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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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在上環太平山街那幢舊唐樓的二樓,我是掛著「方堂醫務所」招牌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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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診流程一切按部就班——量血壓、開藥、看化驗報告,依照行規寫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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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是一間咖啡店,對面是陶藝工作室,再走兩級樓梯就是一座小廟,香火氣息與咖啡香混在一起,像是在提醒人:這座城市裡,所謂理性與所謂迷信,其實一直共處在同一條樓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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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了夜裡,當預約名單上某些名字旁被畫上黑色正方形,再加一個黑點在正中的符號時,我便不再只是醫生,而會變成「黑色巫醫」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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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巫醫處理的是這樣一類病歷——血液化驗、影像檢查頂多顯示「略有異常但未達臨床標準」,病人卻被夢魘、幻聽或莫名而劇烈的痛楚折磨得夜夜難眠,有些甚至已經踏上天台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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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案件的背後,往往伴隨某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契機:吃了一樣「特別」的東西、帶回家一件來歷不明的物件、脫口而出一句不該說的話,或答應了一場原本就不該參加的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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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正準備鎖上診所的鐵閘,桌上的電話突然震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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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生,我們在西貢。」電話那頭是一位在黑白兩道都叫得出名字的江湖大佬,聲線壓得很低,「船上有個靚女出了事,不是普通暈船浪。你在江湖也算有些交情,若方便的話,希望你能出一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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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側頭望了一眼太平山街外還未乾透的石梯,雨水在路燈下反出黯淡的光,心裡已有了預感,仍舊照程序問了一句:「送去醫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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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過去,看過一輪。」他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醫生說檢查沒有問題,只建議多休息。但她現在只要聽到水聲就全身痙攣,剛才甚至跪在碼頭,抓著我求我不要把她丟下海。你說,這算不算『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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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片刻,終於輕輕歎了一口氣,像是對這一夜注定無法早睡的認命:「把位置發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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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我站在西貢碼頭。夜風挾著鹹味撲面而來,遠處幾個紅綠航標燈在水面上搖晃。白天的西貢是遊客、行山客和浮潛愛好者的樂園,海水在陽光下如玻璃般透明;到了深夜,同一片海卻像是一張鋪展到天邊的黑布,誰也不確定布底下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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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踏上那艘雙引擎快艇。船身塗了厚厚一層黑漆,靠近時隱約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雜著符粉與黑狗血特有的鐵鏽氣息。這樣的細節,在正常的遊艇上是不會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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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嗡嗡作響,船身掙脫了碼頭,城市的燈火很快退到身後,變成一串模糊的光點。前方只有層層浪聲與被風撕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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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我的診療床不在太平山街的小樓,而是在西貢對開的冷黑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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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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