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六十二章｜笑容

早上六點多，麻油地的天還沒有真正亮起來。

破碎的玻璃窗外滲進一層灰白色晨光，照在店內翻倒的貨架、散落的玻璃碎片和昨夜沒收完的空酒瓶上。霧氣還沒有散，潮濕、發霉的舊樓氣味混著酒精和灰塵，停在空氣裡。街上偶爾有感染者低沉的嘶吼，很遠，但比起昨晚，已經少了很多。

蘇妄是在一陣細微的金屬摩擦聲裡醒來的。

她先感覺到身上多了一件東西。

白色外套。

她怔了幾秒，昨晚那些混亂的畫面才慢慢回來。破碎的玻璃，黑暗裡逼近的感染者，那個白衣男人壓低聲音說「別動」，還有後來，他坐在門邊，撬棍放在腿上，像是一整夜都沒離開過。

蘇妄抬起頭。

南宮晝果然還坐在靠門的位置。他背對著她，手裡握著撬棍，視線穿過破碎窗戶，看著街外的狹窄巷道。

白色外套已經脫下，身上只剩一件深色訓練衣。

晨光落在他肩背上，衣料貼著肩線和手臂，勾出一種不太像普通健身練出來的身體輪廓。肩背寬，腰收得很窄，手臂線條乾淨，沒有刻意堆起來的誇張感，卻有種隨時能發力的緊繃。

像長期訓練出來的爆發型身體。

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能跑、能打、能撐過一場真正的危險。

蘇妄盯了半秒，沒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

「沒想到身材還挺好的……」

南宮晝剛好回頭。

蘇妄瞬間閉嘴。

他像是沒聽見，也可能聽見了，只是沒打算理。

「醒了？」

他問得很自然。

蘇妄這才真正看清他的臉。

昨晚店裡太黑，她只記得他眼神冷靜得過分，還有那件在夜裡格外顯眼的白色外套。現在晨光落在他臉上，她才發現他比自己想像中更年輕。

黑色狼尾有些亂，幾縷頭髮落在額前，像一夜沒空整理。五官很乾淨，眉眼不算鋒利，甚至有種容易讓人放下戒心的平和感。只是那雙眼睛太安靜。看向街外時，像是在不斷確認什麼；看向人時，又會讓人覺得他把很多東西都看得很清楚。

他的臉側有一點灰，還有昨夜留下的淺擦傷，卻沒有太多狼狽。

蘇妄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昨晚她幾乎把他當成黑幫同夥，甚至拿刀刺過他。可現在，他卻坐在門邊守了一夜，沒有把她當包袱，也沒有逼她交代所有事。

她不太習慣這種人。

「你一直沒睡？」她問。

語氣比昨晚鬆了一點。

南宮晝看著外面，淡淡回了一句。

「睡了。」

「不用擔心。」

蘇妄看了他一眼。他眼下有很淡的疲憊，握著撬棍的手也比昨晚更安靜，像是已經維持太久同一個姿勢。

煙酒店的位置不好。玻璃窗全碎，正門防護有限，後門雖然能撤，也意味著多一個能進人的地方。昨晚外面至少有幾次感染者靠近。

他不可能真的睡沉。

蘇妄本來想說一句謝謝，話到嘴邊，卻還是變成了：「誰擔心你了。」

南宮晝回頭看她，嘴角很淡地彎了一下，沒有拆穿，也沒有故意逗她。只是那個笑，讓蘇妄莫名覺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她不自在地別開臉。

「外套。」

南宮晝看向她身上的白色外套。

「冷不冷？」

蘇妄本來想說不冷。可店裡的晨風從破窗灌進來，她肩膀確實有點僵。

她最後只冷著臉說：「還行。」

南宮晝沒說什麼，只是把視線重新轉回街外。

安靜了一會，他忽然問：「妳姐姐沒跟妳一起？」

蘇妄身體立刻繃起來，手下意識摸向頸上的項鍊。

「你怎麼知道？」

南宮晝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撬棍放到一邊，聲音仍然很平。

「妳睡著的時候喊過。」

蘇妄沒說話。

「昨天妳看起來，本來是往新區方向找人，但妳追那群人的路線，不完全一樣。」他停了一下，「而且妳對女人和小孩的反應，比單純看不過眼重很多。」

蘇妄盯著他。

她不喜歡被人看透。

尤其是這種才認識一天的人。

可南宮晝沒有接著追問，只是說：「不想說也可以。」

這句話反而讓她鬆了一點。

她沉默很久。久到外面有一隻感染者拖著腳從巷口走過。最後，她才低聲開口。

「她叫蘇然。」

南宮晝沒有打斷。

「在新區一間幼兒園當老師。」蘇妄手指輕輕捏著項鍊，「爆發的時候，她還在那邊。我原本只是想過去找她。」

她停了停。

「後來路上看到那群人，我跟著他們一段。再後來……就跟丟了。」

南宮晝點了一下頭。

沒有說「一定找得到」。

沒有說「別擔心」。

更沒有給她一句聽起來好聽、但其實什麼都保證不了的話。

他只是問：「幼兒園在新區哪裡？」

蘇妄看他。

「西邊，青苗幼兒園。」

「附近有沒有醫院、警署、社區中心？」

「有社區中心，還有一間小診所。」

「後門呢？」

「有。」

「地下停車場？」

「沒有。」

「校車？」

「有兩輛。」

「妳姐姐遇事時，通常會先帶孩子去哪裡？」

蘇妄愣了一下。

「她……」

她想了想。

「她應該不會往大街跑。她以前帶小朋友去校外活動，遇到下雨或者有人走失，都會先把人帶回教室或倉房。她會先點人。」

南宮晝點頭，拿起筆記本，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那她最可能在的地方，不一定是青苗幼兒園正門附近。」

蘇妄看向他。

南宮晝繼續說：「第一種，還留在幼兒園裡，和其他老師或孩子躲在教室、倉房、避難室。第二種，被家長、校車或者臨時撤離的人帶走。第三種，去了附近醫療點、警署、社區中心。第四種，如果幼兒園失守，她不太可能亂跑，她可能會帶孩子去附近封閉空間，或者找離幼兒園最近、能鎖門的住宅和商場後勤區。」

蘇妄安靜聽著。

南宮晝沒有替她決定，也沒有說姐姐一定還活著。他只是把所有還沒死掉的可能，一條條攤開來，像把一條原本完全黑掉的路，重新放回幾個能看見的出口。

「還有。」南宮晝抬眼，「黑幫有車，也抓了不少人。他們可能知道哪裡還有倖存者。」

蘇妄眼神微微一變。

南宮晝沒有說得更重，但意思很清楚。

那群人可能不是姐姐的線索。

也可能是。

這取決於他們手裡究竟抓過誰、去過哪裡、從誰口中逼出過消息。

蘇妄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項鍊。沉默很久，才很輕地說：「她比我聰明。」

南宮晝沒回答。

蘇妄像是在對自己說：「她知道怎麼照顧小朋友，也知道怎麼照顧我。」

她說完後，嘴角很短地鬆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一點想起某個人的溫度。

南宮晝看見了。

他很輕地笑了一下。

「妳笑起來比較好看。」

蘇妄抬頭。

「什麼？」

「不用一直繃著臉。」

她本來應該立刻罵他。

登徒子。

色狼。

混蛋。

可她看見他臉上的笑。

很淡。

很安靜。

不像是在故意討好她，更像是他剛才那句話，某種程度上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南宮晝實際上很會笑。對陌生人，是剛好足夠讓人放鬆的笑；對需要安慰的人，是讓人知道自己沒有被丟下的笑；對危險的人，是讓對方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的笑。他知道每一種笑該在什麼時候出現，知道怎樣的表情，可以讓場面不那麼尷尬，也知道怎樣的語氣，可以讓一個快崩潰的人多撐一會。

可時間太久後，他偶爾也會想，那些笑裡面，到底有多少是他真正想笑；又有多少，只是他習慣要做。

這個念頭只停留了一瞬，南宮晝便把它壓回去。

蘇妄看著他，最後什麼也沒罵，只低低說了一句：「……嗯。」

南宮晝像是反應過來她真的沒有回嘴，微微怔了一下，隨後笑意更淡。

他站起身。

蘇妄也跟著起來。白色外套還披在她身上，她抱著外套停了一秒，才遞回去。

「你的。」

南宮晝接過。

「謝了。」

蘇妄別過臉。

「我又不是想讓你道謝。」

南宮晝沒接話，只是把外套穿上。

破碎玻璃窗外，晨光終於完全亮起來。街道深處傳來新的碰撞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倒了鐵桶。

兩人同時看向門外。

夜晚暫時過去了。

可真正要走的路，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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