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 - 序章〈墓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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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靖死後第三十七年，長安城南落了一場大雨。

雨下了七日。

第八日清晨，守陵人巡過南坡，發現山土被沖開一道裂縫。裂縫不深，底下卻露出半截青石。

青石上有字。

最先看見的不是將軍姓名，也不是生平功業。

而是四個已被泥水浸黑的字。

墓門向西。

守陵人不敢擅動，立即報到官府。

三日後，工匠清開積土，在坡下找到一座未載入陵冊的舊墓。

墓不大。

沒有石獸，沒有神道，也沒有功臣墓前常見的高碑。

墓門朝西，門前只栽了兩株樹。樹已死去多年，枯根仍纏著石階，像有人臨死前握住什麼，始終沒有鬆開。

開墓那日，天很晴。

陽光穿過山林，落在門上的銅鎖上。

鎖沒有被撬過。

封泥也還完整。

負責驗墓的官員核過舊印，才命人開門。

沉重石門向內移動時，墓道裡吹出一陣乾冷的風。

沒有腐氣。

只有極淡的木香。

墓室中央停著一具黑木棺。

棺外沒有陪葬金銀，四壁也沒有征戰壁畫。只有北牆立著一方墓誌，石面積了一層薄灰。

官員令人點燈。

燈火靠近後，誌文才逐行顯現。

宇文靖，京兆人。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UqAyPo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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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習弓馬，長鎮北境。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OxmKELW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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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戰四十有七，守城十三，未失寸土。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ih7u3Ad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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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故關，還俘民，護商道。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tMbRVO0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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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歲解甲歸京，不受王爵。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R2ZePA2E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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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未娶，無子。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eRHtT1G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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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六十三，卒於長安舊第。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7jAtiH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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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命薄葬，不入將軍塚。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TzM0VTw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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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門向西。

誌文到此便停了。

沒有歌功。

沒有頌德。

甚至沒有留下替他作誌之人的姓名。

一名隨行書吏抬頭看了許久。

「這便完了？」

官員沒有回答。

宇文靖的名字，長安人並不陌生。

他守過北境最難守的幾座城，也曾在大雪封道時帶三千騎穿過朔原，截斷敵軍糧路。軍中至今仍有他的舊令，兵書裡也記著他幾場成名戰役。

可那些戰事，在這方墓誌上只剩寥寥數語。

像他這一生最重要的事，不是如何勝，也不是殺過多少人。

只是守住了什麼。

又沒有留下什麼。

官員繞過石棺，在西牆前停住。

牆上開著一個很小的方孔。

外頭已被山土封死，陽光照不進來。可從位置看，那應當是一扇窗。

一扇朝西的窗。

窗下放著一只木匣。

木匣沒有上鎖。

書吏戴上薄絹手套，小心將匣蓋掀開。

裡面沒有兵符，也沒有皇帝御賜之物。

只有三樣東西。

一枚褪色的紫玉墜。

一枝早已枯乾的花。

以及一封沒有送出的信。

信封正面沒有寫收信人。

背後也沒有落款。

封口處的蠟印早已裂開，卻沒有被拆過。

官員看著那封信。

「記入陪葬冊。」

書吏應了一聲，正要放回去，卻發現信封底下還壓著一張更薄的紙。

那張紙已經黃得發脆。

邊角有火燒過的痕跡，字跡也被水暈開大半。

只剩開頭一行還能辨認。

宇文靖，我不想嫁。

墓室裡安靜下來。

書吏下意識看向墓誌。

終身未娶。

無子。

他又低頭看那張殘箋。

後面的字全都糊了。

看不出寫信的人最後說了什麼，也看不出宇文靖是否回過信。

唯獨右下角還剩一筆淡墨。

不像落款。

只依稀辨得出一個「綺」字。

書吏遲疑片刻。

「大人，這張也記嗎？」

官員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扇朝西的石窗前，抬手擦去窗沿上的灰。

墓外是山。

山外仍是山。

再往西，是數千里舊道、關城與荒原。

也是當年和親使團離開長安後，走過的方向。

「記。」

官員道。

「照原字記。」

書吏重新低頭。

筆尖停在冊頁上。

「那寫信之人……」

官員看著殘箋上那個模糊的「綺」字。

很久之後，他說：

「不詳。」

書吏依言寫下。

陪葬舊箋一紙。

書於何年，不詳。

所贈何人，不詳。

書者姓名，不詳。

他寫完最後一筆，墓外忽然起了風。

風從西牆那道封死的小窗滲入，拂過木匣裡的枯花。

乾裂的花瓣輕輕動了一下。

落下一片。

那片花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只在背面留著一點極淡的紫。

…………

宇文靖第一次見蕭綺雲，也是在一個花落滿城的春日。

那年他十五歲。

蕭綺雲十四歲。

長安宮城剛過午時，內苑的花被風一吹，便越過高牆，落得到處都是。

宇文靖抱著一摞兵書，從宮牆下經過時，先聽見上頭有人叫他。

「宇文靖。」

他停下腳步，抬頭。

蕭綺雲蹲在牆頭。

一身淺紫宮裙被樹枝勾住半幅，髮上珠釵少了一支，手裡還抓著一隻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紙鳶。

她低頭看他。

神情很鎮定。

若不是半隻鞋已經踩空，幾乎看不出她遇上了麻煩。

宇文靖仰頭看了片刻。

「殿下在做什麼？」

「看不出來嗎？」

「看得出來。」

他道：

「所以才問。」

蕭綺雲瞪了他一眼。

牆外傳來宮人的聲音。

有人正在找她。

腳步越來越近。

蕭綺雲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來。

「接住我。」

宇文靖眉頭一皺。

「妳先下來。」

「我就是下不來。」

「那就等宮人搬梯子。」

「等他們來，我就不用下來了。」

她說得理直氣壯。

宇文靖還沒來得及再問，牆頭的人已經鬆了手。

淺紫衣袖從花影間落下。

紙鳶飛了出去。

宇文靖把懷中的兵書往旁邊一扔，向前一步，伸手接住她。

兩人撞得同時後退。

他背脊抵上樹幹，肩頭一痛。

蕭綺雲卻穩穩落在他懷裡。

花瓣簌簌掉下來，落了他們滿身。

她抬起臉。

離得太近，宇文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片小花。

蕭綺雲先笑了。

「我就知道你接得住。」

宇文靖看著她。

「我要是沒接呢？」

「你會接。」

「妳怎麼知道？」

蕭綺雲從他懷裡下來，彎腰撿起地上的紙鳶。

她沒有回答。

只是把紙鳶塞進他手裡，轉身往宮牆另一頭跑。

跑出幾步，又回頭叫他。

「宇文靖。」

「又怎麼了？」

她站在滿地飛花裡，對他招了招手。

「快走。」

「去哪裡？」

「先出宮。」

「然後呢？」

蕭綺雲想了想。

「然後再說。」

那時他們都還年少。

不知道有些宮門出去以後，仍能回來。

有些關山一旦越過，便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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