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第一句問：「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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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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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答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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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了一眼她袖口的血。

「病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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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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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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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垂眼看了看自己指尖，淡淡道：「被他咳血時濺到的。你若是要問我有沒有受傷，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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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這才收回目光。

「人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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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活著。」昭明棠扣緊醫囊，「但他不該只是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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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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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喊了阿鯉的名字。說她不是妖，也說自己沒有賣她，只是收了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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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眼神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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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又道：「他還說，水底有紅燈，水底也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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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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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沉默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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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只借阿鯉一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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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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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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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脈象。」她頓了頓，「也信人快死時，沒那麼多力氣編完整的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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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攤開掌心。

掌心裡有一枚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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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皺眉：「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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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我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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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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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望向雨中的玉樓春。

樓上燈火仍在，聽雨樓裡的人影已看不清。樓下紅燈倒映在水中，像一條條被雨打散的血線。

「意思是，他故意留下這枚棋子，也故意讓我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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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沉默片刻。

「你們讀書人說話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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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了她一眼。

「妳救的人，可能是他故意讓妳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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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冷聲道：「那他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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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微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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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淡淡道。

「病人到了我手裡，便不是他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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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仍在樓上。

可顧懷章忽然覺得，今夜真正從棋盤上滾落的，不是掌心這枚白子。

而是一條原本該死在偏廊裡的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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