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一棵又一棵倒塌的棕櫚樹、跨越一個接著一個塌陷的坑洞或是崢嶸的巨石，稜角分明的臉上掛滿擔憂的盧克，此刻正踏著焦慮的步伐朝著『佩姬』跑來。

　　光是餘波就足以掃蕩和改變地形的戰鬥結束了，萊爾與『祂』半身之間的鬥爭暫時畫下了休止符。

　　在邪神選擇退出舞台的當下，一直互相抵銷、中和的時空領域，理應由取得壓倒性勝利的萊爾重新主宰並掌握控制權，可萊爾並沒有用威壓去縮限盧克的行動，使他像是鏡頭定格的畫面般佇在原地，而是放任被佩姬牽扯進棋局的盧克奔向『自己』。

　　萊爾的聲音自腦海裡浮現：

　　『我先把身體還妳。』

　　『祂』話還沒說完，無法形容的疲憊以及壓迫感彷彿鎖鏈一般牢牢纏住我的身體，我覺得自己像是被銬上了用來限制自由的手銬和腳鐐，就連光是站著就似乎要耗盡自己全部的體力。

　　另外，包含視覺在內的五感通通都被壓縮，耳朵能聽見的聲音減少，從皮膚傳來的疼痛變得遲鈍，原先看似繽紛的世界突然失去好幾種自己無法辨別的色彩，那種感覺就像是解析度下降的螢幕，原先精緻無比的畫面驀地顯得模糊。

　　神明附體這件事擴充了我的感官，佩姬現在只是將那份不屬於自己的認知限界物歸原主而已。

　　氣喘吁吁的我精疲力竭地跌坐在地，萊爾朝我露出了壞心眼的微笑。

　　翻越重重險阻的盧克終於抵達自己的身邊。

　　望著萊爾，盧克驚訝地揚起眉毛，這應該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神祇。再來，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盧克眼裡倒映的，理論上應該是與教堂內部那些過度莊嚴的塑像相仿的白種青年，而不是毫無遮攔地開著一些惡毒玩笑的純白人影。

　　『祂』對盧克展露和煦的笑容：

　　「我很感謝盧克你為佩姬所做的一切努力。」

　　哎……好可惡呢！這根本是差別待遇！我第一次碰到萊爾時，『祂』幾乎都在用皮笑肉不笑的態度敷衍我，怎麼一碰上盧克就擺出那副和藹可親的模樣。

　　在短暫的遲疑之後，看起來猶豫了很久的盧克握緊拳頭，他似乎有非常多問題想要請教聖神萊爾，只不過由於事情實在太多、太雜，所以盧克只能先找出自己最關心的那一個──

　　「如果我的理解沒錯的話，您應該就是聖神萊爾……對吧？」

　　『祂』輕輕頷首。

　　盧克的手指因為用力過猛導致指關節微微泛白：

　　「您有辦法讓佩姬脫離聖女的身份，還給她一個幸福平凡的人生嗎？」

　　他雖然曾經跟我提過，可自己從來沒想到盧克想問的竟然是這件事……

　　萊爾似乎早就知道盧克要問什麼，這並不令人意外，畢竟『祂』能讀心。

　　「如果佩姬卸除了使徒的責任，你將永遠再也無法與她相見，即便這樣你也願意嗎，盧克？」

　　盧克愣了半响，從萊爾身上散發的光芒不但沒有照亮他的臉龐，反而使盧克的側臉更顯黯淡。

　　『祂』以充滿遺憾的口吻接續說道：

　　「我就老實說了，盧克你跟佩姬之間的連結全都建立她作為使徒的這件事情上，如果佩姬不是使徒，她甚至不會在謝維圖拉爾家出生，不會以塔科特第二個孩子的身份和你相遇，你否定我們神祇間長達千年的鬥爭就是在否定佩姬、否定你跟她積累之間的點點滴滴──」

　　萊爾垂下眼眸：

　　「如果盧克你真的希望，我可以讓佩姬就此脫離使徒的身份和職責，可是我也會從你腦中刪除跟佩姬有關的一切記憶，而且你會再也無法遇見佩姬。」

　　握緊拳頭的盧克渾身都在顫抖，他低下頭，彷彿雜草一樣的瀏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要是我這樣選擇……佩姬就有辦法獲得幸福嗎？」

　　「如果盧克你口中的幸福，是指佩姬能不能遠離神祇之間的角力的話，我可以很肯定地跟你說是。」

　　哎……我說你們兩個，不要無視作為當事人的佩姬──也就是我的意見啊！在那邊幸福來幸福去的，還請你們多站在我的角度去考慮一下！

　　一直像隻鴨子一樣將小腿和腳掌併攏在大腿外側坐著的我，正試圖要掙扎起身，就看見萊爾將食指置於唇前示意要自己安靜。

　　啊、啊、啊……原來如此，是老調牙的心理測試呢！

　　能夠讀取他人思考的萊爾很清楚最愛把責任還有道義掛在心上的詹與佩姬，不可能在償還『祂』所賜與自己的恩情之前就此收手──沒錯，佩姬是個知恩圖報的人，若是真的就這樣脫離使徒的職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我想我永遠都不會饒過自己，一定會被排山倒海的愧疚感給折磨的寢食難安。

　　盧克抬頭，眼神堆滿掙扎──

　　「我辦不到，要我忘掉佩姬並永遠與她分別這種事情……我根本不可能辦得到。」

　　盧克看起來有些激動，他似乎對萊爾提出的假設信以為真。

　　這些神祇再怎麼強大，祂們在最終勝利者脫穎而出之前沒有一個能作到全知全能，因此像是倒轉時空或是改變因果這些事萊爾也只是說說而已。

　　『祂』果然是個壞心眼的傢伙！

　　

　　萊爾用看似鼓舞，實際上卻充滿心機的笑容點了點頭：

　　「所以盧克你現在能做的，就只剩為了佩姬全力以赴，對吧？」

　　……這個壞心眼──壞心眼──壞心眼的傢伙真是夠了！『祂』竟然成功為自己的棋盤賺到了一個免費的棋子，還是心甘情願的那種！

　　祢該不會是早就料想到有這種可能，所以才偷偷將佩姬設定成女孩子吧？

　　『祂』趁著盧克一個沒注意，轉過頭悄悄對我翻了個白眼。

　　果然……我就知道萊爾很有可能是故意的！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突然覺得盧克有點可憐呢……他明明是那麼認真地在為佩姬著想，結果我跟萊爾卻像是在看戲一樣完全不將他的決心當一回事……

　　決定了，等等就為盧克獻上一個濃情蜜意的親吻，甜到會蛀牙那種！

　　緊接著，盧克那瀰漫著覺悟的聲音，硬生生地將我從越漂越遠的妄想小船裡拉了出來。

　　「……我明白了，為了佩姬，我會協助祢，但那不代表我有辦法原諒祢這次差點就讓佩姬死去的事情。」

　　萊爾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確認了戰力堪比使徒的奇蹟之子盧克已經變相對自己效忠之後，萊爾對著我攤開掌心：

　　「佩姬──我曾經承諾過妳，我會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為妳謀取幸福。」

　　一個令人熟悉的蒼白輪廓在月色下逐漸清晰──

　　『祂』啪的一聲打響了指節：

　　「由於諸神所設置的結界縮限了神祇能夠用於干涉世界的力量，因此我所能辦到的，就只有將差點迷失在輪迴之中的伊莎給暫時攔下，這類無關緊要的事情而已。」

　　望著由無數彷彿螢火蟲般細小光點逐漸堆砌而成的伊莎，我難以置信地遮住了嘴。

　　淚水在眼眶裡不停打轉，我曾以為已經就此天人永隔的伊莎如今正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

　　「這是僅此一次的奇蹟，將已經辭世的靈魂帶回現界的機會就只有這麼一次……妳得好好感謝耶格凱爾，要不是他留下的臂環能夠暫時擴充妳作為人類所能容納的存在限界，我也沒辦法帶著伊莎過來找妳……」

　　向來話多的萊爾叨叨絮絮、囉哩叭唆地解釋了一堆，可我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佩姬的眼裡只有伊莎、佩姬的心裡只有伊莎──

　　那是佩姬朝思暮想的伊莎、那是即使知曉佩姬是個自私自利的轉生者，卻依舊毫無保留地愛著佩姬的伊莎──

　　那是掛念著詹、掛念著佩姬的伊莎，那是曾在湖畔立誓要與佩姬長相廝守的伊莎──

　　那是臉上總是掛著魅惑的笑容、稚嫩的唇永遠都是如此甘甜可口的伊莎──

　　淚珠如同潰堤的水壩一樣不受控制地灑了出來。

　　「伊莎……妳真的是伊莎……？」

　　跟自己一樣滿臉是淚的她笑吟吟地點了點頭：

　　「還記得我們在湖畔一起立下的誓言嗎？」

　　抽著鼻子的我用手背不停地擦著眼淚：

　　「怎麼可能有辦法忘記……」

　　伊莎跟我，同時破涕為笑──

　　『這次，我們再也不分開！』

　　我們異口同聲。

　　眩光劍「佩姬」

　　The Light Sword - Peggy

　　《決戰篇．完》

　　結果，除了自己以外，似乎沒有任何人看得見伊莎。

　　根據聖神萊爾的說法，這是因為早就死去的伊莎是以靈魂的狀態，憑依在她所遺留下來的翠綠色球型耳墜上的緣故。

　　伊莎不具備實體、不需要進食也毋須睡眠，她掙脫了來自肉體的所有限制，卻也同時失去了擁有肉體時所能感受的全部享受和歡愉。

　　儘管伊莎一直笑著說「只要能夠陪在佩姬身邊，自己就已經非常滿足。」

　　可是我很清楚那並不是她的真心話。

　　因為比任何人都還要了解伊莎的自己，非常明白伊莎一直都很渴望肉體上的進一步接觸。

　　佩姬也是同樣的心情。

　　我好想再次親吻伊莎的唇，也想將她狠狠摟進懷裡。

　　耶格凱爾在日記最後留下的那行小字再次竄過腦海──

　　這兩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自己必須找個時間好好弄清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