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 - 第七章〈春日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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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宴。

含章殿前花木正盛，白石長階兩側擺滿新折海棠。殿簷下垂著薄紗，春風吹過，日光便在紗影與酒盞之間輕輕晃動。

蕭綺雲坐在王后下首。

她十六歲了。

淡紫宮裙外罩著一層銀白輕紗，腰間只繫了一道細長宮絛。長髮挽起大半，鬢邊壓著一支金絲海棠，餘下髮絲垂落肩後。

宗室夫人前來敬酒，她起身回禮，答話從容。有人提起春獵，她也能接上幾句；有人問起宮中近來修繕的花苑，她也能說清花期與完工時日。

從前那個在宴席上坐不住，總想躲開掌事姑姑往後苑跑的小姑娘，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宇文靖坐在武臣席間。

數年前還略顯單薄的肩背，如今已漸漸長開。深青窄袖武服收束得乾淨利落，腰間佩著長刀，刀柄下仍繫著那縷紫色刀穗。

絲線被歲月與風沙磨得略微發白，末端磨損處也重新收過線，卻始終沒有被換下來。

同席武臣正談起北營新送來的戰馬。

一人問道：

「那批赤騮如何？」

宇文靖答道：

「耐力尚可，蹄骨還要再看。」

那人笑了一聲。

「你如今說話，倒越來越像宇文將軍。」

宇文靖沒有接話。

他抬起酒盞，目光越過席間，落到對面。

蕭綺雲正側身聽王后說話。

她偶爾頷首，偶爾應上一句。眉眼仍是他熟悉的模樣，舉止卻已與從前不同。

他們並非多年未見。

只是見得少了。

蕭綺雲開始隨王后學習宮務，也會陪同接見宗室與命婦。宇文靖則大多留在北營，巡防、軍械、馬政與營務，一樣一樣學下來。

有時他隨父親入宮，她卻不在殿中。

有時她從旁人口中聽見北營的消息，知道他去了京郊，或剛隨隊巡過城外。

兩人都知道對方還在。

真正能坐下說話的時候，卻越來越少。

席間樂聲停下。

一名內侍走到殿前，躬身宣道：

「請王女殿下以春祈舞祝歲安豐。」

宇文靖抬起眼。

蕭綺雲已經起身。

她向王上與王后行禮，隨後由宮女引向後殿更衣。

殿前很快清出一片空地。樂師換過曲譜，重新整弦，宮人則將繡著海棠紋的長毯鋪在白石地面上。

沒過多久，蕭綺雲從殿側走出。

她換了一身更輕的舞衣。

仍是淡紫，只是衣袖更長，裙褶也更薄。肩後輕紗隨著腳步微微浮動，鬢邊那支金絲海棠尚在，映著春光，亮得很淡。

宇文靖原本以為自己熟悉她所有模樣。

他見過她從牆頭跌下來，見過她披著紅布站在花架下，也見過她在雪夜宮門前喊他的名字。

可蕭綺雲走到場中時，他忽然有一瞬沒有將她與那些記憶連在一起。

笛聲先起。

細細一縷，穿過春風。

蕭綺雲抬起手。

長袖從腕間垂落，隨著動作向外舒展。第一步落下時極輕，第二步旋身，日光便落進翻動的裙褶裡，淡紫色澤隨著她的身影明滅變化。

舞勢並不柔媚。

她的動作仍帶著幾分宇文靖熟悉的利落。

抬手時乾淨，落步時也穩。只是從前那些無拘無束的動作，如今已被禮樂收進每一次轉身與停步之間。

樂聲漸快。

蕭綺雲沿著鼓點踏過花紋長毯，衣袖掠過半空，又在轉身時從肩側滑下。

宇文靖握著酒盞，指尖停在杯沿。

席間原本還有低低的交談聲，不知何時已經靜了。

他沒有留意。

蕭綺雲旋身回眸。

目光從宗室席間掠過，又轉向武臣一側。

只是很短的一瞬。

宇文靖胸口忽然一緊。

手中酒盞微微一晃，幾滴酒落在指節上。

他沒有動。

也沒有立刻擦去。

蕭綺雲的目光已經移開，舞步隨著曲聲繼續向前。

宇文靖卻仍停在方才那一眼裡。

他原本只是來赴宴。

也只是像往常一樣，在席間看一眼她是否安好。

可此刻他第一次發現，席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他忽然有些不習慣。

從前的蕭綺雲只存在於那些兩人共同知道的舊事裡，如今她站在眾人面前，竟顯得既熟悉，又遙遠。

他低頭放下酒盞。

再抬眼時，蕭綺雲已經踏到舞毯中央。

裙襬隨著旋身展開，像一朵被春風吹開的海棠。

宇文靖記得她從牆上落下來時的樣子。

那時他只怕自己接不住她。

可現在，她明明站得很穩，他卻仍覺得自己的呼吸亂了一瞬。

最後一聲鼓點落下。

蕭綺雲收勢而立。

長袖緩緩垂回身側。

殿前安靜片刻，隨後掌聲與讚聲一同響起。

宇文靖慢了半拍，才跟著眾人抬手。

蕭綺雲先向王上與王后行禮。

王上看著她，頷首道：

「很好。」

「謝父王。」

她起身回席前，目光再次朝武臣席間望來。

這一次，宇文靖先移開了眼。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蕭綺雲回到席上時，鬢邊仍帶著一點薄汗。

宮女替她換過酒盞，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視線卻越過杯沿，落在對面。

宇文靖正低頭擦去指節上的酒痕。

蕭綺雲看了片刻，唇角微微揚了一下。

春宴散去時，日色尚未偏西。

宇文將軍被一名老臣留在殿前說話，宇文靖便站在白石階下等候。

宮人正在收拾長案，方才用過的舞毯也被捲起來，只留下幾片被踩碎的花瓣散在地上。

宇文靖垂下眼，伸手將腰間微微歪斜的刀穗理正。

身後傳來腳步聲。

「宇文靖。」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蕭綺雲已經換回宴服，正從石階上走下來。兩名宮女跟在她身後，隔著幾步距離停住。

「你在等宇文將軍？」

「嗯。」

宇文靖收回手。

蕭綺雲走到他面前。

「你今日很奇怪。」

「哪裡奇怪？」

「宴上我看了你好幾次，你都像在想別的事。」

「北營還有些事沒處理完。」

「今日春宴，你還在想北營？」

「習慣了。」

蕭綺雲沒有立刻接話。

她稍稍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看清他的神情。

宇文靖卻下意識退了半步。

兩人同時停住。

蕭綺雲皺起眉。

「你躲什麼？」

「沒有。」

「你明明退了。」

宇文靖將目光移向一旁。

「妳靠得太近。」

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對。

從前更近的時候也不是沒有。

她替他重新纏過手上的傷，也曾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仰著頭逼他回答那些他答不上來的問題。

可今日不一樣。

她鬢邊的金絲海棠就在眼前。

髮絲被風拂起時，甚至幾乎要碰到他的肩。

蕭綺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從前怎麼不見你嫌近？」

宇文靖沒有回答。

她忽然像是想起什麼。

「我方才跳得不好？」

「不是。」

答得太快。

蕭綺雲眉梢微微一抬。

「那你為什麼不看我？」

「我看了。」

「只看了一會兒？」

宇文靖這才轉回目光。

「妳跳得很好。」

蕭綺雲怔了一下。

他語氣仍舊平穩，像是在評論一套沒有破綻的刀法。

可她與他從小相識，知道宇文靖很少主動稱讚人。

她唇角慢慢彎起。

「只有很好？」

「還要說什麼？」

「你自己想。」

「我不會。」

「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訴我。」

她說完，轉身走了兩步。

宇文靖望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

「綺雲。」

蕭綺雲回過頭。

他卻停了一下。

原本想說的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如何說。

「什麼？」

宇文靖看著她髮間那支海棠。

「沒什麼。」

蕭綺雲瞇起眼。

「今日果然很奇怪。」

她沒有再追問，只帶著一點笑意轉身走上石階。

淡紫衣襬從花影間掠過，很快便消失在殿門之後。

宇文靖仍站在原處。

直到宇文將軍從殿前走來，喚了他一聲。

「走了。」

宇文靖應聲跟上。

兩人沿著宮道向外走去。

春風吹過長牆，將幾片海棠花瓣捲到腳邊。

走出宮門後，宇文靖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又按在了腰間那縷紫色刀穗上。

他鬆開手，繼續往前。

殿中的春曲早已停了。

方才那一眼卻還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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