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③：七日紅花》 - 序章〈悼命之花〉

雨落第七日，永安侯才知道自己真的會死。

他原本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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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前，易水台的黑箋落在侯府正堂。

那時堂中燈火明亮，賓客滿座。永安侯正與幾名朝中舊友飲酒，談的是新修河堤，說的是救民於水患。

他穿著一身紫緞便袍，鬢邊染了霜，笑起來仍像個憂國憂民的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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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箋從梁上落下，輕得像一片濕透的夜色。

堂中無人看見來者。

只有箋上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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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花開。血債歸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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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看完，笑了一聲，將黑箋丟進酒盞。

「哼，裝神弄鬼？老夫當年提刀過北關、踏馬平三郡的時候，你們這些水底下的鬼，怕是還沒學會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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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冷冷一笑。

「想殺老夫？」

「讓你們易水台的司判親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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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箋落入酒中，墨色卻不散。

那一點黑，沉在盞底，像夜裡未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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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仍在笑，笑得很穩，甚至有些譏誚。

他抬手端盞，似乎真要將那張黑箋連同酒一起飲下，好讓堂中所有人都知道，什麼易水台，什麼天衡暗刃，不過是拿來嚇唬江湖人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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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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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黑箋是什麼。

他當然知道黑箋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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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箋既落，便是明法已退，執卷已記，暗衡問命。

那不是威脅。

那是天衡司告訴他——案已審完，命已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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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中黑墨散開，像一滴血。

他笑得從容，直到有人看見他右手虎口處，多了一點紅。

那紅不是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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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枚極小的花苞，藏在皮肉底下，色澤鮮活，細得幾乎看不清。

永安侯那夜請了三名名醫，兩名用毒高手，一名曾替邊軍拔過蠱的老巫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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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無人看得出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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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紅點不痛不癢。

第二日，花苞微微綻開，生出第一道細痕，沿著手背往腕脈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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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還是不信。

他讓人割開皮肉，想剜去那朵紅花。刀口下去，血卻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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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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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血像是被什麼東西鎖在經脈深處，凝著、沉著，竟半點不肯外流。

那名操刀的大夫臉色當場白了。

「侯爺……這不是皮肉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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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永安侯開始夢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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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有一條長河，河面無聲，漂著許多木牌。

每一枚木牌上，都寫著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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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名字他記得。

那是十年前河堤改建時，被他從賑災冊上刪去的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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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名字他不記得。

那是被他用銀子買斷證詞、逼回洪水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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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來時，右臂花痕已過肘。

花紋細密，像一枝血色藤蔓，慢慢往心口長去。

永安侯終於開始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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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派人封府，調來五十甲士，又請朝中故交遞密信，說有江湖刺客謀害朝廷勳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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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夜裡，五十甲士昏迷了十八人。

沒有刀傷。

沒有毒針。

也沒有刺客闖府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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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巡夜時，有人忽然捂著喉嚨倒下，皮下浮出細小紅花，像被雨水浸透的朱砂。

昏迷，但沒有死。

府中開始有人說，易水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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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大怒，當場杖斃兩名多嘴的僕役。

血濺在石階上時，他忽然覺得胸口一緊。

右臂上的血花，像是聽見了血聲，輕輕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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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永安侯不再見人。

他把自己關在內堂，堂中燒著七爐藥火，地上灑滿雄黃、鹽、朱砂與符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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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藥火熄了三爐。

那些名醫、毒師與巫醫跪在堂外，誰也不敢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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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他開始寫奏章。

第一封，說自己被江湖邪人謀害。

第二封，說易水台越權犯上。

第三封，寫到一半，筆尖停住。

因為他看見自己腕上的血痕，已經爬過肩頭，從鎖骨下方沒入胸口。

那朵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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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摔了筆，喊人來磨墨。

不是寫奏章。

是寫供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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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自己如何侵吞賑銀，如何改河道，如何讓數百災民死在夜潮裡，又如何買通官員，把責任推給下游縣令。

他寫得很快，像是只要寫得夠快，那朵花便會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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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最後，他滿手都是墨與汗，聲音發顫。

「拿去，拿去給天衡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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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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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抬頭，眼裡盡是血絲。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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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女子聲音。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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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輕。

輕得不像來殺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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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也不像活人說話。

它像雨夜裡一片濕透的花瓣，貼著窗紙滑下來；明明柔軟，卻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冷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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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猛然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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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不知何時站著一名女子。

她披一件暗色薄衣，衣角被雨打濕，黑髮如夜瀑垂落肩背，面色蒼白，眉眼幽冷。

那雙眼像浸在血月裡，瞳光暗紅，艷得近妖，卻冷得沒有半分活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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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中沒有長刀，也沒有劍，只拈著一枝濕透的白花。

花瓣被雨水浸得半透明。

花心一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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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看著她，喉嚨發緊。

「易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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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沒有否認。

她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供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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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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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喘著氣道：「我認罪。我可以交出賑銀，可以供出同黨，可以重修河堤，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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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已經死了。」

鴆羽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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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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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閒庭信步走進屋中。她腳步很輕，雨水從衣角滴落在地，沒有半點殺氣。

「天衡司給過你三次歸明法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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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

「第一次，是下游縣令被冤死前。你可以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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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賑災冊重審時。你可以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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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是證人還活著的時候。你仍可以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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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桌前三步外，聲音沒有起伏。

「你都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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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臉色慘白。

「我……我只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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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看著他。

「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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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聽見了一個很遠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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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撲通一聲跪下。

「我可以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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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垂眼，看著他胸口。

那裡的衣襟下，血痕已經聚成一朵完整的花。

花瓣一層一層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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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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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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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贖罪不是該等刀落下時才想起來的東西。」

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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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忽然捂住胸口。

他沒有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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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發現自己叫不出聲。

那一瞬間，他體內所有血都像聽見了某個命令。

它們不再為他奔流，不再為他取暖，不再為他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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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向心口那朵花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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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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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跪在地上，雙眼睜得很大，像終於看見十年前那場洪水，也看見水裡伸出的手。

可他已經來不及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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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下時，桌上的供詞被風吹起一角。

女子沒有去扶，也沒有去看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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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把那枝白花放在供詞上。

花心的紅色慢慢淡去，像一滴血終於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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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雨聲仍在。

管家與護衛縮在廊下，無人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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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走出內堂時，一名年幼侍女跪在牆角，抖得幾乎暈過去。

她是永安侯府新買來的丫頭，什麼都不知道，只因生得像侯爺死去的小女兒，才被留在內院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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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經過她身旁，腳步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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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不敢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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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把一枚銀錢放在她面前。

「天亮後，從東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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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顫聲問：「我……我能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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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很淡，淡得像雨水落過刀鋒。

「不是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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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

「是這地方，不值得你陪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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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重新踏入雨中。

永安侯府外，一張黑箋貼在朱門上。

雨水淋過，墨跡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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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證已明。命帳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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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深處，女子的身影漸漸被雨吞沒。

無人知道她從何處來。

也無人敢追她往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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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罪人七日。

七日裡，藥石可試，權勢可動，供詞可寫，悔意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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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七日走盡，血花仍開。

那便不是刺殺。

是命帳最後一頁，終於翻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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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人說，曾在長街盡頭聽見管家顫聲問她是誰。

她沒有回頭。

只在雨聲裡留下一句。

「易水十判，鴆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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