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長歌夢弦音》｜一劍 4 - 第一章〈劍仙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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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舊都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

細細斜斜，落在城牆舊磚上，像有人把一卷多年前未曬乾的舊紙重新鋪開。洛水兩岸燈火已起，茶肆、酒樓、書鋪、琴坊皆有人聲，船夫撐著長篙，從橋洞下慢慢過去，篙尖點碎水中燈影。

洛水舊都向來如此。

它不再是天下中心，卻仍像一口很深的井。

朝堂舊事會落進來。

江湖傳聞會落進來。

前朝宮曲、失名碑刻、亡人家書、半頁殘譜，也都會落進來。

落得久了，便沒有人分得清，哪一件是真事，哪一件只是洛水夜雨裡多出的一聲嘆息。

所以天下風雲榜一入洛水，半日不到，滿城便都知道了。

不是因為榜新。

天下風雲榜這種東西，每隔一段時日便要換一換名字，添一添人物。江湖人嘴上說榜單虛名，不值一哂，實則每回新榜一出，酒樓裡最先吵起來的，往往正是那些平日最看不起榜的人。

這一次真正熱鬧，是因為榜上多了一個名字。

儒劍仙，顧懷章。

稷下劍院又多了一位劍仙。

於是江湖人忽然發現，四大劍仙裡，稷下竟佔了兩席。

詩劍仙李長歌。

儒劍仙顧懷章。

這事很大。

至少對洛水城中的酒樓而言很大。

因為從午後開始，已有三桌江湖客為此拍碎了七隻酒碗、兩張桌角，還有一張椅子。

傍晚時分，洛水北岸長亭裡，卻很安靜。

亭外是雨。

亭中是酒。

李長歌坐在亭欄上，一隻腳踩著欄杆，另一隻腳晃在外頭，衣袍被雨風吹得有些亂，九歌劍被隨意的靠在旁邊，旁邊還擱著一隻空了一半的酒壺。

他手中捏著一張剛從城中傳出的榜紙。

榜紙上墨跡未乾，寫得端正。

玄劍仙，白景玄。

詩劍仙，李長歌。

儒劍仙，顧懷章。

敗劍仙，燕雲生。

李長歌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顧懷章若看見這榜，第一句大概不是高興。」

白景玄坐在他對面。

他坐得很穩，酒杯也放得很穩。杯中酒未滿，卻正好映著亭外一線雨光。他身上穿著玄白道衣，袖口有卦象交錯的邊飾，身旁靠著一柄劍，劍鞘古樸深沉，名為玄爻。

玄劍仙白景玄。

江湖人說，他的劍不像劍，更像一卦。

起時不驚人，落處卻早已算盡冷熱進退。

白景玄沒有去看榜，只問：

「那他會說什麼？」

李長歌清了清嗓子，學著顧懷章平日語氣，端正道：

「此榜何據？列名何憑？若後輩只循榜上高低問劍，恐非好事。」

白景玄看著他。

片刻後，道：

「像。」

李長歌很得意。

「多年同門，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白景玄道：

「只是他不會坐得像你這麼歪。」

李長歌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若坐成我這樣，稷下劍院那些老先生以及師尊，夜裡會嚇到睡不著。」

白景玄道：

「老儒先生見你如今還這樣，夜裡未必睡得著。」

李長歌嘆了一聲。

「你們道門人說話，也當真很不客氣。」

白景玄道：

「我只是說實話。」

「實話最傷人。」

「你我認識多年，自然不用客套。」

「對。」李長歌把榜紙往案上一拍，順勢舉起了酒杯，「我就喜歡你這不掩飾的性格。」

白景玄看了一眼榜紙。

「顧懷章倒是也配得上。」

李長歌笑意淡了些，點頭。

「配得上。」

這三個字，他說得不輕浮。

亭外雨聲細細落著。

遠處城中傳來喧鬧聲。

有人在茶肆裡爭道：

「顧懷章何德何能，竟也列劍仙？」

立刻有人拍桌反駁：

「江南春雨局後，誰還敢說春秋劍不夠重？」

又有人道：

「可稷下已經有一個李長歌了！四大劍仙佔兩席，這像話嗎？」

旁人答：

「你若不服，去找他們兩個打一場。」

茶肆瞬間安靜了片刻。

然後有人低聲道：

「那倒也不必。」

李長歌聽得大笑。

「江湖人其實很講道理。」

白景玄道：

「只是講得慢。」

「慢點好，至少活得久。」

白景玄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他的酒喝得很慢，像在品味酒中玄機。

李長歌則不同。

他喝酒時從不端正，像把一整個夜色都往喉中倒去。江湖人說他詩酒入劍，半醉半醒，長歌不盡。可真見過他出劍的人都知道，他醉得越狂，劍往往越清。

白景玄忽然道：

「四大劍仙裡，稷下佔兩席，今日之後，稷下劍院怕是要熱鬧。」

李長歌把酒杯晃了晃。

「師尊大概會先閉門三日。」

「為何？」

「怕有人登門賀喜。」

「賀喜不好？」

「賀喜要收禮，收禮要回禮，回禮要花錢。」

白景玄望著他。

李長歌神色沉痛。

「師尊一生最怕兩件事。」

「哪兩件？」

「一怕弟子不成器。」

「二呢？」

「二怕弟子太成器，成器之後還闖禍。」

白景玄沉默片刻。

「你說的是自己。」

李長歌道：

「我只是讓師尊在讀卷之餘，了解江湖險惡。」

白景玄道：

「春風樓那次？」

李長歌立刻咳了一聲。

「那酒樓建築不紮實。」

白景玄淡淡道：

「據說招牌斷了。」

「招牌本就太招搖。」

「朱欄也斷了。」

「朱欄搖得很。」

「酒旗呢？」

李長歌想了想。

「那個確實看不順眼。」

白景玄道：

「老儒先生不易。」

李長歌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真心的愧色，沉默片刻後，舉杯對著洛水，很誠懇地一敬。

「敬師尊！」

白景玄，舉起酒杯。

「敬老儒先生。」

—————

亭外洛水緩緩流過。

李長歌忽然笑了笑。

「話說回來，顧師弟性格倒是很像師尊。」

顧懷章這人，向來如此。

他不是不懂人情，也不是冷硬如鐵。

他只是比旁人更願意把事理一件一件分清楚。

是錯，便要認。

不全錯，也不該被一句錯全數抹去。

李長歌年少時嫌他太認真。

後來入江湖久了，才知道這種認真其實很難。

江湖最不缺快意恩仇。

也不缺拔劍相助。

真正難的，是拔劍之後，仍肯問那一劍該負多少責任。

白景玄道：

「如今他列儒劍仙，你不意外？」

李長歌道：

「不意外。」

「不怕被追過？」

李長歌挑眉。

「我看起來像心胸狹窄之人？」

白景玄看了他一眼。

李長歌立刻道：

「你不必答。」

白景玄道：

「你不是心胸狹窄。」

李長歌剛要笑。

白景玄又道：

「你只是愛嘴硬。」

李長歌把酒壺拿起，給自己倒酒。

「今夜這酒不夠好。」

「為何？」

「堵不住你的嘴。」

白景玄沒有笑。

他看著榜紙，忽然道：

「若寒衣道友未散盡修為，這榜上應有他一席。」

亭中安靜下來。

李長歌手中的酒壺停在半空。

酒線細細落入杯中，滿了一些，溢出幾滴，滴在案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

遠處茶肆仍在吵四大劍仙。

有人爭玄劍仙深不可測。

有人爭詩劍仙瀟灑無雙。

有人說儒劍仙新進入榜，風頭正盛。

也有人提起敗劍仙燕雲生，說此人雖去向不明，但榜上若無他，便不像話。

可沒有人提寒衣道者。

江湖榜單向來如此。

它記風頭正盛的人。

記劍還在江湖中的人。

記仍可被人挑戰、被人談論、被人爭排名的人。

寒衣道者不在其中。

不是因為他劍不夠高。

而是因為他早已把一身修為散在風雪裡。

李長歌終於把酒壺放下。

他端起杯，望向洛水夜雨。

「是。」

這一聲很輕。

比他平日那些懶散玩笑都輕。

白景玄道：

「道雪千年，風雪守燈。論劍，論心，論大劫之中守住的東西，他不在任何人之下。」

李長歌看著水面。

「他若還有修為，江湖人未必敢只列四大。」

白景玄道：

「他未必在意。」

李長歌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他自然不在意。」

他舉杯，對著洛水遙遙一敬。

「所以才該有人替他在意。」

白景玄也端起酒杯。

兩人沒有說敬誰。

也沒有說敬哪一場風雪。

只是酒入喉時，亭外雨聲像忽然低了些。

洛水那頭，有一盞極遠的燈，被風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卻沒有滅。

李長歌放下酒杯，過了許久才道：

「榜這種東西，有時挺沒意思。」

白景玄道：

「你不是一直這麼說？」

「今日不同。」

「哪裡不同？」

李長歌看著榜紙上的四個名字。

「今日我忽然覺得，能上榜的人，不一定最值得記住。」

白景玄道：

「但有人記，也不壞。」

李長歌想了想，點頭。

「也對。」

他伸手彈了彈榜紙。

「至少老先生看見顧懷章上榜，應當會高興。」

「他會先看榜？」

「不。」李長歌道，「他會先看顧懷章有沒有查案過頭忘了吃飯。」

白景玄道：

「顧懷章真不像你。」

「也是。」

李長歌忽然嘆了一聲。

「顧懷章這人，連成名都成得很讓人放心。」

白景玄道：

「你成名不讓人放心？」

李長歌很坦然。

「我成名之後，掌櫃們比較不放心。」

亭中安靜片刻。

白景玄終於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卻讓他身上那股玄冷之氣少了幾分。

李長歌見了，立刻道：

「難得。玄劍仙竟會笑。」

白景玄道：

「你看錯了。」

「看錯便看錯，反正我喝酒了。」

「你還沒醉。」

「快了。」

「你從來沒有真醉。」

李長歌手指一頓。

這話，許多人說過。

顧懷章說過。

柳徵音也說過。

如今白景玄也說。

他忽然有點不滿。

「你們這些正經人，怎麼都盼著我醒？」

白景玄看著他。

「因為你若真醉了，反而不必喝這麼多。」

李長歌沒有立刻接話。

亭外雨停了。

雲層散開些，月色落在洛水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粉。水面有船緩緩過去，船頭掛著一盞舊燈，燈下坐著一名老人，正抱著琵琶，撥出不成調的幾聲。

洛水舊都就是這樣。

你不知道哪一聲樂音是賣藝。

哪一聲是試曲。

哪一聲又是從很久以前傳下來，不肯斷乾淨的舊夢。

白景玄忽然道：

「你此番來洛水，不只是為看顧懷章上榜。」

李長歌把酒杯轉了半圈。

「榜有什麼好看？名字寫在紙上，又不能下酒。」

「那你為何來？」

「路過。」

白景玄不語。

李長歌嘆了口氣。

「你這人最無趣的地方，就是不接廢話。」

白景玄道：

「你廢話太多。」

李長歌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紙很薄，邊角有些潮。

上面沒有署名。

白景玄接過，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四個字。

夢弦未斷。

白景玄目光微凝。

「誰送的？」

「不知道。」

「何時送到？」

「三日前。」

「為何找你？」

李長歌把信拿回來，往酒壺底下一壓。

「大概因為我比較好騙。」

白景玄道：

「你不好騙。」

「那就是比較愛管閒事。」

這句倒是實話。

白景玄道：

「夢弦譜？」

李長歌看向他。

「你也聽過？」

「聽過一些。」

「道門也管琴譜？」

「不管琴譜。」白景玄道，「但此譜若真如傳聞，便不只是琴譜。」

李長歌懶懶道：

「傳聞說，它能讓人夢見此生最不願失去的人。」

白景玄道：

「你信嗎？」

「我信人會做夢。」

「不信曲能留夢？」

「不信曲能替人留住不該留的東西。」

白景玄看了他一眼。

「你說得很快。」

「因為我懶得想第二遍。」

「還是因為你怕想第二遍？」

李長歌看向洛水。

月色落在他眼中，碎成一點極淡的光。

他沒有答。

遠處城中忽然傳來一聲琴音。

很輕。

像有人在夜裡試了一下弦。

聲音很短，很快便散入雨後潮氣裡。

可那一瞬間，李長歌的手停住了。

白景玄也抬起眼。

那不是完整曲調。

也沒有殺意。

只是極淡一聲，像有人隔著很遠的水面，輕輕敲了一下舊夢的門。

李長歌聽了片刻，忽然道：

「不好聽。」

白景玄道：

「不是不好聽。」

「那是什麼？」

「不穩。」

李長歌笑了笑。

「你聽的是氣。」

白景玄道：

「你聽的是人。」

李長歌沒有否認。

琴音已斷。

洛水舊都仍舊喧鬧。

茶肆裡的人又吵起來了。

「我說，儒劍仙剛入榜，能與詩劍仙並稱，稷下這次可真是露臉！」

「露臉歸露臉，敗劍仙燕雲生若回來，還不知誰坐第幾！」

「燕雲生到底死沒死？」

「不知道。」

「不知道還列？」

「你敢不列？」

又是一陣安靜。

李長歌聽到這裡，笑了一聲。

「燕雲生這人，不在江湖，江湖仍怕他。」

白景玄道：

「他留下的敗，太多。」

「敗也能讓人怕？」

「若一個人敗了一生，還沒被敗垮，那便很可怕。」

李長歌點頭。

敗劍仙燕雲生。

四大劍仙之中，最不知去向的一個。

有人說他三年前入北境後再無消息。

有人說他去了海外。

有人說他早已死在一場無名比劍裡。

也有人說，他只是又敗了一場，還沒想好下一次該敗給誰。

天下風雲榜在他名下，只寫四字：

去向不明。

這四個字很妙。

像空了一個座。

也像留了一柄未歸鞘的劍。

李長歌忽然問：

「你覺得他還活著嗎？」

白景玄道：

「活著。」

「這麼肯定？」

「若他死了，江湖會先聽見他的劍。」

李長歌笑道：

「你們玄門說話，總像占卦。」

白景玄道：

「你們詩酒中人說話，總像沒睡醒。」

「承讓。」

白景玄起身。

李長歌抬眼。

「要走？」

「城中太吵。」

「劍仙怕吵？」

「不怕。」白景玄道，「嫌煩。」

李長歌笑道：

「那你不該來洛水。洛水最吵的，從來不是人。」

白景玄停步。

「是什麼？」

李長歌望著城中燈火。

「是舊夢。」

白景玄沒有反駁。

洛水舊都，最多舊夢。

有人夢前朝。

有人夢功名。

有人夢亡妻。

有人夢自己年少時沒能說出口的一句話。

夢多了，便容易有人拿夢做生意。

白景玄道：

「夢弦譜若真現世，不要只憑一時不平出劍。」

李長歌挑眉。

「你也覺得我衝動？」

「你不是衝動。」白景玄道，「你只是聽見不平時，劍會比心快。」

李長歌想了想。

「有時候這不算壞事。」

「有時候算。」

「比如？」

白景玄看向洛水城。

「當那不平，是別人故意讓你聽見的時候。」

李長歌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白景玄沒有再多說。

他提起玄爻劍，走出長亭。

雨已停，地面仍濕。他的背影很快融入洛水岸邊的夜色裡，像一筆淡墨被水暈開。

李長歌仍坐在亭中。

案上酒已涼。

榜紙、信紙、酒壺壓在一處。

他低頭看了一眼。

玄劍仙白景玄。

詩劍仙李長歌。

儒劍仙顧懷章。

敗劍仙燕雲生。

四個名字，四條劍路。

榜上寫得明明白白。

可他忽然又想起一個不在榜上的人。

風雪之中，道心如燈。

白景玄拿起酒杯，將杯中殘酒慢慢倒入洛水。

酒落水面，很快散了。

他低聲道：

「寒衣道友，這榜少了你，倒是清靜。」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笑。

「你大概也嫌它吵。」

遠處城中，那一聲琴音又響了一下。

比方才清楚。

依舊短。

依舊不成曲。

卻像有人在很深的夜裡，把一根舊弦輕輕撥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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