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八十五話、成交

　　沉默在兩人之間發酵。

　　「怎麼，不應聲的話就當你默認囉。」釉綠捧了捧曙光，微調抱對方的姿勢。

　　瑞恩猶豫著，還是沒說話。

　　過了一陣子依舊無下文，釉綠輕嘆一聲，再度開口時已換了話題：「剛才真是謝謝了。」

　　「謝什麼？」瑞恩困惑。

　　「感謝妳在雼面前打圓場啊。」釉綠也不是什麼彆扭的性格，見軍不理解，還特地把事件提出來說明。「現在的我打不贏雼，更不可能說服她，而且要是沒有她的協助，我恐怕會不明不白地死在所長手上。」

　　聽他提起，瑞恩才猛然驚覺要把曙光搶回來，免得這傢伙一時興起施展奪魂，把毫無防備的俠殺了。

　　然而她也注意到金髮青年的神情，凝視著懷中人的睡顏，碧色雙眸溫柔得像是能滴出水一般，與毫無生命力的常態眼神形成強烈的對比。

　　難以想像曾是廝殺到你死我活的仇敵。

　　「我以為你不怕死。」瑞恩謹慎地觀察，尋找對方的空隙。

　　「在得到努恩追尋的真相以前，我還不能死。」釉綠倒沒注意到軍的小動作，只不是順著話題澄清自己的態度，卻是越說越氣。「本來以為能從所長口中知道真相，沒想到他也不知道！氣死我了！」

　　那股莫名的違和感又從他的話裡蹦出來，瑞恩忍不住挑眉。「所長到底是什麼來歷？」

　　其實這個疑惑不應該拖到現在才是，早在先前得知他來A91的目的時就已有所跡象。

　　後來知道了那名瞇眼男子是長生人，身分就更加可疑了。「說實話，我不相信他只是單純的實驗所負責人。」

　　釉綠睜大眼，彷彿聽聞近期最荒謬的一件事。「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就能問出那種刁鑽的問題？」

　　瑞恩搖搖頭。真的不知道。

　　又一陣不可置信的訝然過後，釉綠重新勾起唇。「所長，不，在實驗所外的勢力裡，他的另一個身份更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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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色盜團的首席顧問，代號『青』的那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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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瑞恩應該要為此震驚。

　　但不曉得是否為吐真劑效果的殘留，從方才的三問三答到現在，自己的情緒異常穩定，就算所長同時有著盜團首席顧問這種不知道實際作用、總之一聽就很不妙的身分，自己也僅僅是有「原來還有這種事」的輕嘆。

　　也可能是因為這陣子的事都太超脫常理了，難以感同身受。

　　在「青」色盜團裡，代號「青」……

　　或許這就是紅沐臨死前要求兄長等人加入青色盜團的理由，回頭再向兄長詢問詳情吧。

　　既然眼前站著另一名尋找真相的人，還有問必應，瑞恩打算將對方擁有的情報榨得一丁點不剩：「你是知道了這件事，才選擇加入盜團嗎？」

　　「有點不太對呢。」

　　意外地，釉綠否定了她的猜想。「雖然的確是在知情的狀況下加入青色盜團，但充其量只是一件附加資訊，我那時候可是連盜團在幹什麼的都不曉得，它僅僅是出現在檔案裡的專業名詞。」

　　「檔案？」

　　「嗯。不曉得雼有沒有和妳說過呢？在A74徹底停擺前，我與她曾經兵分兩路，那份調查檔案就是我在某個研究員屍體下發現的，被一顆舊式硬碟裝著。」釉綠瞟了依然沉睡的曙光一眼，輕笑一聲。「檔案裡詳盡記載了母星與地球的連結，不僅提到了最終處刑，還有疑似與改造大地相關的論述，所長和青色盜團的關係也提了一嘴，與其他內容相比倒是不太顯眼。我一下就曉得為什麼研究員不惜一死也要藏著硬碟，那的確是足以震碎任何人三觀的資料。如果當時的雼也有看到，或許就不會和我作對了。」

　　瑞恩印象猶新，曙光明確提過釉綠在看到硬碟後性情大變的樣子，後來想去確認內容時，硬碟卻已被人為破壞。

　　雙方視角都俱全後，此事變得極為詭異。既然釉綠想讓曙光看到硬碟內容，破壞硬碟就顯得不切實際了。

　　難道破壞者另有其人？

　　瑞恩默默將疑慮放在心上，就表面的線索繼續追問。「你不好奇研究員是怎麼得到硬碟的嗎？」

　　「好奇呀，但我要怎麼研究死人的行為動機？倒是妳剛才和所長的問答裡，替那位研究員的行為提供了一種可能性。」八區盜團長解釋。「那份檔案裡的最後一句話，就是『真相只待拼圖歸一』。」

　　那是他追尋真相的起點。

　　單憑一份可信度未知的檔案，沒沒無聞的青年從細枝末節的線索開始，一步步爬到了分團長的位置，縱使不在意變成十惡不赦的壞人，踏上前路的腳步卻隨著時間流逝而越發虛浮，手段也在日復一日的迷茫中愈發偏激。

　　他的口氣乍聽之下雲淡風輕，瑞恩卻注意到其中的苦澀，以及在八年後終於確認正確方向的踏實。

　　「救贖什麼的，從來都不存在。縱使廣大如地球，也會在不久後的那一天毀滅。」釉綠抬起頭，逐漸轉為橙紅色的陽光穿透層層林葉，灑在自己的身上。「既然橫豎都是死，我想找點伴手禮送給先行一步的努恩，僅此而已。」

　　所以他撕碎了過去的仁慈，將毫無意義的理想拋諸腦後。

　　他只擔心在死期來臨前完成不了摯友的遺願。

　　瑞恩在那剎那徹底理解了。這位盜團長的舉止看似輕浮荒誕，心卻已死在了八年前。

　　可若真是如此，他看向曙光的眼神為何如此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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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行了許久，他們終於找到了來時的車輛。

　　……車輛當然是曙光的，釉綠的交通工具停在別處，卻為了搬運前者而與理應是敵對立場的政府軍走了一段，更熱心地把熟睡的傢伙搬進後座，隨即關上車門。

　　「幹嘛？」瑞恩留意到他微妙瞥視自己的目光。

　　「我才問妳要幹嘛，一路上欲言又止的模樣。」釉綠整個人倚在車門上，在軍發話以前，貌似已經對她的想法有所猜測。「如你所見，我的狀態不是很好，要替曙光報仇就要趁現在喔？」

　　「啊？」那猜測顯然與瑞恩煩惱的事情相隔天差地遠，不過她的確注意到對方的衣服又開始滲血。「不，我沒有資格替曙光了結你們的恩怨，她也不會同意將我作為她復仇用的『刃』。」

　　那是俠畢生最痛恨的事，不可能會強加於別人身上。

　　「不過，我有個提案。」思忖片刻後，瑞恩再度開口。

　　「又提案？妳乾脆改名叫點子王算了！」釉綠誇張地退了一步，倒是沒有摀住耳朵。「快點說來聽聽？」

　　而瑞恩只用一句話，便讓他的整張臉垮下去：「不要再製造無謂的犧牲了，來幫我們拼拼圖吧。」

　　她當然還記得最開始去轟炸學校的是誰，也曾聽聞他的恐攻事蹟，如今知道這類的破壞具有目的性，那就有得談了。

　　但是突然蹦出這種提議，八區盜團長顯然不買帳。「說好不干涉他人的恩怨呢？」

　　「那是兩碼子事，我現在和你提的是交易，我們各取所需。」瑞恩打算以理服人，模仿著腦海裡的那位原家友人，裝作理直氣壯地說明。

　　畢竟被批評過演技很爛，她沒什麼把握在談判中占上風，幸虧釉綠對此還挺感興趣：「那我的好處呢？」

　　「你可以第一時間查看完整拼圖裡的內容。」瑞恩提出真正的條件。「比起青色盜團的胡亂尋找，我這裡有『可碰觸之人』，找起拼圖又快又準，如果拯救了地球，你調查真相的時間還會變得更加充裕。這麼看來我們利害一致，你沒理由拒絕。」

　　「喔？」釉綠看起來有點心動，但距離答應還差臨門一腳。

　　「另外，我們的資源還可以互相分享。」瑞恩靈機一動，點開手鐲的介面，翻找出楊靖銨給的清潔工防禦程式。

　　如果她之前的觀察沒錯，八區盜團長對這個程式非常好奇，或者更直白地說，很想要。

　　甚至是因此才對自己釋出善意。

　　證據是釉綠愣了下，認真地思考了半晌，隨後露齒一笑。

　　「成交啦！唉，我真是服了。」

　　他不知怎地鬆了口氣，將自己的手鐲與軍的相碰，複製了一份防禦程式。「這東西歸我了，那我是不是也該送點什麼合作禮？但這次出門沒帶什麼好用的道具呢……噢，不如這樣好了，我送你情報大禮包，儘管開口問吧！」

　　「……我不確定你有沒有辦法回答我的問題。」

　　與其的輕鬆相反，瑞恩深深地吸著氣，久違的緊張湧了上來。

　　她甚至沒把握這個什麼也不在乎的人是否記得只有一面之緣的研究員，然而此時不更進一步，線索依舊會斷。

　　詭異的幻覺和幻聽在離開實驗所後消失無蹤，不能指望自己虛無飄渺的記憶重新被喚醒。

　　所以只能問了。

　　「你還記得『日美』嗎？」

　　金髮青年的從容笑意忽然凍結。

　　「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他支起下頷，在短暫的驚愕過後，變成好整以暇的表情。「我記得她，但也沒有再遇過她，妳是聽雼講的嗎？」

　　「……不完全是。」

　　聽出模稜兩可的回應另有玄機，釉綠看向灰髮女性的碧眸倏地瞇起。「這麼說來，妳的頭巾戴法和她一模一樣，而且也姓希達斯……認識的人？」

　　「救命恩人。」瑞恩嘆了口氣，總算鬆口。「但是我今天才知道，她救我或許另有隱情。」

　　「記憶錯亂啊？」釉綠噗哧一笑。「那妳真是問對了，我還真調察過日美的來歷。」

　　「等一下，你到底是怎麼知道我記憶錯亂？」如此準確地點出重點，突然讓瑞恩想起初次見面時，這傢伙也在沒任何跡象下點出自己的失憶症狀。

　　「這是『奪魂』的副作用呀。」釉綠抬手點點自己的腦子。「靠奪魂攻擊目標時，也會把目標的一些精神呀情感之類的東西傳過來，所以我能夠發現妳不太對勁，很簡單的事。」

　　……隨口爆了一個軍方資料庫沒紀錄的料啊。

　　瑞恩默默把奪魂的更新情報記在心上，嘴上則回歸正事。「你考察過南茜？」

　　「南茜？喔對，日美的確叫這個本名。」

　　或許調察的時間距離現在也有些久遠了，釉綠閉眼回憶了片刻。「關於南茜的前期資料很少，只知道她是以實習生的身分被A65負責人提拔進所內。由於成績優異，她開始做為門面在其他實驗所面前露臉，卻在五年前帶著一個實驗品逃出實驗所，遭到全面通緝，並於數月後捲入7791號誤殺案亡故。A65在數月後才認出死者是叛逃的研究員，但基於該所的性質，沒有在檯面上做指認。」

　　「捲入？」甚至還來不及思考細節，瑞恩便聽見自己這麼追問。「不是被處決？」

　　「妳覺得很奇怪對吧？我也是，所以稍微深入調查了這個案件。」更讓人震撼的還在後頭，還好釉綠不是什麼愛賣關子的人，只見每多講一個字，面前人的臉色就越發蒼白。「原來在A65最初的構思裡，是打算在定點清潔工裡設置關鍵字詞，以機器誤殺為表象，暗中處死那個被帶走的實驗品，沒想到被『誤殺』的是南茜，卻是殺得正好，消息就這麼誤傳了數月，等實驗所發覺實情有錯時，已經找不到實驗品的去向了。」

　　外型與青年無異的女性猛然低下頭。

　　黑淺近灰的瀏海受動作牽動而下垂，虛掩難以停止震顫的一雙灰瞳。

　　瑞恩並非不可接受他的考察結果，相反地，她激動不已，卻也對自己遺失的經歷感到更加不安。

　　在今天以前，她一直以為南茜只是個普通的公務員。

　　從重犯名冊、釉綠的話與寥寥無幾的印象來判斷，她毋庸質疑就是被南茜帶走的實驗品，但是……自己為什麼會與實驗所扯上關係？

　　她出身、成長於普通家庭，有兄長與言述等人作證，自己國中畢業前的經歷也不可能被人偽造，那又是什麼時候被抓進去的？目前蒐集到的線索裡，最後一個見到「虞嵐析」的是楊靖銨，在那個海岸，她碰觸拼圖、遺失了記憶……

　　不、等等，就是這個！再想一想……那時候，她、楊靖銨與申瑋卿分明倒在在同一個海岸，為什麼醒來時卻身處不同地方？

　　──倘若這件「事實」本身就是個錯誤？

　　瑞恩的額角冒出一絲冷汗。

　　她有一個不妙的猜想。

　　「A65實驗所，目前還存在嗎？」她重新抬起頭，有預感這個答案會是串連起一切的關鍵。

　　釉綠單手插腰，呼出一口氣，似是絲毫不意外話題會朝此發展。

　　「存在，當然存在了。」

　　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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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的A65，就是『密斯自治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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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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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廢話：釉綠在我腦海裡的CV是浪川大輔（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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