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 - 第二章〈兩小無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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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靖將那方繡帕送回來時，已是七日後。

帕上的泥污洗乾淨了，淺紫色雲紋卻淡了許多，四角也皺得不成樣子，像是被人在水裡反覆搓過，又用力擰乾，最後才勉強曬平。

蕭綺雲捏著帕子看了半晌。

「這真是我的？」

宇文靖站在她面前，手裡還提著那柄木刀。

「不是妳的，難道是我的？」

「我的帕子原本沒有這麼醜。」

「洗乾淨了。」

「誰洗的？」

宇文靖沒有回答。

蕭綺雲抬起眼睛看他。

「你自己洗的？」

「嗯。」

她一下笑了出來。

宇文靖皺眉。

「妳笑什麼？」

「你把它洗壞了。」

「沒有壞。」

「都皺成這樣了。」

「還能擦東西。」

蕭綺雲把帕子攤在掌心，故意用指頭按了按。

「你要賠我。」

「沒有銀子。」

「你不是有月錢嗎？」

「被父親扣了。」

她臉上的笑慢慢淡下來。

「扣多久？」

「三個月。」

「為什麼？」

宇文靖看了她一眼。

「妳忘了？」

蕭綺雲當然沒有忘。

那日明明是她自己逃課，也是她自己爬上宮牆。宇文靖只是在牆下接住她，最後卻替她認下了所有過錯。

她低頭把帕子重新折好。

雖然怎麼折，四角還是歪的。

「那不用賠了。」

「妳不是說壞了？」

「我留著。」

「留著做什麼？」

蕭綺雲想了一下。

「不知道。」

她把帕子塞回袖裡。

「反正不給你了。」

宇文靖本來也沒有要拿回來。

他低頭看見她袖口露出一小截皺巴巴的紫色，沒有說話。

那日宮中設春宴。

幾位宗親與朝中重臣攜家眷入宮赴宴，連宇文靖也隨父親一同來了。

大人們在前殿飲宴，年紀尚小的孩子不便久坐，便由宮人領到偏園歇息。

偏園裡沒有多少人。

除去蕭綺雲與宇文靖，只有一名宗室女孩與兩名隨父入宮的將門子弟。幾名宮女守在廊下，不許他們往前殿亂跑。

園子中央搭著一座花架。

春末的藤花垂下來，地上散著些剛被風吹落的花瓣。石桌上放著果子、糕點，還有幾個供孩子玩耍的小物件。

蕭綺雲原本坐在石階上吃糕。

那名宗室女孩不知從何處翻出一塊紅綢，往頭上一披，說要玩成親。

兩名男孩聽了，立刻往後退。

「我不玩。」

「我也不玩。」

女孩掀起紅綢。

「為什麼？」

其中一個男孩道：

「成親要拜堂。」

「假的拜堂。」

「假的也不拜。」

另一個男孩已經拿了糕點躲到石桌後面。

「我母親說，不能隨便娶人。」

女孩不高興了。

「又不是真的娶。」

「那妳自己玩。」

幾個孩子吵了幾句，誰也不肯做新郎。

蕭綺雲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頭望向宇文靖。

宇文靖正靠著廊柱，用木刀在地上畫線。

她站起身走過去。

「宇文靖。」

「做什麼？」

「他們少一個新郎。」

宇文靖手裡的木刀停了一下。

「哦。」

「你去。」

「不去。」

「為什麼？」

「不想去。」

「只是假的。」

「假的也不去。」

蕭綺雲蹲到他旁邊，看了看他畫在地上的線。

「這是什麼？」

「陣圖。」

「不像。」

「妳又看不懂。」

「看不懂也知道不像。」

宇文靖拿木刀把那幾道線抹掉。

蕭綺雲仍蹲在旁邊。

「你陪我玩，我給你糖人。」

「不要。」

「你上次明明想吃。」

「沒有。」

「你看了很久。」

「我只看了一下。」

蕭綺雲伸出兩根手指。

「兩個。」

宇文靖看她一眼。

「哪來的？」

「御膳房做的。」

「妳又藏了？」

「我沒有藏，是宮女給我的。」

「那也是妳的。」

「我可以給你。」

宇文靖沒有立刻答應。

蕭綺雲又說：

「你只要站一下。」

「要拜堂嗎？」

「不用。」

「要戴花嗎？」

「也不用。」

「那做什麼？」

蕭綺雲回頭看了一眼花架。

「繞一圈。」

宇文靖還是不動。

「不去。」

「你怕了？」

「我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去？」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蕭綺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

「不去就算了。」

她轉身走回花架旁。

宇文靖抬頭看了一眼。

那名宗室女孩還披著紅綢，正和兩名男孩爭吵。蕭綺雲走過去，不知道說了什麼，女孩便把紅綢交給了她。

宇文靖原本以為她要找別人。

可蕭綺雲拿過紅綢後，直接披到了自己頭上。

紅布落下來，遮住她大半張臉。

她今日穿著淺紫色衣裙，髮上簪著幾朵小花，與那塊紅綢並不相配。布還披歪了，一邊落到肩下，一邊卻卡在珠花上。

那幾個孩子愣了一下。

「妳做新娘？」

「嗯。」

「那誰做新郎？」

蕭綺雲隔著紅綢，伸手指向廊下。

所有人一同看向宇文靖。

宇文靖立刻站直。

「我沒有答應。」

蕭綺雲掀起紅綢一角。

「你方才說不用拜堂就可以。」

「我沒有說可以。」

「你問了。」

「問了不算答應。」

「那你現在答應。」

「不答應。」

「為什麼？」

「就是不答應。」

蕭綺雲站在花架下看著他。

宇文靖也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她把紅綢放下，悶悶地說：

「算了。」

那名宗室女孩問：

「那還玩不玩？」

「不玩了。」

蕭綺雲伸手便要把紅綢拿下來。

「等等。」

宇文靖忽然開口。

幾個孩子又一起轉頭看他。

宇文靖站在廊下，臉色有些不自在。

「只走一圈？」

蕭綺雲立即放下手。

「一圈。」

「不拜堂？」

「不拜。」

「真的？」

「真的。」

宇文靖提著木刀走了過來。

那兩名將門子弟見他真的要當新郎，立刻笑起來。

「宇文靖要成親了。」

「假的。」宇文靖立刻說。

「假的也是成親。」

「不是。」

「那你為什麼過來？」

宇文靖不理他們。

蕭綺雲隔著紅綢笑了一聲。

「你臉紅了。」

「沒有。」

「有。」

「是熱的。」

「今日不熱。」

「妳看不見，怎麼知道我臉紅？」

蕭綺雲被問住了。

她想了一下，立刻道：

「他們看見了。」

旁邊幾個孩子一同點頭。

宇文靖瞪了他們一眼。

有人拿來一條窄窄的紅綢，讓兩人各牽一端。

蕭綺雲先握住一邊。

宇文靖看了看，只好握住另一邊。

「走吧。」蕭綺雲說。

「往哪走？」

「繞花架。」

「為什麼？」

「玩成親就是這樣。」

「誰說的？」

「我說的。」

宇文靖還想問，蕭綺雲已經拉著紅綢往前走了。

兩旁的孩子抓起地上的花瓣，朝他們身上撒。

花瓣輕飄飄落下來。

有一片沾到宇文靖頭上，他抬手想拿掉，蕭綺雲卻催道：

「不能停。」

「為什麼不能停？」

「新郎不能把新娘丟在後面。」

「明明是妳拉我。」

「那你走快一點。」

宇文靖只好跟上。

蕭綺雲披著紅綢，看不清腳下，走到花架轉角時，一腳踩到自己的裙角。

她身子一晃。

宇文靖立刻丟開紅綢，伸手扶住她。

「妳又要摔。」

蕭綺雲站穩，抓著他的袖子。

「是這塊布擋住了。」

「那就拿掉。」

「還不能拿。」

「為什麼？」

「要你掀。」

宇文靖愣了一下。

「我？」

「新郎掀。」

旁邊的宗室女孩立即道：

「就是新郎掀。」

兩名男孩也跟著起鬨。

「快掀。」

「宇文靖不敢。」

宇文靖立刻回頭。

「誰不敢？」

「那你掀啊。」

他又看向蕭綺雲。

蕭綺雲披著紅綢站在原地，伸手摸索著抓住他手腕。

「快一點，我什麼都看不見。」

宇文靖只好抬手，捏住紅綢一角。

他掀得很快。

紅綢一下落到蕭綺雲肩後。

她的頭髮被壓得有些亂，珠花也歪了，可她一點也不在意，只仰起臉衝他笑。

「我就知道你敢。」

宇文靖立刻鬆開手。

「結束了。」

他轉身便要走。

蕭綺雲卻抓住他。

「還沒有。」

「又怎麼了？」

「成親了要說話。」

「說什麼？」

那名宗室女孩想了一下。

「要說以後會對新娘好。」

宇文靖立刻道：

「我不說。」

「為什麼？」蕭綺雲問。

「因為是假的。」

「假的也要說。」

「那妳先說。」

「說什麼？」

「妳也要對新郎好。」

蕭綺雲想了想。

「好。」

「這樣就算了？」

「不然呢？」

宇文靖被她問住了。

蕭綺雲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快說。」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旁邊一個男孩忽然道：

「說長大以後娶她。」

花架下安靜了一下。

宇文靖立刻回頭。

「你怎麼不娶？」

那男孩抱著糕點。

「我不要。」

「為什麼？」

「我又不喜歡她。」

宗室女孩立刻生氣了。

「誰要你喜歡！」

兩人很快吵了起來。

蕭綺雲卻像是聽見了一句很重要的話。

她看向宇文靖。

「你喜不喜歡我？」

宇文靖一愣。

「什麼？」

「他說喜歡才成親。」

「我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妳知道？」

「我當然知道。」

「那妳說。」

蕭綺雲想也沒想。

「我喜歡你。」

宇文靖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還沒放下的紅綢，又看看她。

蕭綺雲問：

「你呢？」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她有些不高興。

「那你不喜歡我？」

「我沒有這樣說。」

「那就是喜歡。」

「也沒有。」

「那是什麼？」

宇文靖答不上來。

蕭綺雲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不說，便把手裡的紅綢塞給旁人。

「算了。」

「什麼算了？」

「我長大以後嫁給別人。」

宇文靖立刻皺起眉。

「不行。」

她轉回來。

「為什麼不行？」

「就是不行。」

「你又不娶我。」

「我沒有說不娶。」

「那你娶不娶？」

宇文靖看著她。

蕭綺雲也看著他。

兩名男孩不吵了，宗室女孩也不說話了。幾個孩子全站在旁邊等他的回答。

宇文靖的耳根又紅了。

「妳為什麼一定要嫁人？」

「因為大家都會成親。」

「不成親不行嗎？」

「那我便不能一直和你玩。」

「為什麼？」

「成親以後要跟別人住。」

這是她方才才從旁人口中聽來的。

說完後，她自己先覺得很有道理。

「我若嫁給別人，就不能每天找你了。」

宇文靖想了想。

「那妳不要嫁別人。」

「那我嫁誰？」

他又沉默了。

蕭綺雲等得不耐煩。

「你快說。」

「妳總是催我。」

「因為你太慢。」

「這種事本來就要想。」

「想多久？」

「不知道。」

「那我不要等。」

她轉身要走。

宇文靖伸手抓住她的袖子。

「等等。」

蕭綺雲回過頭。

「做什麼？」

宇文靖低著頭，用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花瓣。

「妳別嫁給別人。」

「為什麼？」

「我不喜歡。」

「你不喜歡什麼？」

「妳嫁給別人。」

蕭綺雲眨了眨眼。

「那你娶我。」

宇文靖抬起頭。

她說得理所當然，像是這原本就是唯一的辦法。

他憋了一會兒。

「好。」

「真的？」

「嗯。」

「你方才還說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蕭綺雲一下笑起來。

「那你說一次。」

「說什麼？」

「說你長大要娶我。」

宇文靖看了一眼旁邊幾個還在偷笑的孩子。

「不要。」

「你又反悔。」

「我沒有。」

「那你說。」

「等沒人的時候再說。」

「現在就說。」

「不要。」

「宇文靖。」

「不要。」

蕭綺雲盯著他。

宇文靖被她看得沒辦法，只好把聲音壓得很低。

「我長大娶妳。」

「我沒聽見。」

「妳明明聽見了。」

「再說一次。」

「不說。」

蕭綺雲立刻轉身。

「那不算。」

宇文靖急了。

「怎麼不算？」

「我沒有聽清楚。」

「妳就是故意的。」

「我真的沒聽見。」

兩人站在花架下爭了半天。

最後宇文靖紅著臉，提高了一點聲音。

「妳別嫁給別人，我就娶妳。」

旁邊立刻響起一陣笑聲。

宇文靖的臉更紅了。

蕭綺雲卻一點也不害羞。

她只高興地問：

「不反悔？」

「不反悔。」

「長大也不反悔？」

「不反悔。」

「拉勾。」

她伸出小指。

宇文靖看了一眼。

「一定要嗎？」

「一定要。」

「幼稚。」

「你不敢？」

宇文靖立刻伸出手。

兩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蕭綺雲認真道：

「我不嫁給別人。」

宇文靖也小聲道：

「我娶妳。」

「大聲一點。」

「不要。」

「你方才都說過了。」

「不說了。」

蕭綺雲還想逼他，宇文靖已經鬆開手，轉身去拿石桌上的糖人。

她立刻追過去。

「那個將軍是我的。」

「妳方才說給我。」

「你一開始沒有答應。」

「後來答應了。」

「那只能給你一半。」

「糖人怎麼分一半？」

「我咬一口再給你。」

「不要。」

蕭綺雲拿起飛鳥糖人，又把將軍糖人推到他面前。

「一人一個。」

宇文靖這才接過來。

兩人並肩坐在石階上。

花架旁的幾個孩子已經去玩別的了。有人追著落花跑，有人為最後一塊糕點吵起來，方才那場成親遊戲很快便沒有人再提。

蕭綺雲小口咬著糖人。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成親以後，你的糖也要分我嗎？」

宇文靖看著手裡只剩一半的將軍。

「不是一人一個？」

「若只有一個呢？」

「一人一半。」

「那糕點呢？」

「也一半。」

「桂花糖呢？」

「一半。」

蕭綺雲想了想。

「那可以。」

「什麼可以？」

「嫁給你可以。」

宇文靖看她一眼。

「不是早就說好了？」

「我要先問清楚。」

「妳方才怎麼不問？」

「方才忘了。」

她又咬了一口糖人。

宇文靖也低頭吃自己的。

兩個孩子坐在石階上，誰也沒有再說話。

那時他們都以為，長大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今天八歲，明天九歲，再過幾個春天，便能穿上紅衣，像方才那樣牽著一段紅綢繞過花架。

沒有人告訴他們，長大以後，很多事情不是說好了便一定能做到。

也沒有人把他們方才的話放在心上。

春宴將散時，前殿傳來鐘聲。

宮人走進偏園，喚各家的孩子回去。

宇文靖從石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襬。

「我要走了。」

蕭綺雲抬頭。

「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

「你問宇文將軍。」

「父親很忙。」

「那你跟他說，我找你。」

「說這個做什麼？」

「你答應要娶我，當然要來看我。」

宇文靖愣了一下。

「那是長大以後。」

「長大以前也要來。」

「為什麼？」

「不然你忘了怎麼辦？」

「我不會忘。」

「你上次就忘了替我帶糖。」

「那是被父親拿走了。」

「就是忘了。」

宇文靖說不過她。

宮門方向又傳來催促聲。

他只好提起木刀往外走。

走出幾步後，蕭綺雲忽然在後面喊：

「宇文靖！」

少年回過頭。

「又怎麼了？」

蕭綺雲舉起手中只剩半隻翅膀的飛鳥糖人。

「你不許反悔。」

宇文靖看了她一會兒，也舉起手中的將軍糖人。

「妳也不許。」

「我才不會。」

春風吹過花架。

幾片花瓣落在兩人之間。

那一年，沒有人把他們的話當真。

就連蕭綺雲與宇文靖自己，也不真正明白那句承諾意味著什麼。

他們只知道——

她不嫁給別人。

他便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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