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⓪：天狼詔》 - 第七章〈人間殘破〉

隔日天剛亮，袁北宸坐在李觀微對面。

左肩的傷口已重新包好，衣下仍纏著厚厚的傷布。

燕楚河那一槍只留下一道不大的創口，槍鋒卻刺得極深。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RVGGlNNS

殘留的槍勁壓在肩骨與胸肋之間，使他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日慢上一點。

他沒有穿甲。

只披著一件黑色外袍。

臉色也比平日更白。

李觀微看完最後一頁，將卷合上。

「這一案，燕楚河會記很久。」

袁北宸道：

「我也會。」

「陛下呢？」

「也會。」

李觀微抬眼看他。

「你確定？」

袁北宸沒有立刻回答。

李觀微道：

「帝王要記的事太多。死一名副將，未必能讓他記到最後。」

袁北宸沉默片刻。

「所以妳寫了卷。」

「卷也會被封。」

「至少封起來以前，有人看過。」

李觀微沒有反駁。

側房裡燈火很淡。

曹敬案後，玄陰監暫時沒有再收到新的黑詔。

不是天下忽然清明。

只是神武帝似乎也知道，這把刀不能接連落得太快。

黑詔像雨。

雨能滅火。

落得太急，也能沖垮堤岸。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6RXcRTZPi

曹敬案後第七日，玄廷尉收到了一封沒有寫完的家書。

送信的是一名婦人。

三十餘歲，衣裳洗得發白，進門後始終攥著袖口，不敢抬頭。

她的丈夫是兵部派往京畿外緣核對軍餉的錄吏。

半個月前離京。

五日前，地方官署送回一紙公文，說他挾走軍銀，畏罪潛逃。

婦人不信。

她將丈夫出發前留下的家書交給玄廷尉。

信只寫到一半。

前面仍是尋常家事。

說驛鎮風大。

說回京時替女兒買一雙新鞋。

最後兩行，字跡卻忽然潦草。

陣亡的人仍在領銀。

活著的人，卻被寫進死人名下。

往後再無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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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觀微將信翻到背面。

紙上沒有暗記。

也沒有血。

只有一道被人匆忙折過的深痕。

「他最後去了哪裡？」

婦人低聲道：

「槐安驛。」

槐安驛離京不遠。

快馬一日，車行一日半。

兵部的文書能到。

京兆的官印也能到。

只是玄胤初定，朝廷正忙著收兵、安民、重整軍籍，京城的手伸得出去，未必每一次都來得及握緊。

驛鎮外有一座京畿外營。

駐軍不多，卻扼著往來官道。

地方縣令的話能管到城門。

出了城門，真正說話的人便換成了營中將軍。

李觀微問：

「地方官怎麼說？」

「說他帶走了三百兩軍銀。」

婦人終於抬起頭。

「可我家那口子，連買一壺酒都要記在簿上。」

「他不會拿那麼多銀子。」

李觀微道：

「三百兩的帳呢？」

「說是連帳一起帶走了。」

「押運人證？」

婦人搖頭。

「沒有。」

「途中驛記？」

「也沒有。」

李觀微將家書收入案卷。

「我會查。」

婦人張了張口，像還想問人能不能回來。

最後卻沒有問。

她大概已經知道，玄廷尉能答應查案，不能答應死人重新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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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離開後，袁北宸才從側房走進來。

他左肩換過傷布。

外面仍披著黑衣，看不出燕楚河那一槍留下的傷，只是走動時，右臂比平日略低一些。

李觀微看了一眼。

「你來做什麼？」

「送曹敬案的補卷。」

袁北宸將一冊薄卷放在案上。

「兵部已核完三百名舊卒的去向。」

「有問題？」

「有十二人的歸田籍對不上。」

李觀微翻開補卷。

其中幾筆遷籍，都經過槐安驛。

她抬頭看他。

「很巧。」

「不像巧。」

袁北宸目光落在桌上的家書。

「什麼案？」

李觀微將家書推過去。

袁北宸看完最後兩行。

「軍餉？」

「不只。」

李觀微指著曹敬補卷上的幾個名字。

「陣亡撫恤、歸田安置、軍戶遷籍，都能在死人與活人之間做文章。」

「死人的名字可以領糧。」

「活人的名字可以藏兵。」

「女人與孩子呢？」

袁北宸問。

李觀微看了他一眼。

「可以算進眷戶。」

「也可以從眷戶裡消失。」

兩人沒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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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李觀微持玄廷尉驗籍文書出京。

袁北宸同行。

沒有玄陰侍衛。

也沒有侯爵儀仗。

李觀微帶了兩名玄廷尉錄吏，沿途查驗驛簿與軍糧轉運記錄。

到了第二日午後，槐安驛才出現在官道盡頭。

驛鎮不大。

南北一條長街。

東邊是縣衙與驛館。

西邊沿著矮牆再走數里，便是京畿外營。

軍營與驛道之間，立著一棟三層高的木樓。

白日裡紅燈未點，樓前簾幕也只放下一半。

簷下懸著一塊舊木匾。

春花樓。

那名兵部錄吏失蹤前，最後一次被人看見，便是在這裡。

李觀微走向正門。

袁北宸只看了一眼招牌，便繞向旁邊窄巷。

「正門在這裡。」李觀微道。

「白日不開正門。」

袁北宸腳步未停。

「後門近。」

李觀微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熟門熟路地走過一排酒甕，又避開巷中正在曬洗的衣物。

「原來袁監主任務辛苦，平日也會來這種地方歇息。」

袁北宸腳步停了一下。

「我來辦過案。」

「我還沒有問你來做什麼。」

「妳方才已經認定了。」

李觀微神情平靜。

「我只是忽然發現，袁監主似乎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袁北宸回頭看她。

「妳想知道什麼？」

李觀微越過他，走向春花樓後門。

「進去以後，再看袁監主還有多少舊識。」

袁北宸沉默片刻。

「沒有舊識。」

李觀微只看著他，顯然沒有相信。

兩人從後門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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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門沒有上閂。

門後不是廳堂。

是堆放酒罈、炭袋與舊桌椅的狹長院落。

兩名雜役正在搬水。

看見陌生人進門，先是一怔，待認出李觀微腰間玄廷尉牌，才急忙放下木桶。

一名年長女子從廚房方向走來。

她約莫四十餘歲，衣著素淨，髮間只簪一支木釵，看見袁北宸後停住腳步。

「袁大人。」

李觀微轉頭看他，眼神有點意味。

袁北宸道：

「她上次是證人。」

李觀微道：

「袁監主解釋得倒快。」

年長女子看了一眼李觀微，隨即笑了一聲。

「上回大人也這麼介紹我。」

李觀微道：

「上回？」

袁北宸看向女子。

「那名御史最後定了什麼罪？」

「欺君、受賄，還有一條狎妓不認帳。」

女子答完，才像忽然明白什麼，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袁北宸道：

「人在哪裡抓到的？」

「床底。」

李觀微安靜片刻。

「原來袁監主來春花樓，確實是在辦正事。」

袁北宸看她。

「妳原本以為呢？」

李觀微已經轉身走向樓內。

「我沒有以為。」

年長女子忍著笑，將兩人引入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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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樓白日很安靜。

昨夜的酒氣尚未散盡。

幾名女子靠在二樓欄邊，神情倦怠，有人尚未卸去殘妝。看見官差進門後，原本零散的說話聲很快停了。

樓主是一名面容圓潤的中年婦人。

她從樓上匆匆下來，先看玄廷尉牌，又看袁北宸腰間黑刀。

臉上的笑差點沒能撐住。

「兩位大人白日登門，不知有何指教？」

李觀微道：

「半個月前，兵部有一名錄吏來過。」

「姓何。」

「四十上下，穿灰青官袍。」

樓主笑道：

「這裡每日來往那麼多人，奴家哪能都記得。」

「他沒有留宿。」

「只在三樓要了一間雅室。」

樓主笑意略僵。

「大人既然知道，又何必問我？」

「我知道他來過。」

李觀微看著她。

「不知道他怎麼走的。」

樓主道：

「自然是從門走的。」

袁北宸忽然道：

「哪一扇門？」

樓主看向他。

袁北宸指了一下後院。

「那裡能直接通驛道。」

「軍中人不願走正門，通常從那裡進出。」

李觀微又看了他一眼。

袁北宸沒有理會。

樓主勉強笑道：

「袁大人對我們這裡倒熟悉。」

李觀微道：

「是很熟悉。」

袁北宸側過臉。

李觀微已向樓梯走去。

三樓最裡面的雅室已經換過客人。

桌椅擦得乾淨。

地毯也重新鋪過。

窗外正好能看見西邊驛道，以及更遠處外營立起的軍旗。

李觀微在房中走了一圈。

「何錄吏來時叫了誰？」

樓主道：

「他沒叫姑娘。」

「酒呢？」

「一壺。」

「什麼酒？」

樓主遲疑了一下。

「春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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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很小的聲音。

「他沒有喝酒。」

樓主猛然回頭。

一名瘦小女孩站在廊柱後面。

手裡抱著一疊剛洗好的杯碟。

她個子不高，頭髮只用一截舊布束住，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細得幾乎只剩骨頭。

樓主臉色沉下來。

「這裡有妳說話的地方？」

女孩縮了一下。

李觀微道：

「有。」

樓主一怔。

李觀微看著女孩。

「妳進來。」

女孩沒有立刻動。

袁北宸側身讓開門口。

她才低著頭走進房裡。

杯碟堆得太高。

最上面一只搖晃了一下。

李觀微伸手扶住。

她這才看見女孩的手。

指節凍得發紅。

掌心與指縫都有裂口，其中一道剛被熱水泡開，還在滲血。

李觀微接過那疊杯碟，放到桌上。

「叫什麼？」

「小禾。」

「姓呢？」

女孩搖頭。

「幾歲？」

她又搖頭。

樓主站在門邊道：

「買來時也沒人說清，大概十二、十三。」

李觀微抬眼。

「誰賣的？」

「她叔父。」

「名字。」

樓主答不出來。

李觀微重新看向小禾。

「手疼嗎？」

小禾立刻搖頭。

「不疼。」

「裂成這樣，怎麼會不疼？」

女孩低聲道：

「說疼也要做。」

李觀微沒有說話。

她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手帕，又拿出了隨身的少許傷藥。

她沒有強行拉住女孩。

只將手伸到她面前。

「手給我。」

小禾看了她很久，才慢慢把手放上去。

李觀微替她擦去裂口上的水，薄薄塗了一層藥，再用手帕包好。

她做得不熟練。

包紮卻很仔細。

袁北宸靠在窗邊看著，始終沒有說話。

樓主臉色愈發難看。

「李大人，這丫頭笨手笨腳，平日就愛胡說。她若衝撞了二位——」

「她還沒說。」

李觀微道。

「妳怎麼知道是胡說？」

樓主被問得一滯。

李觀微抬頭看向小禾。

「那名錄吏沒有喝酒？」

「沒有。」

「妳怎麼知道？」

「酒是我送的。」

小禾指著桌邊原本放酒壺的位置。

「他說換茶。」

「我送了熱茶上來，收走酒壺。」

「後來呢？」

「他一直坐在窗邊。」

「等人？」

「嗯。」

「等誰？」

小禾搖頭。

「他問我，這裡來不來穿黑底軍靴的人。」

李觀微道：

「什麼樣的軍靴？」

小禾蹲下來，用手指在地面比了一道。

「鞋邊有一圈壓紋。」

「後跟比尋常軍靴厚。」

袁北宸道：

「外營騎卒。」

李觀微看向他。

「確定？」

「京畿外營騎卒為了踩鐙，後跟加了半寸。」

小禾抬頭看了袁北宸一眼。

「就是那樣。」

李觀微問：

「妳後來看見了？」

「看見兩個。」

「從哪裡進來？」

「後門。」

「穿軍服？」

「沒有。」

小禾道：

「可是走路像軍裡的人。」

樓主立刻喝道：

「妳懂什麼叫軍裡的人？」

小禾被嚇得一顫。

李觀微握住她包著手帕的手。

動作很輕。

「妳說。」

女孩看了她一眼。

「他們走路不看地。」

「院裡有水，也不會避。」

「而且一個人進門以前，先摸了腰上的牌。」

袁北宸問：

「什麼牌？」

小禾想了一會兒。

「銅的。」

「邊上像有獸頭。」

袁北宸與李觀微對視一眼。

京畿外營的轉運銅牌。

可以調軍車。

也能在夜間通過營門與驛關。

李觀微問：

「那兩人上樓後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

「我被叫去後院燒水。」

「再回來時，何大人已經不在房裡。」

樓主立刻道：

「所以她什麼也沒看見。」

小禾低下頭。

「我看見他們從後門出去。」

「兩個軍士？」

「三個人。」

李觀微眼神一沉。

「何錄吏也在？」

「被架著。」

「他喝醉了？」

小禾搖頭。

「沒有。」

「他的腳拖在地上。」

房中安靜下來。

樓主道：

「小孩子夜裡看錯了也不奇怪。」

「春花樓這麼多人，誰能證明她說的是真的？」

小禾像忽然想起什麼，抽回手。

「有。」

她轉身便往外跑。

樓主臉色變了。

「攔住她！」

袁北宸只抬了一下眼。

樓中兩名護院原本已要上前，腳步卻同時停住。

他沒有拔刀。

也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那裡。

兩名護院便不敢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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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很快從樓梯跑下去。

過了一會兒，又抱著一只沾滿炭灰的小竹筐回來。

她蹲在門口，從筐底夾層裡抽出半張折得很小的紙。

「何大人給我的。」

李觀微接過。

紙上密密寫著軍需數目。

最上方是槐安驛京畿外營的轉運小印。

下面列的卻不只是軍糧。

陣亡撫恤。

軍戶遷籍。

流民安置。

車馬耗損。

醫藥布匹。

還有一欄極不起眼的「女戶轉送」。

數目不大。

每一筆只有一人、兩人。

去處卻反覆出現同一個記號。

花。

李觀微抬頭看向樓主。

春花樓。

樓主往後退了半步。

「這與我無關。」

「樓裡姑娘的身契呢？」李觀微問。

「自然都在官府過過印。」

「拿來。」

「這……」

李觀微將半張副簿折好。

「拿來。」

樓主終於不敢再拖。

不久後，一只木匣被送進雅室。

匣中身契有新有舊。

有些蓋著縣衙印。

有些只有牙人私印。

還有幾張所記姓名、年齡與籍貫，明顯不是同一個人寫成。

李觀微逐張翻看。

翻到小禾那一張時，手停了下來。

紙上只寫：

女童一名。

年約六歲。

抵債入樓。

沒有姓名。

沒有原籍。

也沒有賣契人的完整畫押。

下方卻有縣衙驗契印。

李觀微問：

「過了冬，她要做什麼？」

小禾臉色微白。

樓主勉強笑道：

「孩子大了，自然不能一直做雜役。」

「樓裡會替她梳頭，換間乾淨房——」

「她願意嗎？」

樓主像聽見一件奇怪的事。

「李大人，她是買進來的。」

李觀微看著她。

「我問她願不願意。」

樓主不敢再說。

李觀微轉向小禾。

「妳願意嗎？」

小禾沒有回答。

她只是抓緊那隻被包住的手。

指尖隔著手帕，仍在發抖。

這便已經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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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北宸走到窗邊，低頭看向後院。

泥地上有數道車轍。

樓中日常運酒的車輪較窄。

其中兩道新痕卻更深，也更寬。

「軍車來過。」

李觀微走到他身旁。

「多久？」

「昨日下過雨。」

袁北宸道：

「車轍在雨後。」

樓主立刻道：

「我們向外營買過炭。」

「炭車不需要轉運銅牌。」

袁北宸看向她。

「也不會只壓一側車轍。」

「車上載過人。」

樓主的臉色終於白了。

李觀微將那半張副簿收入袖中。

「何錄吏失蹤以前，查的是陣亡撫恤。」

「副簿卻牽出軍戶、流民、軍車與女戶轉送。」

「人被外營騎卒帶走。」

「軍車又在春花樓後院出現。」

她看向兩名玄廷尉錄吏。

「封存何錄吏用過的雅室。」

「抄錄樓中全部身契。」

「核對每一個官印。」

兩名錄吏領命。

樓主急忙道：

「李大人，春花樓做的是正經生意，地方官府都知道——」

「正不正經，不由妳說。」

李觀微道：

「也不由地方官府一枚印說。」

樓下忽然傳來雜亂腳步。

槐安縣丞帶著數名衙役趕到。

他顯然已得到消息，進門先向李觀微行禮，又向袁北宸拱手。

「不知李大人與侯爺親臨，地方未曾遠迎。」

李觀微道：

「何錄吏失蹤案，是你們報的畏罪潛逃？」

縣丞道：

「正是。」

「三百兩軍銀何時失竊？」

「本月初七。」

「誰點驗？」

「外營軍需官。」

「誰報官？」

「也是外營。」

「誰證明何錄吏攜銀離開？」

縣丞頓了一下。

「驛中有人看見他上車。」

「姓名。」

「這……尚在查。」

「車從哪裡來？」

「民間雇車。」

袁北宸道：

「用外營轉運牌通過驛關的民間雇車？」

縣丞抬起頭。

袁北宸已將小禾所述銅牌形制說了出來。

縣丞額角開始冒汗。

「孩童之言，未必可信。」

李觀微問：

「所以你查過嗎？」

「下官——」

「查過春花樓後門車轍嗎？」

「查過軍車出入簿嗎？」

「查過轉運銅牌由誰領取嗎？」

「查過何錄吏所核帳冊中，究竟少了哪三百兩嗎？」

每問一句，縣丞臉色便難看一分。

最後只能道：

「此案牽涉軍中，下官實在無權直接查營。」

「你無權查營。」

李觀微道：

「卻有權先將人寫成畏罪潛逃。」

縣丞不敢作聲。

李觀微從袖中取出玄廷尉驗籍文書。

「我要進外營核對軍印與轉運簿。」

縣丞道：

「此時天色將晚，不如明日——」

「今日。」

「外營將軍未必在營。」

袁北宸道：

「他會在。」

縣丞看向袁北宸腰間的黑刀，沒有再勸。

李觀微重新走到小禾面前。

女孩仍站在角落。

身旁沒有一個人。

李觀微蹲下來。

「那張紙的事，不要再對旁人說。」

小禾點頭。

「今晚睡在哪裡？」

「柴房旁。」

「跟誰一起？」

「我自己。」

李觀微眉頭微微皺起。

「樓裡有人照顧妳嗎？」

小禾想了一下。

「紅袖姐姐會留飯給我。」

「柳姐姐教過我幾個字。」

「還有周媽媽，冬天會給我舊被子。」

李觀微看向先前那名年長女子。

女子點了點頭。

「奴家會看著她。」

李觀微道：

「今夜不要讓她離開後院。」

「也不要讓任何軍中人接近她。」

女子道：

「是。」

小禾忽然問：

「大人要走了嗎？」

「去外營查印。」

「還會回來嗎？」

李觀微看著她。

「會。」

她將小禾手上鬆開的手帕重新繫好。

「我回來以前，不要把它拆掉。」

小禾低頭看著手。

「髒了怎麼辦？」

「髒了便洗。」

「洗壞了呢？」

李觀微停了一下。

「我再給妳一條。」

小禾怔了一下，過了片刻，才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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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觀微站起身。

袁北宸已在門外等她。

兩人走出春花樓時，天色已近黃昏。

簷下紅燈一盞盞亮起。

來往軍士與商客也漸漸多了。

那些人看見袁北宸與李觀微從後門出來，紛紛避開目光。

沿著驛道向西，外營軍旗正被暮風吹得筆直。

走出一段後，袁北宸忽然道：

「妳喜歡孩子。」

李觀微沒有回頭。

「她是可憐人。」

「有人死在路上，有人活了下來，卻被親族賣進這種地方。」

袁北宸道：

「妳對每一個可憐人，都會親自替她包傷？」

「正好看見而已。」

「也會答應再給她一條手帕？」

李觀微腳步微頓。

「袁監主今日話很多。」

袁北宸看著她。

「李卿。」

「嗯？」

「我也要手帕。」

李觀微轉頭。

袁北宸神色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正經不過的事。

「袁監主也燙傷了？」

「沒有。」

「手裂了？」

「也沒有。」

「那你要手帕做什麼？」

袁北宸道：

「妳不是說，看見可憐人便會給？」

李觀微盯著他看了片刻。

「袁監主哪裡可憐？」

「我左肩有傷。」

「那是燕楚河留下的。」

「也是傷。」

李觀微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等袁監主也被賣進春花樓打雜，我再給你。」

袁北宸跟在她身後。

「那還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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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

李觀微忽然道：

「你為何知道春花樓的後門。」

袁北宸神色平靜。

「哎，李卿如今連我也要查了？」

「嗯。」

李觀微應了一聲。

那一聲很淡。

她又走了幾步，終究還是開口：

「那名御史，當真藏在床底？」

「嗯。」

「你怎麼知道他在那裡？」

「房裡只有一雙鞋。」

李觀微側過臉。

「姑娘的？」

「他的。」

「另一雙呢？」

「穿在姑娘腳上。」

李觀微沉默片刻。

袁北宸補了一句：

「她替他穿反了。」

李觀微終於沒有再問。

袁北宸看了她一眼。

「觀微。」

李觀微怔了一瞬。

袁北宸平日不是喚她李卿，便是連稱呼也省去，極少這樣直接叫她的名字。

「什麼？」

「我與春花樓沒有舊識。」

李觀微望著前方的外營，神情仍舊平靜。

「我也沒有問。」

「妳問了很多次。」

「我這是查案仔細。」

袁北宸低低笑了一聲。

李觀微瞥向他的左肩。

「傷口不疼了？」

笑聲停了。

「疼。」

「那便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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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繼續向外營走去。

夕陽已落到軍旗後方。

春花樓的紅燈在身後一盞盞亮起，隔著暮色，看上去仍與往日沒有不同。

李觀微沒有回頭。

她答應過那個孩子。

查完軍印便回來。

他們都沒有看見——

春花樓後院，一名衙役趁人不備穿過窄巷，上了一匹早已等候的快馬。

馬頭所向，正是外營。

而那一夜，春花樓比往常更早落下了門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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