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三十四章｜安靜的房子

南宮晝沒有立刻往小區深處走。

他先站在街邊，看了幾棟樓。這片住宅不大，樓齡很老，外牆多處褪色，防盜窗和冷氣外機擠在一起。大部分住戶的窗簾都拉著，只有少數幾扇窗還透出微弱燈光。

那些光不一定代表裡面還有人。

也可能只是沒來得及關燈。

沈清妍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拿著從超市找到的高爾夫球棍。不是專業球桿，桿身有些舊，握把也磨損得厲害，但至少比赤手空拳好。

南宮晝最後停在其中一棟舊樓前。樓下鐵門沒有完全關，門口停著兩輛單車，一輛倒在地上，另一輛的車籃裡還放著一袋已經乾掉的青菜。

「為什麼是這裡？」沈清妍問。

南宮晝抬頭看了眼樓上。

「安靜。」

只有兩個字。

沈清妍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這棟樓確實沒有拍門、窗戶碎裂或急促腳步聲，也沒有人在裡面大聲呼救，可放到現在，安靜未必代表安全。

南宮晝沒有繼續解釋，只走到門邊，側身貼著牆，用壓低亮度的手電從鐵門縫隙掃進去。

大堂不大，只有幾排信箱、一張掉在地上的廣告傳單，以及牆邊一台壞掉的飲料販賣機。地上沒有血、拖痕或被撞翻的雜物。

這裡乾淨得有些異常。

卻不是被人刻意清理過的乾淨，而是沒有人真正慌亂地衝出去過。

他伸手推門。鐵門只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兩人隨即進入大堂。

南宮晝沒有立刻上樓，而是先看一樓。管理室的門半掩著，裡面沒人，桌上的對講機還亮著紅燈；信箱區有幾封信件掉在地上，一張水電單被鞋底踩過，但附近沒有近期留下的泥印、血跡或拖行痕跡。

一樓暫時安全。

他用手勢示意沈清妍留在後面，兩人才往二樓走。

樓梯很窄，牆面帶著潮氣，感應燈隨腳步一盞盞亮起，泛著不自然的冷白。走到一樓半時，南宮晝忽然停住，沈清妍差點撞上他，連忙抬手捂住嘴。

上面有聲音。

不是人說話，而是一種沉重的摩擦，像鞋底拖過階梯，又像有人用膝蓋和手掌不斷撞向牆面。緊接著，一聲低沉喘鳴從二樓轉角後傳來。

沈清妍握緊球棍。

南宮晝沒有回頭，只壓低聲音。

「站在這裡。」

「不要上來。」

她點頭。

南宮晝往上走了兩階，二樓走廊也隨之出現在視野裡。

一隻完全感染者正趴在地上，半邊身體壓著一扇關閉的住戶門。它穿著居家服，背後沾滿乾血，頭髮被汗與血黏成一團。另一隻站在走廊另一端，身形更高大，灰色背心下的雙臂因不自然繃緊而顯得異常粗壯，頭雖垂著，卻顯然沒有真正休眠。

南宮晝剛踏上最後一階，兩隻東西便幾乎同時抬頭。

黑紅混濁的眼睛轉向他，嘴角裂開。

下一秒，趴在地上的那隻四肢並用般撲來，速度比下午遇到的感染後期更快。

南宮晝的右手已經握住開山刀。

他沒有往後退。

樓梯口太窄，只要退一步，沈清妍便會直接暴露在後方。

感染者的手抓來時，他側身讓過正面，刀鋒隨即由下往上斜斬進頸側。只用了七成力，因為這個距離不需要全力；動作過大反而容易讓刀卡進骨頭，失去下一次出手的空間。

刀鋒切入後，他順著對方前撲的力量往側邊一帶。血濺上牆面，感染者仍向前衝出兩步，手臂抓向空處，最後撞上走廊欄杆，整具身體慢慢歪倒。

第二隻已經逼到近前。

它沒有撲，而是直接抬臂抓向南宮晝肩頸，力量和壓迫感都比第一隻更強。南宮晝向右轉身，開山刀反切肘窩，準備先破壞關節，卻沒想到對方速度比預估快了一點，指尖幾乎擦過他的外套。

沈清妍站在樓梯下，看見了那一瞬。

她知道南宮晝能處理。才不久前，她親眼看著他一個人解決四隻感染者，也清楚自己隨便衝上去，只會讓情況更亂。

可她不想永遠站著。

不想每次都等別人做完所有事，自己只留在被保護的位置。

沈清妍舉起球棍。手抖得厲害，她原本瞄準那隻感染者最明顯的上半身，可真正揮出去時，角度和力道全亂了，球桿最後砸中大腿。

「砰！」

悶響傳開，感染者的腿猛地一歪，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撞上走廊牆面。它並沒有受到多大傷害，很快便重新撐住身體，但這半秒已經足夠。

南宮晝的刀從後頸切入。

一刀。

乾脆。

感染者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後沿牆慢慢滑倒。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沈清妍仍舉著球棍，掌心全是汗。她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向南宮晝，像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真的出手了。

南宮晝回頭看她。

「妳明知道這種程度，我能應付。」

沈清妍抿了抿唇。

「我知道。」

「那妳還出手？」

她沉默兩秒，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球棍。

「我不想什麼都不做。」

南宮晝沒有立刻接話。

「我知道自己現在很弱，也知道剛才差點打錯位置。」沈清妍重新抬頭，聲音不大，卻比剛才更穩，「但如果每一次都等你解決，我跟著你就真的只是一個累贅。」

她說得沒錯。

但剛才的介入也確實危險。若再慢半秒，或者角度再偏一些，那一下不但幫不上忙，還可能逼南宮晝改變站位，把自己困進更狹窄的位置。

他沒有稱讚，也沒有說她做得很好，只點了一下頭。

「下次先看距離，不要看面積最大的位置。」

「看它下一步能怎麼動。」

沈清妍把這句話記下。

「好。」

南宮晝走到第一具屍體旁，這次沒有刻意避開她。他換上新手套，用小刀在顱骨破損附近摸索，很快取出一枚灰色晶體；第二隻同樣也有。

完全感染者。

目前看來，掉落率是百分之百。

只是樣本仍然太少，他還不能確定晶體形成究竟和感染階段、死亡方式、時間，還是個體狀態有關。下午那四隻感染後期裡，也只有兩隻留下晶體。

規律開始出現。

卻還遠遠不夠。

南宮晝擦掉其中一顆表面的血，忽然抬手丟向沈清妍。

她下意識接住，灰色晶體隔著紙巾和手套落進掌心。

「這是……給我的？」

「嗯。」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

「妳剛才打中了。」

南宮晝站起身。

「而且妳需要知道這東西存在。」

沈清妍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結晶。

「你知道它是什麼嗎？」

「不知道。」

「那你還給我？」

「我留一顆就夠。」

南宮晝把另一枚晶體收進內袋。

「現在不知道用途，不代表以後沒用。」

晶體很冷。

不像普通石頭，內部還有一點極淡的灰光，像某種東西被壓在裡面，尚未真正醒來。

沈清妍忽然覺得，這東西比剛才兩隻感染者更讓人不舒服。感染者至少是能看見、能避開的危險；這顆晶體卻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你剛才說感染有三種？」

「目前只是我自己的分類。」

南宮晝走到最近一戶門前，先檢查門鎖是否有破壞痕跡。

「初期，像剛被咬後還能說話、還知道害怕的人；後期，身體開始異常，痛覺降低，攻擊欲變強；完全感染，就是剛才這種。」

沈清妍跟在後面。

「下午那四隻，只有兩顆。」

「嗯。」

「這兩隻都有。」

「目前百分之百。」

他沒有把結論說死。

「也可能不是感染程度，而是死亡方式、時間或者身體狀態。樣本太少。」

沈清妍看了眼掌心。

「所以不能拿來吃？」

南宮晝側頭看她。

「至少現在不能。」

「我不是遊戲角色。」

沈清妍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剛才看起來很像。」

南宮晝沒有接這句，只在走廊盡頭的一戶門前停下。

門鎖完整，門縫沒有血，信箱裡塞滿廣告，代表屋主可能早就不在，也可能至少近期沒有回來。他側耳聽了一會，確認裡面沒有聲音，才取出工具卡片與細鐵片試探鎖芯。

動作很快。

卻不粗暴。

沈清妍站在旁邊看著，還是忍不住問：

「你連這個都會？」

「以前研究過。」

「為什麼？」

「門壞了總得修。」

南宮晝說得很自然。

不到一分鐘，鎖舌輕輕彈開。

他推門進去。

屋內沒人。

一房一廳的小單位，客廳有些凌亂，桌上還放著半杯早已冷掉的水；臥室床鋪沒整理，廚房裡也堆著幾個未洗的碗，但沒有血、沒有感染者，所有窗戶也都關著。

這裡可以暫時休息。

南宮晝進門後沒有坐下，而是依次檢查窗戶、陽台門、廚房後窗與浴室通風口，確認每一個可能被侵入的位置。之後，他把客廳靠近門口的桌子挪開，從廚房找出幾個空瓶和金屬湯匙，配合細漁線，在玄關與客廳之間做成簡單警示。

只要有人推門，瓶子就會落地。

完成入口警戒後，他又從陽台取下一根曬衣桿，拆掉塑膠掛鉤，再用膠帶、束帶與一小段金屬片加固前端，做成一根比高爾夫球棍更長、也更適合保持距離的棍子。

「拿著。」

沈清妍接過。

「這個比球棍好？」

「距離更長。」

「妳不用每次都靠那麼近。」

他又從廚房抽屜找到一把水果刀。刀身不大，刃口也不算鋒利，南宮晝用磨刀器簡單修過，才遞給她。

「放身上。」

沈清妍接過刀，沒有問他為什麼敢把武器交給自己，也沒有說自己不會用，只握了一下刀柄，記住重量。

南宮晝回到客廳，繼續調整門口的警示裝置。

他看起來不冷血，也不是真的冷。他會先問她好一點沒有，會把晶體分給她，也會把更安全的武器交到她手裡。

可他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

像即使兩人站在同一間屋子裡，他也永遠替自己留著一條看不見的退路。

更奇怪的是，他似乎完全不擔心沈清妍會拿著木棍或水果刀對他做什麼。

不是因為相信她。

而像是早已把她的力氣、站位、猶豫和所有可能反應都計算進去。

沈清妍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清楚感覺到這個人的矛盾。

他不冷。

卻從不真正讓人靠近。

他會幫忙。

卻不承諾留下。

明明比任何人都警惕，有些時候卻又能把武器平靜地交給別人。

天徹底黑下來時，手機已經顯示晚上九點多。

屋裡沒有開主燈，只留下角落一盞小夜燈。南宮晝坐在客廳地板上，把從五金店帶來的細線、彈簧、硬幣、螺絲與掛鉤逐一排開，再重新組裝成幾個簡單警示裝置。

沈清妍坐在沙發邊，抱著那根改裝過的長棍，看著他低頭處理那些零件。

他的外套仍乾淨得不像末世裡的人，手邊卻放著開山刀、撬棍、灰色晶體，以及一堆隨時能把門口變成警報線的工具。

窗外，霧港的夜已經完全落下。

而南宮晝仍安靜做著準備。

像他從來不相信，今晚會只是一個普通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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