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可以再勇敢一点》 - 第一章｜我在二十五岁失去了一切

二十五岁那年，我亲手弄丢了自己的人生。

爷爷走了。

奶奶走了。

爸爸也走了。

那个爱了我六年的男孩，最后也被我推开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

直到镜子里的那个人，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紧紧拉着，外面的光只能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苍白的痕迹。

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床沿。

空气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下。

又一下。

越来越轻。

我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原来人痛苦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笑。

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笑我的人生？

笑我的软弱？

还是笑那个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一定能够得到幸福的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没有人找我。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依然停在那里。

简单的一句晚安。

礼貌、疏远，又温柔得让我难受。

曾经，他每天都会抱着我入睡。

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逗我笑。

会背着受伤的我去看医生。

会在别人误会我的时候，站出来告诉所有人，是他喜欢我，是他在追求我，不是我玩弄他的感情。

可最后，也是我亲手把他推远了。

一次又一次。

直到他终于不愿意再回头。

我盯着那句晚安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对不起？

我说过太多次了。

我会改？

他也相信过太多次了。

我想你？

可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说。

我将手机反扣在地面上。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脑海里，却忽然响起了爸爸的声音。

“婷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以哭。”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清醒的爸爸。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很差，却还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他说，我一定要坚强。

他说，就算以后发生再难过的事情，也要笑着走下去。

可爸爸，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我在你病得最严重的时候，去了一个陌生的国家工作。

我告诉自己，只要赚到更多钱，就能帮家里还债，就能救你，就能让所有人好起来。

我忍着陌生环境里的压力。

忍着同事的流言。

忍着那些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恶意。

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因为家里需要我。

因为你还在等我。

可是最后，我还是没能救下你。

我赶回医院的时候，你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握着你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求你再等等。

等妈妈回来。

等哥哥姐姐回来。

等所有人都到齐。

仪器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掉。

我不断跟你说话。

每说一句，数字好像就会重新升起来一点。

于是我开始骗自己。

我以为你听见了。

我以为只要我继续说下去，你就不会离开。

后来，妈妈回来了。

哥哥姐姐也回来了。

你终于等到所有人。

然后，你流下了一滴眼泪。

再也没有醒来。

我答应过你不哭。

所以在医院里，我没有哭。

看着医生拔掉仪器的时候，我没有哭。

哥哥牵着我和姐姐的手，告诉你不要担心，他会照顾妈妈和妹妹的时候，我也没有哭。

我甚至跟着哥哥去选棺木。

跟着家人处理葬礼。

看着一座又一座白棚搭起来。

看着家里摆满花牌和挽联。

看着所有人来送你最后一程。

我都没有哭。

直到那个男孩从新加坡赶回来。

我一看到他，就再也撑不住了。

我抱着他，哭得像个失去全世界的小孩。

可现在。

连那个曾经让我放心哭泣的人，也被我弄丢了。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看起来不像二十五岁。

更像一个走丢了很久，却始终没有人来找的小孩。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望着她，轻声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大家都越来越好了。”

“为什么只有我，一直在往后退？”

哥哥姐姐努力撑起家里的生活。

妈妈也在努力走出失去爸爸的痛苦。

就连那个被我伤害过的男孩，也在慢慢开始新的生活。

只有我还停在原地。

不敢出门。

不敢见人。

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每天晚上，我都会反复想起那些事情。

如果小时候的我再聪明一点。

如果我没有被霸凌。

如果我没有失去跑步的机会。

如果我早点知道爸爸其实珍惜我的奖状。

如果我在新加坡的时候勇敢一点，把痛苦说出来。

如果我没有抓住另一个人，当成自己的救命稻草。

如果我没有一次次伤害那个爱我的人。

是不是所有事情都会不一样？

我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脑海里出现了很多熟悉的人。

爷爷坐在门口等我放学。

奶奶抱着小时候的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爸爸把我的奖状一张张放进纸箱里。

那个男孩站在阳光下，凶巴巴地瞪着第一次见面的我。

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最后，只剩下六岁的我。

她站在很远的地方。

瘦瘦小小的。

手里拿着一张奖状。

满脸期待地问：

“妈妈会夸我吗？”

我想走过去抱抱她。

告诉她不是她不够好。

告诉她，哪怕没有人称赞，她也已经很努力了。

可我的脚像被牢牢钉在原地。

怎么都无法靠近。

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听见自己在心里问：

如果人生真的可以重来一次……

我会不会勇敢一点？

勇敢告诉妈妈，我也想被称赞。

勇敢向老师求救。

勇敢告诉爸爸，我其实很爱他。

勇敢把自己的痛苦告诉那个最爱我的人。

勇敢承认，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坚强。

黑暗慢慢将我吞没。

我以为，一切终于结束了。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却听见了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

“婷儿，婷儿！”

“不要哭了，奶奶在这里。”

奶奶？

我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了许多、却熟悉到让我心脏发疼的脸。

她抱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心。

温暖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

“乖，不哭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因为眼前这个人——

明明已经离开我很多年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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