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五十三章｜別弄丟

天亮的時候，沈清妍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

窗外那點灰白色的光慢慢爬進辦公室，先落在翻倒的桌腳，再落到牆邊的文件櫃上。酒店後巷裡有風穿過破掉的排氣口，帶來潮濕、發酸的氣味。

南宮晝坐在她對面，一整夜幾乎沒有動過。

沈清妍靠著牆，額頭上覆著一條已經不再涼的濕毛巾。她呼吸很急，時快時慢，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抓一下地面，像在找什麼可以借力的東西。

她的傷口已經重新處理過兩次，繃帶外層乾了又濕。南宮晝把她用過的敷料一張張封進密封袋，沒有隨手丟在旁邊。

他不知道這樣有沒有意義。

但他不想讓任何一點可能沾染的血留在地上。

醫療包被攤得很開。剩下的生理鹽水不多，退燒藥吃過，止痛藥吃過，補液鹽也喝了。抗生素藥膏、消毒、沖洗，能做的他都做過。

沒有一樣明顯起作用。

他仍然隔一段時間就測一次她的脈搏，看一次瞳孔，再摸一次額頭，記下時間。

像只要自己還在做事，事情就還沒真正走到最後。

沈清妍忽然皺了皺眉。

「媽……」

她的聲音很啞。

南宮晝抬起頭。

「沈清妍。」

她沒有看他。

她盯著角落裡那張倒下的辦公椅，眼神失焦，像看見了另一個地方。

「我說了……我會早點回去……」

她喃喃地說。

「你不要一直……打電話……」

南宮晝沒有接話。

他只是把水瓶拿過來，擰開蓋子。

「喝一點。」

沈清妍沒有動。

他停了一下，才把瓶口湊近她嘴邊。

她像聽見了，又像沒有。過了幾秒，才本能地喝下兩小口。

水沿著嘴角流下來一些。

南宮晝立刻拿毛巾擦掉，動作很輕，像怕碰疼她。

可沈清妍忽然偏過頭，呼吸亂了一下。

「別碰我。」

南宮晝的手停住。

他把水放回去。

「好。」

她靠著牆坐了一會。

過了不久，忽然又抬起頭。

這次她的眼神好像清醒了一點。她看著南宮晝，像是花了很長時間，才重新認出他。

「……南宮晝？」

「我在。」

沈清妍盯著他，眼眶很紅。

但不是哭。

更像是發燒把眼底的血絲全逼了出來。

她問：

「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南宮晝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一隻鳥飛過破牆，影子短暫掠過地面。

他看著她。

沒有說謊。

也沒有說對。

最後只說：

「我在。」

沈清妍安靜了。

她看著他很久，像想笑，卻沒有真的笑出來。

「你這樣……不算回答。」

「我知道。」

「你以前也是這樣嗎？」

「哪樣？」

「明明知道答案，還是不肯說。」

南宮晝低下頭，重新擰開水瓶。

「以前沒這麼多答案要說。」

沈清妍沒有再追問。

她的視線慢慢往下移，落在他外套內側。

那裡有一點很淺的鼓起。

是他放照片的位置。

從昨晚開始，他已經確認過好幾次。照片還在，透明文件夾沒有破，防水袋拉鏈完全扣好。他甚至把原本放在那裡的蝴蝶刀挪到褲袋，讓照片貼在最裡層，靠近胸口的位置。

不是因為那張照片能帶來什麼。

也不是因為它是一件有價值的物資。

只是沈清妍交給了他。

而他答應過。

他答應的事，不會隨便放在背包底。

沈清妍似乎看懂了。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收好了？」

「嗯。」

「別弄丟。」

「不會。」

這次，他回答得很快。

沒有任何停頓。

沈清妍閉上眼，像終於可以放下一點什麼。

——

到中午時，她開始不認識時間。

她幾次想站起來。

第一次，是說要去找洗手間。

第二次，是說她爸在外面等。

第三次，她沒有說話，只是忽然扭過身，朝門口爬去。

南宮晝在她碰到門之前拉住她。沒有用力扯，只是從後方扣住她肩膀，把她帶回原位。

沈清妍的反應卻比他預想得更大。

她猛地甩開他的手。

指甲擦過他的手套。

「不要！」

她的聲音突然變尖。

「別鎖門……我還要回去！」

南宮晝立刻退開，和她拉開距離。

「好。」

他看著她。

「不鎖。」

沈清妍喘著氣，靠在牆角。她的瞳孔邊緣那圈紅已經更明顯了，手指也開始不受控制地顫。

南宮晝沉默了一會，起身把辦公室裡剩下的布條、繩索和一張拆下來的桌腳拿過來。

沈清妍看見後，眼神有一瞬間變得很警惕。

「你要幹什麼？」

「固定妳。」

「我沒瘋。」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

「因為妳剛才差點開門。」

沈清妍停住。

南宮晝把繩索放在地上，沒有立刻靠近。

「我不會綁太緊。」

「妳想喝水、想去洗手間、想說話，都可以。」

「但在我確認前，妳不能出去。」

沈清妍看著他。

眼神裡有恐懼。

不是怕他。

是怕自己。

過了很久，她才很輕地說：

「……好。」

南宮晝沒有立刻動。

他等她點頭第二次。

沈清妍閉上眼，低低嗯了一聲。

於是他才上前。

他先用布條墊在手腕和腳踝內側，再將繩索固定到桌腳和金屬椅架上。留了足夠的活動空間，不會壓住血流，也不會讓她關節磨傷。

他做得很慢。

很仔細。

像在替她整理一件亂掉的衣服。

不是在綁一個將要失去人性的人。

繩結打好後，他退到兩步外。武器放在門旁，開山刀沒有出鞘，撬棍靠在牆邊。他戴著手套，卻始終沒有把手放到武器上。

——

下午的光變亮過一次。

又慢慢暗下去。

沈清妍的狀態反覆得厲害。

有時候，她會安靜坐著，像只是發燒太久，累得睜不開眼；有時候，她又會忽然用力拉扯繩索，嘴裡喊著聽不清的名字。

可能是她父親。

可能是她母親。

也可能只是腦子裡還沒散掉的碎片。

南宮晝一直在旁邊。

每隔半小時，他就記一次。

體溫。

脈搏。

瞳孔。

傷口邊緣的顏色。

她對聲音的反應。

她能不能聽懂他說話。

記錄本上的字越來越密。

到後來，他已經知道那些數字沒有意義。

但還是寫。

因為只要還能寫，他就還沒有替她下結論。

傍晚時，沈清妍忽然又清醒了一次。

很短。

南宮晝正在檢查她的繃帶，她忽然看向他。

「你還在？」

「嗯。」

「你不用一直……」

她的聲音很虛。

「我又不會跑掉。」

南宮晝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繩索。

沈清妍也看見了。

她像是想說抱歉，卻沒有力氣。

最後只是小聲說：

「對不起。」

南宮晝動作停了一下。

「不用。」

「我是不是很麻煩？」

「不是。」

「你又騙人。」

「我真的沒有。」

沈清妍看著他。

南宮晝替她把繃帶最後一圈壓平。

「麻煩不等於不該管。」

這句話說得很平，像只是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

沈清妍的眼睛卻忽然紅了。

她沒有哭。

只把頭偏向另一邊。

過了一會，才很輕地說：

「幸好我跟著你。」

南宮晝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旁邊那杯水推近一點。

沈清妍看不見。

或者看見了，也已經沒有力氣伸手。

——

天又黑了。

城市的夜色重新落下來。

走廊外的金屬罐一直沒響，這反而讓整棟樓顯得更空。

南宮晝坐在門邊，背靠牆。他的肋側還在痛，手臂的麻也沒有完全散，可他沒有睡。

沈清妍的呼吸在夜裡變得越來越不對。

原本急促。

後來慢下來。

再後來，開始出現一種不自然的停頓。

她胸口仍在起伏，卻不像是在呼吸，更像身體只是在模仿一個活人該有的動作。

南宮晝站起來，走到她前面。

她低著頭。

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沈清妍。」

沒有回應。

「沈清妍。」

她慢慢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最後一點原本的顏色正在被黑吞掉。

不是忽然。

是很慢地。

像有人從瞳孔最深處往外潑了一層墨。

南宮晝沒有退，只是站在原地，隔著足夠安全的距離，看著她。

沈清妍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發出清楚的聲音。

她似乎還想說什麼。

也可能只是感染後期殘留的神經反射。

下一秒，她的手猛地拉緊繩索。

金屬椅架被拖出刺耳聲響。

她整個人往前撲。

不是看向他。

是看向門。

南宮晝抓起旁邊的桌腳，橫過去卡住她前方。

沒有打。

只把她擋回原位。

沈清妍撞上去，肩膀發出一聲悶響。

她沒有停。

仍在掙。

仍在往前。

那雙眼睛已經沒有任何認識他的痕跡。

南宮晝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

直到她的動作開始變得更直接，更沒有目的，只剩下感染者對門外、對聲音、對活物的本能反應。

到這裡，他才知道。

沈清妍不在了。

不是因為她不再說話。

不是因為她不再認得他。

而是因為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任何一點會在乎照片、父母、醫院、工作、報表，或那根陷阱繩的人。

南宮晝慢慢後退。

走到門口。

他先把門打開一條縫，確認走廊沒東西，再把外面的金屬架、辦公桌和清潔車一件件拖過來。

不是要把沈清妍困死。

而是不讓她出去。

也不讓別人進來。

他把門重新關上，從外面上了兩道阻擋。繩索繞住門把與鐵架，金屬罐掛在門外。

最後，他從口袋裡拿出馬克筆。

在門板上寫下幾個字。

感染者，勿開。

他寫完後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補了一行。

沈清妍。

字很小。

卻寫得很正。

裡面傳來撞桌腳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南宮晝站在門外，沒有立刻走。

他把手伸進外套內側，摸到那個防水袋。

確認照片還在。

塑膠邊緣隔著布料，微微硌著手指。

他停留了很久。

然後才把手收回來。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夜色很深。

他走出酒店。

外面已經完全黑了。

尖咀的街道比之前更空。

遠處有火，有車警報，有不知道什麼東西在樓群之間移動。

南宮晝站在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雲很低。

看不見星。

他沒有哭。

也沒有停太久。

只是忽然很清楚地確認了一件事。

他身邊的人，好像總留不住。

父母。

曾經的朋友。

陸沉。

沈清妍。

而他總是最後一個還站著的人。

南宮晝低頭，隔著外套按了一下胸前那張照片。

然後背起包，握住撬棍，往下一條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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