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玄霄破塵劫》｜一劍5 - 第三章〈合修來函〉

雨過玄霄台，山間雲氣未散。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tY63igAEb

沈照霜仍坐在石亭中，未央鏡匣橫放膝前。小照伏在匣旁，尾巴覆著兩隻前爪，目光始終停在那層青布上。

一名道鎮弟子沿石階而上，雙手捧著一封長函。

「山門送來的。」

姜子玄接過信函。

封口壓著一枚陌生印記。印中三道紋路彼此交疊，一道圓轉如陣，一道斜出似劍，一道曲折近符，各有根骨，合在一處，卻看不出以何者為主。

白景玄只看了一眼。

「道武合修會。」

沈照霜微微挑眉。

「道武合修會？」

小照的尾巴也跟著晃了一下。

姜子玄拆開信函。

函中未作過多寒暄，先述白石舊觀之事，再言此次邀請的來意。

白石舊觀那名少年先被道鎮封界，再由真武鎮身，清玄籙落下鎮魂符。三脈各依所學處置，最後卻險些將一名身中香毒、病因未明的少年列入封脈處置。

直至昭明棠撤去鎮魂符，重新診脈，才確認少年並非劫染。

至於他脈中那處異常空缺，至今仍未查清。

道武合修會因此來函，邀道門三脈遣人赴會，共議日後遇到疑染、走火、異脈與邪術病患時，是否應建立一套三脈合驗之法。

姜子玄讀完，將信放在石案上。

沈照霜拿過來看了一遍。

信中沒有責怪任何一脈，甚至將昭明棠越過既定行令、擅撤鎮魂符一事，寫成清微醫證補足三脈疏漏。

可整封信的意思並不難懂。

白石舊觀之所以險些誤判，不在有人刻意利用三脈行令，而在三脈各守其法，處置之間未能互證。

沈照霜放下信函。

「他們想借白石舊觀的事，替合修立一套規矩。」

姜子玄道：

「信上正是這個意思。」

寒衣道者問：

「成立多久了？」

白景玄答道：

「三年。」

沈照霜有些意外。

「三年便能請三脈赴會？」

「起初只是幾名旁支弟子與散修互通所學。後來收的人多了，才正式立會。」

「他們收什麼人？」

紀老道站在亭外，接過話來。

「三脈不肯收，也不好收的人。」

他走入亭中。

「修過殘法、氣路駁雜的散修；根骨偏異，進不了正統門牆的人；學過幾家武功，卻沒有一家肯認的江湖客。還有些走火後被逐出師門，修為未廢，卻再無處可去的弟子。」

沈照霜問：

「合修會都收？」

「多半收。」

白景玄道：

「他們揉合陣理、符印與真武行氣之法，替這些人穩住氣脈、疏通淤滯。確實救回過一些人。」

沈照霜重新看向桌上的信函。

「所以他們不是憑空指責三脈有問題。」

姜子玄道：

「能在三年內立足，自然不會只靠空話。」

石亭中安靜了一會兒。

白石舊觀那名少年若沒有等到昭明棠，封脈處置或許早已落下。

昭明棠能及時趕到，是僥倖。

下一個人未必還等得到。

道武合修會抓住的，正是這道缺口。

沈照霜問：

「道門三脈原本不能一同處置嗎？」

「能。」

姜子玄看向她。

「那為什麼還會變成白石舊觀那樣？」

「因為能一同處置，不等於能用同一種方法處置。」

他望向亭外雲海。

「道鎮修陣，守的是界。山河封印將裂，道鎮先問如何將災患留在界內，不使其外洩。有人身染不明邪氣，道鎮能封其氣脈、鎮其去路，卻未必能立刻辨明那是病、毒，還是邪術。」

白景玄接道：

「真武觀修劍，掌鎮邪之責。若有人失控傷人，真武先止其勢。能擒則擒，實在無法制止，才會斷脈出劍。」

沈照霜看向他。

「所以真武先判斷的是，他會不會傷人。」

「是。」

寒衣道者道：

「清玄籙修符籙法印，辨氣、定魂、問幽明。遇到異術邪氣，先辨其源，再以符印暫鎮。」

「昭大夫所在的清微宗呢？」

「清微宗是清玄籙的醫道支系。」

寒衣道者道：

「清玄辨的是術與邪，清微看的是病與命。源流相同，所行之路不同。」

沈照霜漸漸明白過來。

道鎮先守住界，真武先止住人，清玄先定其神。

每一脈都在阻止事態繼續惡化。

可若沒有人回頭確認病人究竟為何如此，那些原本只為暫止亂局的手段，便可能一層層落在一個根本沒有劫染的人身上。

她低聲道：

「三脈分流，是因為沒有一種法能處理所有事情。」

姜子玄微微頷首。

「這正是三脈分流的根本。」

「道武合修會想做的，是將三脈之法納入同一套行令。」

沈照霜道：

「聽起來能少走許多彎路。」

「也可能省掉本不該省的那一步遲疑。」

姜子玄看著信封上的合修印。

「道鎮封人時，知道自己只是在守界，不是在定罪。真武出劍時，仍要問一句，此人是否已無法制止。清玄落符，也知道符只能定魂，不能替醫者斷病。」

「若三脈之法成了一套完整流程，執行的人便容易以為，流程走完，答案也就有了。」

沈照霜想起白石舊觀那張文書。

道鎮落界。

真武鎮身。

清玄定魂。

三道原本只是暫時處置的印，最後卻被接成了一句封脈判詞。

寒衣道者道：

「道可共參，不可共判。」

沈照霜望向桌上的信函。

「他們這次邀三脈赴會，究竟是要共參，還是已經想要共判？」

寒衣道者道：

「我去。」

「你留下。」

姜子玄看了他一眼。

「此行未必只是議事。你為封劫火散盡修為，若有人有意逼你動手，道鎮帶回來的便不只是一場爭論。」

寒衣沉默片刻，沒有再爭。

白景玄道：

「我會去。」

他稍作停頓。

「但我只能代表真武觀。」

姜子玄只是點頭，神色間並無意外。

「我想也是。」

他轉向亭外。

「曉笙，進來吧。」

一名青白道袍的女道者應聲走入。

她步子太快，肩後陣卷擦過亭柱，繫帶頓時鬆開，幾張陣圖滑落在地。

尹曉笙低頭看了一眼。

「……沒繫緊。」

她一腳踩住尚未滾遠的陣圖，俯身幾下收好，若無其事地重新扛回肩後。

沈照霜眉梢微抬。

這位當真可靠？

小照也歪著腦袋，目光在尹曉笙與那卷陣圖之間來回轉了一圈。

尹曉笙已走到亭前，向姜子玄見禮。

「師父。」

姜子玄將信函遞給她。

「這一趟，妳代表道鎮。」

尹曉笙接過信，很快讀完。看到白石舊觀一段時，神情也隨之收斂。

「他們想借這件事談三脈合驗。」

「不只如此。」

姜子玄道：

「妳去看清楚，他們是真想補三脈之缺，還是想替三脈另立一套判人的規矩。」

尹曉笙點頭。

「明白。」

紀老道在旁站起身。

「我陪她去。」

尹曉笙看向他。

「師叔不放心我？」

紀老道提起竹杖。

「陣，我放心。」

他看了她一眼。

「人，我不放心。」

尹曉笙想了想，乾脆點頭。

「也好。我本來就懶得猜他們話裡藏了什麼。」

姜子玄道：

「那便由你們三人同行。」

他看向白景玄與尹曉笙。

「一個代表真武，一個代表道鎮。」

又對紀老道道：

「紀師弟同行，別讓人把話帶偏。」

安排既定，姜子玄才轉向寒衣與沈照霜。

「至於你們，留下。」

他看向未央鏡匣。

「這面鏡比那封信更急。」

寒衣道者沒有異議。

姜子玄道：

「合修會既已知道未央鏡重回中土，山下那一次便不會是最後一次。」

沈照霜的手落在鏡匣上。

「所以要把鏡留在道鎮？」

「先看能不能留。」

寒衣道者道：

「封印，或者毀去。」

沈照霜指尖一頓。

小照也立刻抬起頭。

「毀掉？」

「只是先作評估。」

寒衣看著鏡匣。

「若能封，便不必再讓它隨妳涉險。若不能封，而此鏡終究會被人利用，便要知道毀去鏡身是否可行。」

沈照霜沉默片刻。

「照心鏡當年也碎了。」

「所以才要先查。」

照心鏡雖碎，留下的因果卻沒有跟著消失。

無明劫仍在。

沈照霜仍在。

小照也正是從破碎鏡光中留下的那一點回聲。

若未央鏡被毀，沒有人知道「照未竟」之力會就此消散，還是裂成更多無法控制的殘因。

姜子玄道：

「妳與小照都留在道鎮。」

「寒衣先查清這面鏡與妳們之間的牽連，再談封或毀。」

沈照霜問：

「姜前輩不看？」

「寒衣比我熟悉照心殘因。」

姜子玄道：

「我能壓住鏡，未必看得清它與妳之間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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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寒衣。

寒衣已將幾枚界釘放在案旁，顯然心中已有初步試法。

她低頭按住鏡匣。小照也伸出一隻前爪，搭在匣角上。

「那就先看清楚。」

姜子玄點頭。

「曉笙、紀師弟與白景玄，明晨下山。妳與寒衣午後入靜室驗鏡。」

安排至此落定。

石案之上，一邊是道武合修會的來函，一邊是覆著青布的未央鏡。

一封信將三人引向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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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鏡，則把沈照霜與寒衣留在了道鎮。

————————

當日下午，寒衣帶沈照霜進入一間空陣室。

陣室四壁皆由完整山石砌成，沒有窗，只在頂端留了一道狹窄氣口。地面平整，未刻固定陣紋，中央只立著一方石台。

這裡不是關人的地方。

是道鎮專門查驗未知法器的靜室。

沈照霜將未央鏡匣放上石台。

小照跟在她腳邊，越靠近鏡匣，步子便越慢。

寒衣取出四枚界釘，分落石台四角。

「先試封息。」

沈照霜問：

「不直接封鏡？」

「封息只是隔絕鏡氣。」

寒衣道者道：

「若連鏡氣都隔不住，便不必再試更深的封印。」

他以陣尺輕點地面。

四枚界釘同時泛起淡白微光，彼此間牽出一層極薄的氣幕，將石台與外界隔開。

鏡匣中的寒意逐漸收斂。

最初並無異常。

到了第三息，小照忽然伏低身子。

牠沒有對鏡匣低吼，反而轉頭看向沈照霜，冰藍色的瞳光驟然一縮。

沈照霜心口也在同一刻生出一陣空落。

不痛。

卻像有一條極細、平日幾乎察覺不到的線，突然被人從中截斷。

「停。」

寒衣立即收陣。

四枚界釘的光芒同時熄滅。

那股空落感隨之退去。

小照快步跑到沈照霜身邊，一頭撞進她懷裡。

沈照霜蹲下抱住牠。

「封息會牽動小照？」

寒衣看著重新恢復平靜的鏡匣。

「不只小照。」

「還有妳。」

沈照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沒有感覺到鏡在動。」

「因為動的不是鏡身。」

寒衣道者道：

「是妳與它之間尚未斷盡的因果。」

沈照霜問：

「能不能只封鏡，不封這條因果？」

「先要找出它從何處相連。」

寒衣收起界釘。

「在此之前，不能強封。」

沈照霜望向鏡匣。

「那毀掉呢？」

寒衣沉默片刻。

「鏡身可以毀。」

「鏡碎，因果未必會斷。」

他抬眼看她。

「未央鏡雖不是照心鏡，卻由照心殘因而生。若鏡身碎裂，最好的結果，是照未竟之力就此消散。」

「最壞呢？」

「每一塊碎片，都留下一部分將成之果。」

沈照霜眉心漸漸皺起。

一面完整的未央鏡，至少還能辨認它照見的是哪一段未清之因。

若鏡碎成數片，每一片都只映出殘缺之果，世人看見一半結果，卻不知道另一半因由。

那比一面完整的鏡更危險。

「所以暫時不能封，也不能毀。」

「是。」

「只能留著。」

寒衣道者道：

「先掩去鏡氣。」

他重新取出兩枚界釘。這一次沒有封住石台，只將陣線沿著鏡匣邊緣收束。

淡白陣光貼著青布隱去，鏡中的寒意也逐漸藏回匣內。

小照沒有再出現異常。

寒衣收手。

「這只能讓外人不易察覺鏡氣。」

「擋不住已經知道鏡在妳手上的人。」

沈照霜將鏡匣重新背好。

「至少不必隔著半座山，還讓人循著味道追來。」

寒衣看著她。

「赴會結果傳回以前，不要開鏡。」

沈照霜點頭。

「若有變化，我先告訴你。」

小照抬頭看她。

沈照霜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也告訴牠。」

翌日清晨，紀老道、尹曉笙與白景玄下山赴會。

姜子玄沒有同行。

以他的身份，只要坐入席中，旁人開口前便會先看他的神色。無論最後議出什麼結果，也只會被視作道之極替三脈定下的答案。

山門前，姜子玄只交代了一句：

「先聽他們如何稱呼白石舊觀那名少年。」

尹曉笙問：

「稱呼有何分別？」

「稱病人，談的是如何救。」

姜子玄道：

「稱疑染者，談的是如何管。」

「若一開始便稱作合修之案，談的便不再是那個人，而是他能替哪一套規矩作證。」

三人沿石階下山，很快走入雲霧。

沈照霜站在山門內，寒衣立在她身旁，小照則蹲在腳邊，始終望著山路。

直到最後一角青白衣袍也被雲霧吞沒，沈照霜才抬手按了按背後的鏡匣。

山下要議的是三脈之法。

山上留下的，卻是一面尚不知該封、該毀，還是該繼續留在人間的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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