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四十九章｜重遇

停車區的空氣比剛才更靜。

不是沒有聲音。

遠處還有風穿過破掉的招牌，還有某個不知哪裡沒斷電的警報器隔幾分鐘響一次。更遠的地方，偶爾傳來感染者拖行時蹭過地面的摩擦聲。

但這一小片地方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所有東西都在等。

南宮晝站在停車區入口，沒有立刻往車走。

深灰色掀背車就在前面。車身沾滿灰，右側後視鏡歪了一點，車門上還留著一道新擦出的凹痕。車窗沒破，輪胎看起來也還在。

水、食物、備用工具、繩索、防水帆布，還有一些他原本打算拿來改手弩的材料，都還在裡面。

只差二十多步。

但南宮晝沒有動。

他看著地上那幾個過深的腳印。濕灰被壓成一圈一圈的裂紋，旁邊的碎石甚至嵌進了水泥縫裡。那種重量不是普通完全感染者能留下的。

沈清妍站在他後面半步，木棍壓在手裡。

「它真的來過。」

「嗯。」

南宮晝的視線沒有離開前方。

停車區右側有一道商場外牆。牆面上原本就有裂紋，但現在多了一片新的。裂紋還沒有完全落灰，邊緣甚至有幾小塊水泥粉末正慢慢往下掉。

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剛剛。

他抬頭。

二樓外圍有半截金屬護欄被撞歪。護欄沒有完全停下來，在風裡，極輕地晃了一下。

叮。

一聲幾乎聽不見的金屬顫音。

南宮晝的手落到刀柄上。

下一秒，他忽然覺得世界變得很奇怪。

不是時間慢了。

也不是他的身體突然更快。

而是所有原本混在一起的聲音、震動與空氣流動，忽然被分得很清楚。

右後方，風穿過破牆。

左側，某塊鬆動的玻璃在晃。

前方車底，有水滴從冷卻管殘留的位置落下。

更遠一點——

地面傳來很輕的震動。

一下。

又一下。

不是腳步落地後才有。

而是在某個東西真正踏下來之前，重量已經壓進地面。

南宮晝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甚至能感覺到空氣裡有一股不正常的壓力正在從右邊靠近。

像有人在黑暗裡拉開弓。

「沈清妍。」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退三步。靠柱子。」

沈清妍沒有問。

立刻照做。

她剛退到停車場柱子旁，右側的商場外牆便猛地炸開。

「轟——！」

碎磚、水泥和金屬管一起噴出來。

狂暴種從牆後撞進停車區，半邊肩膀還沾著灰，右手手臂的傷口裂得更深。它的左腿明顯不太穩，落地時踩偏了一點，卻還是帶著幾乎能掀翻車門的衝勢朝南宮晝撲過來。

這一次，南宮晝沒有被那股力量逼得只剩本能。

他看見了。

右肩先壓。

左腿不足以全力支撐。

它會從右前方切進來。

他提前半步側開。狂暴種的手從他胸前掠過，抓空，直接砸在停車場柱子上。

「砰！」

柱面裂開。

南宮晝沒有拉遠距離。他在對方拳頭陷進混凝土的那一瞬間切進側面，開山刀從後方斬向它左膝外側。

刀鋒咬進去。

不深。

但準。

狂暴種的腿一沉。

南宮晝立刻退。

它沒有痛覺。

也沒有遲疑。

回身就是一記橫掃。

南宮晝抬起撬棍，不是硬格，而是順著它手臂的方向往外一帶。力量仍震得他掌心發麻，可拳頭偏了，砸進旁邊一輛報廢車的車門。

金屬凹陷下去。

車窗碎開。

狂暴種整個人被自己的力道帶得偏了一點。

就是那一點。

南宮晝側步，刀鋒再一次切向同一條腿。

他沒有去砍頭。

沒有去賭一刀斃命。

他只反覆破壞它已經失衡的部位。

左腿。

膝後。

腿側。

每一次都不貪。

每一次切完就離開。

狂暴種再強，身體也還有結構。它的肩、腿、腰不可能永遠維持同一個爆發節奏。

只要那條腿開始偏。

它每一次衝刺就會偏半步。

半步，已經夠南宮晝活下來。

狂暴種再次衝來。

南宮晝這次沒有往後退，而是往停車區裡側的車縫鑽。那裡狹窄。兩輛廢車之間只剩不到一個人寬。

人能過。

那東西過不了。

狂暴種果然追進去，肩膀撞上兩側車門，金屬被擠出刺耳聲響。南宮晝從另一端翻過車頭，回身用撬棍敲在一旁的鐵欄杆上。

鏘！

聲音尖銳。

狂暴種的頭轉過去。

下一刻，沈清妍從柱子後方把一個空罐頭丟向另一邊。罐頭砸在地上，滾過車底。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那東西再次偏頭。

南宮晝沒有看她。

卻知道她做對了。

他趁那兩次視線偏移，迅速拉開距離，帶著狂暴種往商場側門方向移。

那裡的牆已經半塌，裡面是舊商場的裝修區。

柱子多、隔板多、地形亂。

更適合他。

狂暴種一拳砸穿車門，硬是把自己從車縫裡擠出來。它的右肩傷口再次裂開，黑紅色血液濺在地上。

南宮晝避得很乾淨。

他沒有踩進去。

也沒有讓鞋底碰到。

狂暴種再度壓上。

這一次，南宮晝甚至能在它發力前感覺到那條左腿的不穩。

不是看見。

而是像地面先告訴了他。

它的重量壓下去時，左側比右側晚了極短的一瞬。

太短了。

短到正常人根本不可能靠反應利用。

但南宮晝動了。

他從它左前方掠過，讓那東西以為自己抓到了距離。

狂暴種果然撲來。

左腿先滑。

身體往前偏。

南宮晝在它擦過身側時反手斬入膝後。

這一刀比之前更深。

狂暴種踉蹌了一步。它沒有倒，卻一拳砸進商場側門的玻璃牆。玻璃全碎，它整個人撞進去。

南宮晝沒有追。

他停在外面，聽。

裡面有鋼筋碰撞聲。

有碎玻璃被踩過的聲音。

還有那東西沉重的腳步。

沈清妍靠近一些。

「你剛才……是不是提前知道它會往哪裡打？」

南宮晝沒有回頭。

「不知道。」他說，「只是聽得太清楚了。」

沈清妍還想問。

商場裡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狂暴種撞穿了一道隔板。

南宮晝立刻抬手。

沈清妍停住。

他望向裡面。

那片黑暗中，碎屑落下的聲音、腳步落地的方向、金屬架晃動的頻率，全都變得異常清晰。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也不需要現在知道。

他只知道，這種狀態讓他看見了原本看不見的空隙。

而他必須在這個空隙還存在時，把局面推到自己能控制的位置。

「進去。」南宮晝說。

「你不是說不能進室內？」

「現在外面更差。」

他頓了頓。

「跟緊我。不要超過我兩步。」

兩人進入半坍塌的商場。裡面原本像是裝修到一半的餐飲區，地上堆著施工板、拆下來的燈箱、翻倒的桌椅和大片玻璃。上方天花板裂得厲害，管線垂下來，偶爾滴著不知道哪裡漏出的水。

狂暴種就在前面。

它站在一根承重柱旁。左腿上的傷讓它姿勢有些歪，右肩垂著。但它沒有變弱，只是開始不平衡。

它看到南宮晝，便再次衝過來。

這次，南宮晝沒有一味閃躲。

他主動切進柱與柱之間的狹縫。

狂暴種跟進。

肩膀擦過柱面。

南宮晝踩上倒塌隔板，借高度往旁邊翻，撬棍橫著壓住對方手臂，讓那一拳砸進柱子內側。

「砰！」

混凝土爆出裂紋。

南宮晝落地後一刀切向腿側。

狂暴種回身。

南宮晝已經在下一根柱子後。

它再撞。

再砸。

再撲。

每一次都差一點。

每一次都只差半步。

而那半步，正在慢慢讓它把更多力量浪費在牆、柱子、車架和地板上。

沈清妍站在外圍。

她沒有靠近。

只在南宮晝需要時，敲響金屬管、踢開卡住退路的施工板，或者把一段細繩拉到另一側，讓地上的罐頭和金屬零件滾出聲音。

她不傷害它。

她只是讓它多看錯一眼。

多踩錯一步。

這已經足夠。

狂暴種又一次衝向南宮晝。

左腿終於撐不住。

它的重心往旁邊偏了。

南宮晝抓住那瞬間，撬棍卡進它右臂關節，刀鋒從下往上斬在肩側舊傷上。

狂暴種整個人撞向半塌的商場內牆。

那面牆後方原本有一根施工支撐。

它被撞得歪了一下。

南宮晝立刻拉開。

「走！」

沈清妍跟著他往另一邊退。

可狂暴種沒有倒。

它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痛苦，只有一種更直接的攻擊本能。

它一拳砸向那根已經歪掉的支撐牆。

「轟——！」

牆面徹底碎開。

上方整片商場內側開始震動。

水泥粉塵像霧一樣往下落。

天花板的裂縫迅速擴大。

沈清妍剛要跟上南宮晝，卻忽然停住。

混亂的碎裂聲裡，有一個極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不是金屬。

不是玻璃。

也不是感染者。

像有人死死捂著嘴，卻還是壓不住呼吸裡的哭聲。

很輕。

很短。

卻清楚得不該出現在這裡。

沈清妍轉頭。

在倒塌櫃台與半垂天花板的陰影下，她看見了一雙睜得很大的眼睛。

那是一個女孩。

她捂著自己的嘴。

一動也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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