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 第二章：三衡共裁

孟歸墟死後，黑箋沉水。

但命帳沒有闔上。

這在易水台，是很少見的事。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AaQNF6mpq

按舊規，黑箋入殮，命帳合，方可沉箋封帳。

人死，名沉，卷合，水靜，一案便算歸了易水。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i4tWAv481

可歸骨莊那一頁命帳，少了一個名字。

缺名不補，命帳不得闔。

也說明有冤。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8LI9ku8Ma

於是那枚本該隨歸骨莊案封合的命帳，

被送上了天衡執卷案前。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sPKr9xQfe

天衡堂比寒江想像中更寬。

不是宮殿的金碧輝煌，也不是江湖大派的滿座喧聲。

它空得近乎冷。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xXvKvLKe

深青石自堂門鋪向中央，石縫細直如尺。堂心嵌著一枚巨大的青銅衡紋，銅色沉舊，像被無數案卷、人命與沉默磨過。

衡紋三端，分向三席。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T9CShhQM

東席明衡，背後立明卷架，青封白籤層層排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LiTQQict

西席暗衡，背後是一面沉黑水牆，牆前置命帳匣與黑箋匣，水聲極輕，像有一條看不見的河在堂後流過。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gTFGj2sn

北席執卷，背後立天衡舊約碑，卷架高至梁上。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Xn0pUNsGI

晏柏商坐在北席。

他身前只放一卷。

可他一按卷角，整座天衡堂便像隨之一沉，彷彿天下案卷、明暗兩道，都被他按在了那一指之下。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jzpWLCnc

他穿玄青舊袍，袖口有極淡金紋，並不華貴，卻使人一眼便知，那不是裝飾，而是某種舊約留下的痕。

他面前放著兩樣東西。

一本歸骨莊命帳。

一冊白骨殮籍殘卷。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ixn6jgCVC

寒江立在案前三步之外，黑衣未換，袖上仍有一點紙灰。

那是歸骨莊的紙錢灰。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BjiBVGAA

青鴴站在側後，低垂著眼，沒有說話。

她衣袖極白，白得不像人間喪服，倒像水底長久未見天日的影。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NRVhEhhl

晏柏商沒有先看寒江。

他先看命帳。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1GFjkMG6E

那命帳帶著一線陰冷棺氣。

帳上沒有血，只有孟歸墟三字，筆畫沉黑。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xhKHdur77

晏柏商指腹按住邊緣。

「命帳未闔，有三問。」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E7tnkb0f

他的聲音不高，卻使室中水聲更低了一些。

「罪可明否。」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IGbvgSPq

「法可至否。」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1o2q1pE8

「此人可否法裁。」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cPkCrlKx

他抬眼，看向寒江。

「孟歸墟，三問皆絕。」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N8tkUgXg

寒江沒有答。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0vtYv15Mg

晏柏商道：「你殺他，無錯。」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LaoLOoax

青鴴眼睫微動。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w5BCx5K8

這句不是寬慰。

天衡執卷不寬慰人。晏柏商此言，只是在卷上落下一個不容迴避的判斷。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SUvk1FQB

孟歸墟該死。

寒江那一刀，沒有出錯。

因此黑箋沉水。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oV7QX8BTT

晏柏商翻開白骨殮籍殘卷。

紙頁已舊，邊角發黃，上面有許多名字被刮去，又以新墨覆上。

舊墨未盡，新墨太黑，兩層字跡壓在一起，像死者死後，仍被人按著頭改口。

「洛北鐵令趙慎，十四年前護證人入州府，死於亂刀。明卷只記證人得活，未記護證者名。」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FQ1gpf4nA

晏柏商將殮籍推到燈下。

「歸骨莊卻記，孟歸墟冒死收骨，救證人於亂刃。」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CY5r9zku

青鴴看著那一行字。

「他偷了死人的善名。」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AFKs0AQF

晏柏商沒有點頭，只翻第二頁。

「青楓渡三名證人失蹤。歸骨莊報，死於無名盜匪。後來那名盜匪也入了歸骨莊，骨牌上刻『惡徒』二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2yZ3f0sJR

寒江望向骨牌拓印。

那骨牌很薄，像從屍骨旁的舊木上削下。字跡深，刀口卻新。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T866Dm5h

晏柏商道：「可那具白骨，死在證人之前。」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2BOLMf4s

青鴴聲音低了些。

「他把自己的惡，栽給死人。」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gIDqwoAl

晏柏商又翻一頁。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67xljVZ8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念。

紙上只剩半行墨跡，剩下皆被水漬浸開。墨痕之外，有一點暗褐血跡，乾了很多年，仍未被紙吃盡。

「七年前，歸骨莊曾收一具無名骨。」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1Hhwkcis

晏柏商道：「殮籍本有名，後被刮去。明卷不載，暗卷無錄。命帳中曾有一筆，卻又被人抹掉。」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9ZyW81RH

寒江終於抬眼。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0ivUiBbZy

青鴴問：「誰能抹命帳？」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0zOPi3GY

晏柏商看著那一點舊血。

「能碰到命帳的人不多。」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UCnFUfdE

這句落下，室中更靜。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IqIyaBCG

晏柏商合上殮籍。

「所以江湖稱孟歸墟為白骨善人。」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7Zwp8GhW

他語氣平平。

「他替無名屍收骨，替客死者立牌，替亂世白骨尋一口棺。百姓說他積德，江湖說他行善，州府甚至曾請他入明卷，列地方義民。」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PidMSIcG

他將殮籍推回命帳旁。

「可他真正做的，是把死者的善名掛在自己身上，又把自己的惡名栽回死者骨上。」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fAll6LPh

「死人不能辯。」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RG9A0X9L

「所以活人便能成善。」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DgZUaBwB

寒江垂著眼，沒有動。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mvUbJXqPn

青鴴看向命帳。

「黑箋殺的是孟歸墟。」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gUwvfATG

晏柏商道：「是。」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bXW0CbDF

「那被他偷走的名字呢？」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qVANcMZ4

晏柏商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看向命帳，指尖按在邊緣。

「命帳前三問，是問罪人該不該死。」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skBXQmIW

青鴴問：「那之後呢？」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4gpWwmLJH

晏柏商道：「還有第四問。」

室中一靜。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Y8c0N4Fy

「死者可曾歸名。」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ttKX3Mev

寒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oBP4LRYwj

晏柏商看著命帳缺頁處。

「孟歸墟該死。」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JhXsQSlM

「但他死了，不代表被他偷名、栽罪、抹骨的人，都已經回到帳上。」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2D33rUicE

「所以黑箋可入殮。」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8H7VMyeoJ

他停了一息。

「卻不可封帳。」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rKvSIiZB2

話音落下，執卷案左側，一枚玄令忽然亮了一瞬。

光不盛，不似燈火，只像寒鐵覆了一層薄薄天光。

滿室卷頁同時止住。

連黑水聲，都低了下去。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TfrucLP9

簾後，有一道身影靜立。

看不清面目，也辨不出年歲。可那身影一現，執卷室中便像多了一座無形法庭。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CNeEhkJx

寒江袖中的手指微沉。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5mtQF5sh

青鴴也斂住了呼吸。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iZUE1D0s

那不是殺氣。

是法度。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4ghnozfdc

簾後聲音落下。

「法若可至，不出暗刃。」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rFiri9UCs

晏柏商答：「州府卷斷於官印，宗門卷斷於保書，死者卷斷於無名。」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1zTubTq8U

玄令清光未退。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6GJyUuff

晏柏商又道：「三路皆斷，明卷無門。」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X6AAqI54O

簾後沉默片刻。

「留裁。」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1LEJcnAJ

玄令光息。

室中重新暗下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0dSgCxf0

可就在那一瞬，黑水忽然靜了。

不是水聲停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lHoIXh7x

是所有人忽然聽不見水聲。

執卷案上的殮籍無風自翻，翻到命帳缺頁處。那點舊血在昏光裡暗得發冷，像一隻多年未曾閉上的眼。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edDzQOiZ

青鴴指尖微緊。

她沒有感受到殺氣。

甚至也沒有感受到人。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3uK3ksQn

只有一股極冷、極沉的意，像易水台深處，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NFHYkgj3

晏柏商按住卷角，聲音仍穩。

「不是來人。」

「是司判到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Fp7qMDLO

黑水深處，有聲音傳來。

不知從何處來。

又像從每一頁命帳背後傳來。

「孟歸墟。」

「入殮。」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2nxL9LzOK

氣氛再度微微一沉。

「命帳不闔。」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GOdgmBkV

青鴴肩頭無聲一緊。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oeodssJe

那聲音又道：

「寒江。」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SiTga3w3N

寒江抬眼。

他的神色仍冷，卻在那一瞬，像刀被無形之手按住了鞘口。

「此刀尚未歸鞘。」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nJD0iYjr

室中無人說話。

司判沒有責備，也沒有解釋。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0nZ55sUh

可那一句，比責備更重。

孟歸墟已死。

黑箋已入殮。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ly1ccWth

但被他偷走、抹去、栽罪的名字還未歸帳。

所以寒江那一刀，還不能算真正歸於易水。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DKMaN5keQ

晏柏商提筆。

他在歸骨莊命帳旁寫下四行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VfVtC6wSM

孟歸墟，黑箋入殮，開命無誤。

歸骨莊，命帳缺頁，封帳暫止。

缺頁覆證，查名三日。

三日無名，沉箋封帳；三日有名，開新頁。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2Wg6nN4tf

墨跡未乾。

命帳缺頁處，那點舊血微微泛起，像有人隔了很多年，終於聽見自己的名字還能被找。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47taHQOhi

青鴴低聲問：

「若三日後，仍查不到呢？」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Fz3lAICS

黑水深處，那聲音答：

「無名者，也要有人查過，才准無名。」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giwMsfvX

青鴴垂下眼。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IX8VoFXu

這句話不慈悲。

卻比慈悲更冷，也更重。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YJdZBPNM

寒江看著命帳缺頁。

良久，他道：

「查哪裡？」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5jptDIOZD

晏柏商將白骨殮籍推到他面前。

殘卷最後一頁，有半枚骨牌拓印。正面被刮得乾淨，一筆姓名也無。

背面只餘一個殘字，像被刀削去一半。

那不是姓。

也不是名。

是一個殘缺的「衡」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0GUqF2Kec

青鴴眼神微變。

「天衡司的人？」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OhvQH59MB

晏柏商道：「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讓你們這樣想。」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54oeURrk5

寒江伸手取過拓印。

紙很薄。

卻像比刀還沉。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nhD7k0y1

晏柏商道：「三日。」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9Gjplxe4

寒江道：「三日內，我帶名字回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aKttVXQVg

晏柏商看著他。

「不是名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Yg6y4nraR

寒江抬眼。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uCL7y6tH

晏柏商道：「是證據。」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JCnJAug4

寒江沉默片刻。

「是。」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wEFKEvtsN

這一聲落下，案前便安靜了。

黑水聲在堂下緩緩流過，那枚命帳懸起半掛在天衡舊約碑半空之處，不上不下，像一樁還未被准許遺忘的罪。

晏柏商沒有再看命帳。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l6nlQDBX

他將白骨殮籍合上，指尖在卷脊上輕輕一按。

那一瞬間，天衡執卷的神色像也隨卷宗一併收了起來。

他抬眼看向寒江，忽然道：「對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oiDOUIzO

寒江本欲轉身離席卻突然停步。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3Eochd8V

晏柏商問：「你前些時日，遇到顧師姪了對吧？」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2vrbYXOu

青鴴眼神微動。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EKEBTrqk

寒江道：「是的，在白骨莊案過程，顧懷章也有幫忙。」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lr0h6982

晏柏商眉梢微揚，笑了一下。

「他可好？」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SKDWciijY

他靠回椅中，方才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執卷肅殺氣散了幾分，

語氣也不再像在留裁斷，而像一個多年不回稷下的師叔，偶然聽見舊院小輩的消息。

「唉，從我進到天衡司，多年沒回稷下，這些小輩看來各個出類拔萃。」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BPRtxO2EF

寒江一時沒有答。

這問題不像命帳，也不像裁斷。

他不太習慣。

接著道：「他是很罕見也很麻煩的人。但白骨莊局雖亂，他沒有亂。」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chaB16dt

晏柏商點了點頭，像是十分滿意。

「哈，那便是很好。」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TO20Abbm

－－－－－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LFHolbEA

黑水聲重新響起。

那命帳懸在半空之處，不上不下，像一樁還未被准許遺忘的罪。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lpq3Jm4h

寒江轉身離去。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nQaOCF7s

青鴴跟在他身後。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EBYmkQl5

走到門前時，她忽然回頭，看了那頁命帳一眼。

舊血仍在。

無名無姓。

卻不再像死物。

它像一個人，終於在很深的水底，等到有人回頭。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5QWcamMSX

室門合上。

執卷室中，只餘晏柏商一人，與一渠黑水。

他低頭，將三衡共裁之筆錄入舊卷。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0tEgxev81

卷末，又添一行小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WByi95wl

**黑箋結命，明卷留名。若命已結而名未歸，則刀不許歸鞘。**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iCHFsiiaN

筆落。

水聲漸深。

而易水台深處，那本命帳，仍靜靜懸在空中。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VG4qZ7zS

像在等一個名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eIslKDxI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mxfGw2rq

blob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MNec6aTJ

ns216.73.217.1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