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四十二章｜另一端

維修門後的黑影站起來時，程心宜先聽見了它的呼吸。

很重。

不像剛才那些感染後期斷斷續續的低鳴，更像喉嚨裡卡著什麼，卻仍在強行把氣往外擠。

梁維明的手還扣在救援繩上，掌心的血沿繩索往下滴，落進積水後，很快便被髒污水面吞掉。他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

「裡面也有。」

南宮晝已經把撬棍換到左手。

維修通道很窄，牆邊擠滿管線與閥門，地面積著不知道多久的潮水，散落著工具箱、舊安全帽和幾段被踩斷的電纜。那道黑影原本伏在最深處，像是被剛才門框崩裂的巨響驚醒，此刻才慢慢抬起頭。

是一隻感染後期。

它穿著隧道維修人員的反光背心，肩膀被撕開一大片，安全帽歪掛在耳側。右手仍抓著一根扳手，卻不會真正使用，只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金屬聲。

後方屍潮已經逼近。

沒有時間繞。

梁維明先擠進門縫，消防斧橫在身前，斧背直接砸開感染者握著扳手的手腕。扳手掉進積水，發出一聲清脆撞響，感染者隨即撲上來。

梁維明沒有退，只用斧柄卡住它的喉頸，借狹窄牆面把整具身體頂向側牆。

南宮晝從後方補進一步。

刀鋒刺入頭部。

感染者抽動一下，終於軟下去。

「進。」

南宮晝只說了一個字。

程心宜先把沈清妍推入通道。沈清妍這次沒有僵住，她扶著牆避開水坑與散落電纜，第一時間接過梁維明從門邊遞來的撬棍。

梁維明最後擠進去。

南宮晝仍留在最外側。

半倒的隔斷門只開了一半，還卡在扭曲門框上。門外腳步越來越密，前排感染者已經衝到貨車附近，撞上翻側小巴和周圍車門。

「走。」程心宜回頭，「你呢？」

「壓一下。」

梁維明看了他一眼。

「別超過十秒。」

南宮晝沒有回答，只抬腳踢翻牆邊的滅火器箱。玻璃碎裂，金屬外殼砸在地面，聲音沿主隧道向外傳開，最前方幾隻感染者立刻偏轉方向。

他緊接著抓起一盞鬆脫的警示燈，朝左側車道扔去。燈殼接連撞上車門，幾隻原本直撲維修門的感染者被聲音帶偏，擠進另一段車縫。

南宮晝沒有等它們重新轉回來，立即退進門內。

梁維明鬆開繩索，兩人同時壓向變形門板。金屬門緩慢回滑，外面已有一隻手伸進來，發青手指死死扣住門緣，指甲刮過鋼板，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南宮晝一腳踩下去。

沒有留力。

梁維明趁機把門又壓回一寸。

可門仍然關不上。

卡死的位置比剛才更嚴重。

外面的東西開始撞擊。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時，整扇隔斷門都震了一下。

「先走！」梁維明說。

南宮晝看了一眼變形門框。

「撐不了太久。」

「那就別留在這裡。」

程心宜已經往前跑出幾步，又回頭喊：

「前面有岔口！」

四人沿維修通道迅速撤離。這裡比主隧道更窄，一側是粗大的排風管，另一側是被水氣泡得發黑的混凝土牆。所有燈都熄了，只剩程心宜手裡那支壓低亮度的手電，偶爾照出地面的水漬、工具和拖行痕跡。

拖痕很多。

沈清妍看見了，卻沒有出聲，只把木棍壓低，跟在程心宜身後半步。每次鞋底踩到碎片，她都會先停半瞬確認，不再像之前那樣被一點聲響便驚得亂了步子。

梁維明走在最前。受傷掌心已用程心宜遞來的止血帶簡單纏住，血沒有完全止住，至少不會再一路滴下去。

他看著牆面褪色標示。

「排風控制室在前面。」

程心宜立即抬起無線電。雜訊裡混著幾段極短的干擾音，她用手電掃過一塊被灰塵蓋住的指示牌。

「右邊。」

「控制室、緊急排風、消防警報。」

南宮晝跟在最後。

他並不只是壓後。

目光始終掃過每一道門、每一段管線，以及每一個能卡住人，也能卡住感染者的位置。

前方通道被一個倒下的置物櫃堵住。梁維明剛要上前，沈清妍已經把撬棍遞過去。

「用這個。」

梁維明接住，沒有多說，直接把撬棍頂進櫃底抬起。南宮晝從後方推，程心宜則扶住旁邊即將傾倒的管線架，三人一起把櫃子挪開一道勉強能讓人側身通過的縫。

沈清妍先鑽過去。她沒有急著離開，而是轉身接住梁維明遞來的繩索，再把另一端固定到對面。動作不快，卻沒有慌亂。

通道後方又傳來一聲巨響。

可能是隔斷門被撞開。

也可能只是門框再次變形。

沒有人回頭。

因為回頭沒有用。

控制室就在通道盡頭，門半開著，裡面竟還保留著一點殘餘電力。幾盞指示燈忽明忽暗，像隨時會徹底熄滅。

程心宜最先衝進去，沒有找武器，而是直接翻查控制台旁的備用電源與線路圖。

「還有電。」

她快速看過讀數。

「不多，但夠啟動一次。」

梁維明走到另一側。控制室後方連著一條備用維修支道，可以通往西九外圍的排風站。路程不算長，可中間還隔著一道必須手動解除的安全閘。

他看著牆上的配置圖，臉色沉了一點。

「出去的路有。」

「但得先把後面的東西拖住。」

南宮晝看向主控台。

「能不能把警報和排風都導回主隧道？」

程心宜已經開始對照標示。

「排風可以。」

「消防警報也可以。」

「但只能開一組。」

梁維明問：

「能撐多久？」

「備用電源狀態不好。」程心宜說，「最多三、四分鐘。」

南宮晝抬眼。

「夠了。」

程心宜看向他。

「你想怎麼做？」

南宮晝走到控制室門口，往後方通道看了一眼。那裡仍是一片黑，可密集混亂的腳步已經越來越近。

「排風往主隧道抽。」

「警報也開到那邊。」

他說。

「它們不會分辨設備，也不會知道門後有沒有路。」

梁維明很快明白。

「讓它們跟著聲音和氣流走。」

「嗯。」

南宮晝指向控制室外另一條支道。

「趁它們偏過去，從排風站出去。」

程心宜的手停在控制面板上。

「可隔斷門已經壞了，它們還是會進通道。」

「所以要在控制室前再卡一次。」

南宮晝轉頭看向梁維明。

「這裡有手動安全閘。」

梁維明點頭。

「卡扣在外側。」

程心宜立刻皺眉。

「那就得有人留在外面壓門。」

「不需要太久。」梁維明說，「只要把閘門拉下來。」

「我去。」

南宮晝先開口。

梁維明看向他。

「你不熟結構。」

「你手受傷。」

「我還能動。」

「我知道。」

南宮晝語氣平穩。

「但你拉門時不能失手。」

梁維明沉默了片刻。

這不是逞強。

他比南宮晝更熟悉安全閘結構，可手掌裂傷後，握力正在持續下降。若拉到一半鬆脫，反而可能令整條支道徹底堵死。

程心宜看過兩人，最後直接說：

「一起。」

「梁維明帶路，你負責頂住。我留在這裡開排風。」

南宮晝沒有反對。

梁維明也沒有。

不是誰保護誰。

只是這是目前最合理的分工。

程心宜轉向沈清妍。

「妳守控制室門口。」

沈清妍下意識抬頭。

程心宜把一支短照明棒塞進她手裡。

「不是讓妳躲。看住這條支道，有東西過來就先喊，別自己衝出去。」

沈清妍握緊照明棒。

這一次，她沒有再問自己能不能做到。

「好。」

程心宜深吸一口氣，手指壓上控制台。

老舊設備先發出一陣低沉震動，整條維修通道的空氣隨即像被什麼往後猛地拉了一下。頭頂排風系統開始轟鳴，氣流從支道格柵被抽往主隧道，帶著腐臭、血味和潮濕鐵鏽氣一併捲向另一端。

下一秒，消防警報炸開。

尖銳聲音幾乎刺穿耳膜，沿管線與主隧道一路擴散，比人聲、腳步和任何活人的呼吸都更明顯。

後方低吼立即亂了。

前排幾隻感染者撞過轉角，卻沒有直接衝向控制室，而是先抬頭，朝警報最刺耳的方向偏去。

「現在！」

梁維明轉身沖向支道深處。

南宮晝跟上。

程心宜多留了兩秒，確認設備沒有立刻跳電，才帶著沈清妍撤進支道。

安全閘就在轉角後。

那是一道垂直落下的厚重金屬門，平時用來阻隔火勢、濃煙和維修區域。旁邊的手搖機構已經生鏽，拉桿上全是乾掉的水痕與灰塵。

梁維明先抓住拉桿。

受傷掌心一碰到金屬，臉色便白了一下。

南宮晝站到另一側。

「怎麼拉？」

「先鬆鎖扣，再壓手柄。」梁維明說，「它會自己落一半，剩下要推。」

南宮晝抬頭看向門軌。

「關不死呢？」

「至少能卡住。」梁維明說，「這裡比主通道窄，它們不可能同時擠進來。」

程心宜與沈清妍剛趕到，身後警報仍在響，可已有幾道腳步沒有被完全引開，正沿通道逼近。

南宮晝抓住安全閘側邊拉環，梁維明用傷勢較輕的手扳開鎖扣。

「喀。」

卡扣彈開。

厚重金屬門立即向下滑了一截。

「推！」

兩人同時發力。金屬門摩擦著導軌，一寸寸往下壓。

後方第一隻感染者已衝出轉角。它看見人影，猛地改變方向，直接撲來。

南宮晝沒有鬆手，只抬腿把地上一個工具箱踢進通道中央。感染者踩上去，重心一歪。

梁維明抓住那半秒。

安全閘又下落一截。

第二隻、第三隻也追了上來。程心宜沒有刀，只抄起牆邊一支舊滅火器，朝側面管線砸去。

「砰！」

金屬護罩震響，那幾隻感染者又被聲音拉偏了一瞬。

沈清妍也沒有站著等。她把細漁線繞過外露扶手，另一端扣住地上的工具架。等第一隻感染者重新撲來時，她猛地拉緊。

工具架倒下。

扳手、螺絲與金屬零件撒了一地。

沒有真正困住它們。

卻打亂了前衝路線。

這就夠了。

安全閘離地只剩一掌寬時，一隻完全感染者從雜物後衝出。速度比其他東西更快，撞開工具架，半邊肩膀幾乎擦著金屬門滑入內側。

梁維明的手已經快撐不住。

南宮晝鬆開一側拉環，往前一步，撬棍橫著頂進對方喉頸。

完全感染者的力量壓得撬棍發出輕響。南宮晝雙腳釘在地面，肩背繃緊，硬是把它卡在門縫前。

「梁維明。」

他只喊了一次。

梁維明眼神一沉。

沒有去拿消防斧。

而是咬牙把最後一段門體壓下。

「轟！」

安全閘重重砸落。

那隻完全感染者的一條手臂被卡在門外。

南宮晝抽刀。

一刀斬斷。

門後撞擊立刻變得混亂，至少暫時都被隔在另一邊。

程心宜停了兩秒，手裡仍緊握滅火器，指節白得發青。沈清妍也站在原地，呼吸亂得厲害。

南宮晝沒有安慰。

他只看向控制室方向。警報與排風仍在運轉，可聲音已經開始不穩。

「走。」

四人繼續往支道盡頭撤。

路面開始向上。不是普通樓梯，而是一段沿排風井外側盤升的狹窄鋼梯與混凝土坡道。越往上，牆面越乾，空氣裡也逐漸少了主隧道那股腐敗血味。

盡頭是一道鏽蝕鐵門，旁邊掛著一塊幾乎看不清字的牌子。

西隧排風站・維修出口。

梁維明先上去，用肩膀撞了一下。

門沒開。

第二下，門鎖終於鬆動，外面的灰白天光從縫隙滲進來，刺得幾人眼睛發疼。

四人先後鑽出。

外面是西九邊緣的一座排風站，不是寬闊大道，而是一段被護欄和施工圍板包住的後勤通道。另一端能看見高架橋下密集柱體、遠處商業區模糊的玻璃幕牆，以及被晨霧切得斷斷續續的城市輪廓。

天已經亮了。

霧港卻沒有真正亮起來。

遠處偶爾傳來撞擊，有警笛，也有不知道從哪裡升起的黑煙。

四個人站在排風站後方的施工通道裡，衣服髒了，手上也沾著血。梁維明的掌心仍在滲血；程心宜臉上有灰，短髮被汗黏在額角；沈清妍手裡仍抓著那根木棍，呼吸急促，站姿卻比昨天穩得多。

南宮晝靠著牆，把撬棍放下。

呼吸沒有完全亂。

肩膀起伏卻比平時更明顯。

梁維明看了他一會。

「名字？」

南宮晝抬眼，像終於覺得這個問題可以回答。

「南宮晝。」

沈清妍也開口：

「沈清妍。」

梁維明點了一下頭。

「梁維明。」

程心宜看向兩人。

「程心宜。」

名字說完，沒有人伸手，也沒有任何特別儀式。

程心宜從醫療包取出乾淨紗布，重新壓住梁維明的傷口。處理完後，她才看向南宮晝。

「晶體別碰傷口。」

「也別急著使用。」

南宮晝看了一眼她醫療包側袋裡的密封袋。

「妳也一樣。」

程心宜怔了一下，隨即點頭。

梁維明把消防斧重新掛回背後，目光掃過南宮晝腰側的刀，又看了眼他尚算平穩的呼吸。

這個人從頭到尾都還留著東西。

不只是晶體。

還有力量、判斷、路線，以及不知道多少沒有說出口的經歷。

南宮晝同樣看得出來，梁維明不是普通救援人員。他不只懂得救人，也知道什麼時候必須退，什麼時候該扛住，什麼時候即使明知有代價，仍得把手伸出去。

程心宜也不只是單純的護士。

她能讓一支臨時拼成的隊伍，在最混亂的地方仍維持方向。

四人短暫安靜了一會。

梁維明先看向西隧另一端。

「我們要回去找人。」

程心宜沒有反對。她的無線電還有一點電，原本救援隊可能留下頻段，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但總得確認。

南宮晝則看向北側。

從西九往尖咀並不是最直接的路，卻有更多商場、酒店、藥房與巷道，既能補充物資，也能避開幾段已經開始堵死的大路。

「我往尖咀。」

梁維明看向他。

「找人？」

「先補物資。」南宮晝說，「再看訊號。」

梁維明點頭，沒有勸，也沒有追問。

在這個世界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也都有不能說出口的理由。

他們在施工通道外的岔路停下。

梁維明先開口。

「別死在路上。」

南宮晝看著他。

「你們也是。」

程心宜看了沈清妍一眼，沒有多說，只從醫療包裡取出一小包乾淨紗布，放進她手裡。

沈清妍怔了怔。

「謝謝。」

程心宜點頭，隨即轉身。

梁維明跟在她身後。

兩人沒有回頭。

南宮晝也沒有。

他重新背起背包，確認沈清妍的位置，朝通往尖咀外圍的街道走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沈清妍仍忍不住回頭。排風站後方只剩灰黑城市與越來越濃的晨霧，梁維明和程心宜的身影已經被霧吞沒。

她站了兩秒。

才重新跟上南宮晝。

末世裡的相遇不是承諾。

很多人只是剛好在同一個夜晚，替彼此多留了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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