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 - 第十章〈同一輪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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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長安後，大軍一路向北。

最初幾日，道旁還能看見整齊的田壟與往來商旅。再往北，驛道漸窄，風裡的塵沙也愈來愈重。

到了第十日，夜裡的水已經會在木桶邊緣結出薄冰。

宇文靖跟著中軍軍械隊走在隊伍後段。

箭矢、刀槍、弓弦與修補甲具的鐵片分裝在十餘輛車上，每一車都有編號，出發前查一次，停營後再查一次。遇上下坡或泥地，所有人還要下馬推車。

他起初以為，離開長安之後便會立刻看見戰場。

可真正先磨人的，是走不完的路。

車輪陷進泥裡時，沒有人問他是不是將軍之子。有人喊一聲，他便和旁人一樣踩進泥水裡，扶住車轅往前推。

雙手磨破後，他用了蕭綺雲送來的藥。

金瘡藥抹在掌心，帶著微微的刺痛。包紮時，他想起她寫在紙上的三個字，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帶回來。

他將布條纏緊，又把字條收回衣襟。

前方傳來催促聲。

軍械隊重新上路。

那日下午，他們經過第一座被燒毀的村子。

村口的木牌倒在路旁，字已被煙燻得看不清。幾間屋舍只剩焦黑的土牆，斷裂的屋梁橫在院中。

一座灶台還立著。

鍋早已不見，只剩半隻燒裂的木碗埋在灰裡。

田邊插著一把鋤頭，木柄被火燎黑了一半。更遠處的莊稼已經成熟，卻沒有收割，只被秋風吹得一層層伏倒。

宇文靖坐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

軍報上只有兩個字。

焚村。

可那兩個字落到眼前，卻是一座沒有人回來收拾的灶台，是田裡再也等不到主人的莊稼。

驛道旁站著幾名往南走的百姓。

一名婦人背著包袱，牽著個孩子。那孩子懷裡抱著一隻裂了口的陶罐，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宇文靖下意識摸向乾糧袋。

旁邊的老卒看見了，低聲道：

「別停。」

宇文靖轉頭。

「後面有收容的人。」老卒道，「你現在給一個，後面十個怎麼辦？」

宇文靖的手仍按在乾糧袋上。

孩子望著他。

隊伍前方又傳來催促。

他最後還是收回了手。

軍械車不能停。

他們後面還有更多糧車、藥車與步卒。只要一輛堵在路上，整支隊伍都會被拖慢。

宇文靖策馬往前。

走出很遠後，他仍記得那隻裂口陶罐。

大軍在第十三日抵達北關外的邊城。

城牆比長安低得多，牆面布滿深淺不一的箭痕。城門外排著等候入城的百姓，還有從外堡撤回的傷兵。

宇文靖原以為城中應該一片死寂。

城門打開後，迎面而來的卻是人聲。

軍卒高聲指揮車隊靠邊，百姓扛著糧袋穿過街道。鐵匠鋪的爐火沒有熄，兩名學徒輪流揮錘，把彎曲的刀刃重新敲直。

街角支著一口大鍋，有人正往裡添水。

幾名孩子從巷口跑過，很快又被母親拉回屋裡。

擔架從人群之間抬過去時，街上的聲音短暫低了一些，等擔架走遠，叫賣與車輪聲便又重新響起。

這裡不是太平。

只是所有人都還得過日子。

軍械隊沒有停留，直接前往城中庫房。

庫門一開，裡面的空缺比帳冊上更明顯。

負責守庫的軍吏翻著舊簿，額上全是汗。

「西牆原有四千支箭，前日用了兩千七百餘支。南側送來的那一批在路上被截，只搶回三車。」

軍械官沉著臉問：

「還剩多少？」

「能立刻送上去的，不到一千。」

話音剛落，外頭便有人快步進來。

「西牆催箭！」

軍械官抬頭。

來人喘著氣道：

「敵騎又在牆外集結。守城校尉說，再晚半個時辰，西牆便只能搬石頭往下砸了。」

庫內立刻亂了起來。

「把東側備用的兩箱先挪出來！」

「新到的車不要全卸，直接推去西牆！」

「弓弦另分一捆！」

宇文靖被點去押送其中一輛箭車。

車還沒完全停穩，城頭的士卒便跳下來拆箱。箱蓋被撬開後，箭矢成捆抬上牆，根本沒有人再核數。

一名守軍抱著兩捆箭往上跑，經過宇文靖時只說了一句：

「總算到了。」

宇文靖望著空下來的木箱。

一路上，他們每天清點這些箭。

一千支、兩千支、少了三支、折了五支，都記在簿上。

到了這裡，那些數字忽然不再只是數字。

一支箭晚到，城頭便可能少一個人活下來。

宇文靖站在城牆下，第一次真正明白父親那句話。

軍械晚到一刻，也會死人。

當日晚些時候，他奉命將交接文冊送往中軍臨時設下的營帳。

去時必須穿過傷兵所在的院落。

院門外擺滿了沾血的布與折斷的箭桿。軍醫和助手來回走動，沒有人抬頭看他。

宇文靖抱著文冊往裡走。

一隻手忽然抓住他的衣角。

他低頭。

地上躺著一名年輕士卒，看起來與他年紀相仿。那人胸前裹著厚厚的布，血仍從布下慢慢滲出來。

「水……」

聲音很輕。

宇文靖蹲下，解開腰間水囊。

他扶起那人的肩，把水送到唇邊。

對方只喝了一口。

第二口還沒入口，抓著他衣角的手便鬆開了。

宇文靖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軍醫從旁邊伸手，拿走他手中的水囊。

「下一個還要。」

宇文靖抬起頭。

軍醫已經轉身，把水遞給另一名傷兵。

沒有人停下。

「文冊送去中軍帳。」身後有人催促，「別堵在這裡。」

宇文靖站起來。

地上的人仍睜著眼。

他想伸手替對方合上，卻聽見前頭又有人叫他。

最後，他抱緊文冊，繼續往前走。

第二日清晨，軍械隊接到命令，要將兩車箭矢送往城西外堡。

外堡昨夜受襲，剩餘箭矢不足百支。

車隊由十餘名軍卒護送。宇文靖跟在第二輛車旁，臨出城前，帶隊校尉再次交代：

「遇敵守車，不准追。」

眾人齊聲應命。

城外的路比來時更難走。

道路一側是低坡，另一側則是長滿荒草的乾溝。車輪壓過碎石，不時發出沉悶聲響。

走出不到十里，前方忽然響起尖銳的哨聲。

「敵騎！」

數騎從坡後衝出。

護衛立刻迎上，箭車被推向路邊。宇文靖拔刀守在第二輛車旁，耳邊全是馬蹄、呼喝與兵刃撞擊的聲音。

第一名敵騎被長槍逼退。

另一人卻從乾溝旁繞過，直衝車隊側翼。

一名運車士卒來不及躲，被馬撞倒在地。

敵兵翻身下馬，提刀便往箭車而來。

宇文靖迎上去。

對方先劈了一刀。

他側身避開，刀鋒從肩前擦過。他按著平日反覆練過的動作架開第二刀，向前踏進一步。

刀刺出去時，他沒有多想。

下一刻，刀尖陷進了對方身體。

那種感覺與刺草靶完全不同。

刀刃進去時有阻力。

對方的動作停住，眼睛仍看著他，像是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一隻手抓住宇文靖的袖口。

很用力。

血沿著刀身流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也濺上刀柄下的紫色刀穗。

宇文靖僵在原地。

對方鬆開手，倒了下去。

「宇文靖！」

老卒的喝聲從身後傳來。

「守車！」

宇文靖猛然回神。

另一側又有敵騎逼近。

他抽回刀，轉身擋在箭車前。

一名敵騎撞上第二輛車的拉馬。

馬匹受驚揚蹄，車輪沿著碎石滑向路旁，整輛箭車側翻進乾溝。

箭箱撞開，成捆的箭矢滾入荒草。

沒有時間低頭。

也沒有時間確認地上的人是不是已經死了。

短暫的突襲很快結束。

敵騎沒有奪下箭車，留下兩具屍體後迅速退走。

眾人立刻跳下乾溝撿箭。

方才倒下的運車士卒已經沒有氣息，另有兩人重傷。

帶隊校尉清點人數後只道：

「能走的繼續走。傷者留四人護送回城。」

沒有人問要不要停下。

外堡還在等箭。

宇文靖把刀上的血擦去，和其他人一起將散落的箭重新綁好。

紫色刀穗上的血卻擦不乾淨。

深紅色滲進舊絲線裡，無論怎麼抹，都還留著一塊暗痕。

他盯了一瞬。

前方已經有人叫他上馬。

箭車抵達外堡時，守軍直接衝出來搬箱。

一名守卒掀開箱蓋，抓起箭便往牆上跑。

沒有人問這一路死了幾個人。

只問箭還剩多少。

等宇文靖回到城中，天色已經暗了。

他先回軍械庫交代數量。

兩車箭矢，送到一車又七成。

一車翻覆，取回大半。

死三人，傷五人。

數字被記進簿裡。

和箭矢一樣。

宇文靖離開庫房時，在院中遇見父親。

宇文將軍剛從城牆回來，甲上仍沾著灰。

他看見宇文靖，第一句便問：

「箭送到了？」

「送到了。」

「少多少？」

「翻了一車，取回大半。死三人，傷五人。」

「外堡怎麼樣？」

「箭送到後，外堡缺箭之處都補上了。」

宇文將軍點了一下頭。

直到軍務問完，他才又看向宇文靖。

「你受傷了嗎？」

「沒有。」

宇文將軍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血已經乾在指縫裡。

「第一次？」

宇文靖沉默片刻，點頭。

「嗯。」

父親沒有追問交手的經過，也沒有說他做得好不好。

只道：

「記住。」

宇文靖抬眼。

「記住什麼？」

「記住你殺過人。」

宇文將軍看著他。

「也記住為什麼拔刀。」

風從院牆上吹過。

宇文靖沒有說話。

父親轉身前，又補了一句：

「明日還要做事。」

「是。」

宇文將軍走後，宇文靖在水盆前洗手。

水很快紅了。

他倒掉，又換了一盆。

手背上的血洗乾淨後，他又去洗刀穗。那塊暗紅已經滲進絲線，搓了很久，仍然留著痕跡。

他最後停下來。

沒有再洗。

夜裡，城中短暫安靜了一陣。

軍械庫暫時沒有新的調令，宇文靖便沿著街道往前走。

白日收起來的小攤已經重新支開。

有人賣熱湯，有人在燈下補鞋。幾名軍卒圍著一張矮桌吃餅，說話聲不大，偶爾卻仍會笑出來。

一個孩子在門前追著木輪跑。

母親從屋裡出來，一把將他拉回去。

「晚上不准亂跑。」

「我就在門口。」

「門口也不行。」

孩子被拖進屋裡，還不忘回頭看那隻滾到街上的木輪。

宇文靖走過去，把木輪撿起，放到門邊。

再往前，湯攤的老闆叫住他。

「軍爺，喝碗熱的？」

宇文靖停下。

老闆盛了一碗湯遞給他。

湯裡只有幾片菜葉和碎肉，卻很燙。

宇文靖付了錢，站在攤前慢慢喝。

老闆朝城門方向看了一眼。

「援軍到了，今夜總算能安穩些。」

宇文靖也望過去。

城牆上的火把仍然亮著。

巡守的兵卒來回走動，沒有一刻停下。

城外，白日死去的人還沒有全部運回來。

城內，卻已經有人開始叫賣明日要用的柴，有人在為一雙舊鞋討價還價。

宇文靖捧著那碗熱湯，忽然想起長安。

想起街上掛滿的燈。

想起桂花糖、紙鳶，也想起蕭綺雲跑在前面，回頭叫他的樣子。

那時人群太吵。

他只顧著看她，從未想過那些聲音為什麼能一直存在。

如今站在北關，他才明白。

長安不是生來便沒有戰火。

是這裡的人，一次又一次，把戰火攔了下來。

所以千里之外，長安仍有燈市、糖鋪，也仍有人為了一隻紙鳶爭論宮中究竟能不能放。

宇文靖低頭喝完最後一口湯。

湯已經沒有剛端來時那麼熱。

夜深後，他回到軍械庫外。

院中堆著尚未拆封的箭箱。值夜士卒抱刀坐在牆邊歇息，仍不時抬眼查看庫門。

宇文靖站在簷下，從衣襟裡取出那張字條。

紙被貼身收了十餘日，邊角已經微微起皺。

上面仍是那三個字。

帶回來。

他看了一會兒，又將紙收好。

北地的月亮已升到城牆上方。

月光落在磚縫裡，也落在刀穗尚未褪去的暗紅痕跡上。

宇文靖抬起頭。

千里之外，長安宮中已近夜半。

海棠樹的葉子落了大半。

蕭綺雲站在樹下，也抬頭望向夜空。

北關的月光落過染血的城牆。

長安的月光照在安靜的宮瓦上。

他們相隔千里，誰也看不見對方。

卻在同一刻，望著同一輪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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