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光寒掠北斗》｜一劍 6 - 序章〈北域風雷〉

北域多風。

風過雲闕關時，像刀背擦過舊鐵，聲音低而冷。

那座關原本不是關。

三十年前，這裡還叫雲闕山門。山門之後，是北武林第一劍宗。山勢如闕，雲海常年壓在峰腰，遠遠望去，像有一座天門懸在雪嶺之間。

那時北地劍客若能踏上雲闕山階，已算一生榮耀。

若能入劍宗觀一次北斗論劍，便足以在江湖酒肆裡講上十年。

更不必說那部名動天下的《北斗傲劍訣》。

據說此訣劍分七勢，暗合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練到極處，一劍可牽七星之勢，劍意高寒，傲立天關。

可惜三十年前一夜血案之後，雲闕山門崩毀，劍宗弟子死絕，山路被封，北斗傲劍訣亦從此失蹤。

江湖人說，劍宗已滅。

可越是滅了，越有人不信。

因為一座曾經盛極北武林的劍宗，不會只剩幾塊斷碑。

山門裡必然還有藏經閣。

還有劍塚。

還有歷代劍宗高手留下的劍痕、手札、論劍殘卷。

即便北斗傲劍訣真的失了，劍宗過往北斗論劍時所收錄的各家劍譜，也不乏名震一時的高手之劍。

死人不會守東西。

這是江湖人最常說的一句話。

所以三十年間，來雲闕關的人從未真正斷過。

有些人來祭拜。

有些人來懷舊。

更多人，則是來找東西。

這一日，雲闕關外風雪未落，天色卻已壓得很低。

山道盡頭，殘破石階一路延上雲霧深處。昔日山門倒塌大半，只剩兩根裂開的白石柱立在風中。石柱上原本刻著「北斗凌雲」四字，如今只剩「斗」與「雲」還勉強看得清。

再往前，便是一道斷關。

關前立著一個人。

黑衣，銀髮，長劍。

他站在殘碑旁，像已站了很久。風從山口吹過，捲起他身後暗藍披帶，獵獵如旗。他面容冷峻，眼神沉在陰雲底下，既不迎人，也不避人。

關外來了七人。

七人皆佩劍，衣著各異，卻都不像尋常遊客。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青衣劍客，腰間配一柄鑲玉長劍，劍鞘新而亮，顯然很少真正出鞘。他抬頭看著殘關後的雲霧，眼中有藏不住的熱意。

「這便是雲闕關？」

旁邊一個虯髯漢笑了一聲。

「錯不了。你看那石柱，北斗凌雲，當年劍宗氣派何等驚人。若非三十年前遭了那場禍事，今日哪輪得到我們走到這裡？」

青衣劍客壓低聲音。

「聽說劍宗秘寶無數。若能找到北斗傲劍訣……」

他話未說完，另一名瘦高劍客便接了下去。

「那便不只是在北地揚名了。莫說一州一郡，便是整個北武林，也該重新排座次。」

有人笑道：

「北斗傲劍訣若真那麼容易找到，哪裡還輪得到你我？依我看，能找到一兩卷北斗論劍留下的劍譜，也已不虛此行。當年能上雲闕論劍的，哪個不是高手？」

「不錯。」

虯髯漢拍了拍腰間劍柄。

「劍宗滅門，真正的鎮宗劍訣未必還在。可藏經閣裡那些旁支劍法、高手手札、破招劍譜，隨便帶出一兩本，足可讓一家小門派翻身。」

青衣劍客越聽，眼神越亮。

風在此時忽然低了一些。

幾人終於看見了關前那個黑衣人。

青衣劍客皺眉道：

「閣下是？」

黑衣人沒有答。

虯髯漢向前一步，拱手道：

「我等自北原而來，聽聞雲闕關後乃劍宗舊址，今日只想入內憑弔一番。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這話說得很客氣。

只是他說話時，眼神已越過黑衣人肩頭，望向關後那條被雜草與碎石掩住的山路。

黑衣人終於開口。

「雲闕已封。」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山石落在雪裡，沉得沒有餘音。

青衣劍客道：

「封了三十年，也該開了。」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

「誰說該開？」

青衣劍客臉色微沉。

虯髯漢仍笑著。

「這位朋友，劍宗早已沒了。雲闕關又不是朝廷禁地，也非你家私產。天下江湖人來此探看舊跡，總不能都由你一人攔著吧？」

黑衣人淡淡道：

「可以。」

虯髯漢笑意一僵。

青衣劍客冷聲道：

「閣下好大的口氣。」

黑衣人右手垂在劍柄旁，並未握劍。

他只說：

「想入關，先過我的劍。」

七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聲道：

「這莫非就是近年傳聞裡那個守關人？」

「風雷劍？」

青衣劍客聽見這三個字，眼神變了變。

段驚霆。

這名字近三至五年才在北地傳開。

沒有人知道他出身何處，也沒有人知道他師承哪一脈。只知他忽然出現在雲闕關前，自此凡欲入劍宗舊址者，皆被他攔下。

有人不服，向他出劍。

敗了。

有人夜闖，想避開他。

也敗了。

有人請高手同行，三人合圍。

仍敗了。

於是江湖漸漸知道，雲闕關前有個人，劍勢如風雷，冷得像一塊不肯融的寒鐵。

可傳聞歸傳聞。

江湖人多半有一個毛病。

總覺得別人敗，是別人不濟；輪到自己，未必如此。

青衣劍客便是如此。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按劍柄。

「段驚霆，雲闕關不是你的。」

段驚霆道：

「也不是你的。」

青衣劍客臉色一沉，長劍出鞘。

劍光很亮。

他這一劍不算差，起手穩，劍尖直取段驚霆肩前三寸。若對手退，他後招便能順勢壓上；若對手擋，他身後兩名同伴便可同時出劍，封住左右。

這不是單挑。

他們一開始便沒打算講江湖規矩。

段驚霆仍未動。

直到劍光距他衣襟只剩一尺時，風忽然起了。

那不是天上的風。

是劍風。

段驚霆的劍不知何時出了鞘。

無人看清第一劍從何處來，只覺關前風聲驟然一緊，像整座雲闕山口的寒氣都被一線劍鋒牽動。

青衣劍客手中長劍一震，虎口發麻，整個人連退三步。

他身後兩人剛要出劍，便聽見一聲低沉如悶雷的劍鳴。

鐺。

兩柄劍同時脫手。

劍落在石階上，滑出數尺，撞在殘碑下。

虯髯漢終於變了臉色。

他大喝一聲，雙手握劍，劍勢大開大闔，直劈段驚霆頭頂。此人力道不弱，劍路雖粗，卻有北地悍勇之氣。

段驚霆只抬了一下眼。

他橫劍。

風止了一瞬。

下一瞬，雷在劍中響起。

虯髯漢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撞在石柱下，嘴角溢出血來。他手中重劍沒有斷，卻在劍脊上多了一道深深缺口。

剩下幾人臉色煞白。

青衣劍客勉強穩住身形，眼中終於生出懼意。

段驚霆站在原地，衣袍被風掀起，劍尖斜指地面。

那柄劍不算華麗。

可劍鋒上像壓著陰雲。

他沒有追擊，也沒有殺人。

只是看著七人，道：

「回去。」

青衣劍客咬牙道：

「你憑什麼替劍宗守關？」

段驚霆沉默了一息。

關後雲霧翻湧，像有什麼舊事在山中醒了一下，又很快沉回死寂。

他道：

「憑你們過不了我的劍。」

這句話並不狂。

因為方才那幾劍，已足夠證明。

青衣劍客臉色青白交錯，最後仍撿起劍，扶著同伴退下山道。

走出數十步後，那虯髯漢仍忍不住回頭罵了一句。

「段驚霆，你守得住一日，守不住一世。劍宗若真有秘寶，遲早有人能進去！」

段驚霆沒有回頭。

風雪未落，山色卻更暗。

他將劍收回鞘中。

雲闕關前又只剩他一人。

殘碑上有舊痕。

那些痕跡有些是劍痕，有些是火痕，還有些黑沉沉的，像血滲進石頭後再也洗不乾淨。

三十年了。

山門裡再沒有晨鐘，也沒有弟子練劍時的呼喝聲。

北斗論劍的高台荒在雲後。

藏經閣的瓦脊塌了半邊。

昔日被無數劍客仰望的劍宗，如今只剩風聲在廢墟中來回穿行。

可段驚霆知道，劍宗並沒有真正死透。

一個地方若只剩死人，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死人留下的東西還在。

劍譜還在。

舊卷還在。

未說出口的名字還在。

以及那一夜真正發生過什麼，也還在。

江湖人以為雲闕關後藏著機緣。

所以他們來。

帶著貪念來，帶著名聲來，帶著劍來。

他們都想從死人骨中翻出一條自己的路。

沒有人問，那些骨頭為何會埋在這裡。

風越來越沉。

遠處傳來一聲悶雷。

段驚霆抬頭，看見北邊陰雲壓過山脊。雲層低得像要貼到劍尖，灰白天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整座雲闕關如同一座未曾立碑的墳。

他忽然握住了劍柄。

山道下方，又有人來。

這一次腳步很輕。

不是方才那些人的急，也不是尋常江湖客上山時刻意壓出的沉穩。

那腳步落在石階上，像雪落枝頭。

一點聲響，卻不驚塵。

段驚霆轉身。

風自山道下捲上來。

一名白衣女子踏風雪而至。

她身後沒有隨從，也沒有馬匹。長髮如霜，白衣勝雪，腰間懸著一柄劍。她走過那些被方才七人踩亂的碎石，目光卻沒有落在倒碑與劍痕上，只直直望向雲闕關。

望向他。

段驚霆看著她。

「妳也是來找劍譜的？」

白衣女子停在三丈之外。

風雪未落，她身上卻已有雪意。

她道：

「不是。」

段驚霆道：

「為北斗傲劍訣？」

「不是。」

「為劍宗秘寶？」

「不是。」

段驚霆眼神微微一沉。

「那妳來雲闕關做什麼？」

白衣女子抬眼。

她的眼神很靜，像雪下深湖。冷，卻不死。

「問劍。」

段驚霆道：

「問誰的劍？」

白衣女子道：

「你的劍。」

山風驟然捲過殘關。

段驚霆沒有說話。

白衣女子又道：

「也問三十年前，劍宗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句話落下時，雲層深處雷聲低低滾過。

段驚霆握劍的手指，終於緊了一分。

「妳叫什麼？」

白衣女子道：

「樓傾雪。」

她停了一息，手按劍柄。

「江湖人也叫我，白雪劍。」

段驚霆看著她。

很久之後，他道：

「雲闕已封。」

樓傾雪輕聲道：

「所以我來叩關。」

段驚霆道：

「叩不開呢？」

樓傾雪拔劍。

劍光如雪，清寒照石。

「那便問到開為止。」

風聲與雷聲在雲闕關前同時響起。

段驚霆緩緩拔劍。

三十年來，無數人為劍譜而來，為秘寶而來，為名聲而來。

第一次，有人說，她為真相而來。

雲闕關後，荒廢已久的山道深處，似有一片舊雪被風翻起。

北域風雷，終於落在兩柄劍前。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bDqtE8H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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