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一章──道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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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天後，御花園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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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坐在黑亭裡，看著湖裡錦鯉吐出的泡沫兒，臉露恬靜的微笑。片刻間，他看向段真走進御花園來，渾身上下帶著「狼狽」的味兒，不由得一樂：「你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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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長歎一聲：「一言難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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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段真進宮面聖、不到數天之後，「樊離即是風沙帖主人」的消息，如插了翅膀般，傳揚天下。相反，像甚麼「妖族重現人間」的事情，反倒沒有太多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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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傑跟王歡暢均是朝中重臣，比一般人更早知道這個消息，所以早早前來求字。但在他們之後，整座樊園就似成為京都內的漩渦，吸引無數人前來。與一般府邸不同，樊園裡沒有甚麼門衛守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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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數十人沖進來，想要一睹風沙帖、創出劍體的新晉名家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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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是文人，哭著喊著的跑進來說要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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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卻是大街小巷能看到的大媽抱著孩子，孩子手裡拿著冰糖葫蘆，跟著走進來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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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被煩不勝煩，便讓雲夙開始趕人，甚至讓本來在替樊園改建的工家連夜替樊園建座石門來，想要閉門圖個清靜。但樊園，也就是曾經唐仲的小梅園，是個建於梅花巷，與環境融為一體的雅致小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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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園子，院牆不會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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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外面的人直接就爬起牆來，對著躺在竹椅的段真表達心聲與仰慕，煩不勝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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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與張惜葉約好，每幾天就進宮一次，接受張惜葉的指導。這樣，段真便能在不耽誤自身修行之餘，亦能夠學習符術之法。結果，段真這幾天都沒能靜下心來練字，更莫說成功寫出哪怕一張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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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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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歎息一聲：「曾經兒時，會夢想著名成利就，聲名遠播。結果當事情的發生以後，卻沒有我想像中那般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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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段真的事情，張惜葉不由得莞爾一笑：「名利、成就，對修途裡亦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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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京演鬥，你也有參加過。雖然你參加的形式，不是以宗派的身份到京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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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修士而言，凡俗王城京都，便是『紅塵』的代表。他們到來，他們經歷，這才能夠超脫。每次經歷這些事情，便是每數次自問自答。這些歷練，有摧毀道心的可能，亦有機會將道心磨礪得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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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張惜葉忽然道：「說起來，你在現今境界，身處在京都，對你來說是個不小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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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聽得雙眼摸黑，只覺得在張惜葉眼裡，一切都變得神神化化：「先生此話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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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微微一笑：「玄門正宗六境。我們統稱煉氣、築基、金丹為下境。問天，通神，大乘為上境。」段真嘴巴張了張，卻又捕捉到以通神境界的張惜葉稱呼的「我們」，恐怕都是那些位列於世間巔峰的大能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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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站起身來到石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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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他們學的是符，是書法，是寫寫畫畫的功夫。所以張惜葉總是準備好文房四寶在這裡。張惜葉執筆、蘸墨，於轉瞬間便在宣紙上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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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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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湊過去，臉露幾分沉醉。單字似水流盈，彷彿下一刻就要跳出紙中，化成水霧隨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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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卻挪開自己寫畢的那副字，擱在旁邊，然後把狼毫遞給段真：「試試看，跟著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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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接過以後，仔細看著張惜葉的「道」字，似乎不斷打量著、思索著。良久，他這才落筆。字仍然是好，但卻缺乏張惜葉字裡行間的神韻。張惜葉微微一笑：「但凡在開始學寫字的時候，率先會經歷的，便是臨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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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不斷學會更多的字，透過臨摹去模仿、品味名家字裡行間的真意，才會慢慢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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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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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氣境界，便是小子懵懂期間，學習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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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築基境界，便對於文字有了充份的認知、理解，繼而對著名家的作品進行臨摹、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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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金丹境界，那便是自身的基礎大成，哪怕在書法一道中已稱好手。因為在基本功裡，已經圓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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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接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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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聽得如癡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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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想過，竟然能夠從這種方式去理解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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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說的例子，正是他學字的過程。如這點借鑒過去，一切彷彿變得明朗而清晰，簡單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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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張惜葉問他的時候，一時三刻也是反應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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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著眉頭，看著張惜葉的字，又看著自己的字，面露思索之色。張惜葉面露鼓勵：「想到甚麼就說，沒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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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先生的字相比，我的字沒有那種超然脫俗的神韻。」段真很是坦白的道。況且，比不上個通神境修士，段真也不覺得如何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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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自己是怎麼想？想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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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也不想。」段真很是坦白。但張惜葉的眼眸卻是悄然一亮：「為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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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字很好，如生生不息的活水，看得令人心曠神怡。但……這不是我想寫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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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這就是了。」張惜葉有點感慨的多看段真幾眼。曾經，自己為了這個答案，苦苦思索了七日七夜。現在這孩子卻是馬上就能回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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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就像學字，前三境就是在臨摹的過程。在修行的過程裡，會透過不斷的學習、理解，繼而轉化成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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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之後的境界裡，想要真正破境，便是需要尋找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或者說是──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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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你在書法裡天賦出眾──因為你在很早很早的時候，便已經找到屬於自己的道。也就是現在的『劍體』，這便是你在書法裡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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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修行中，金丹巔峰，就等同於修行裡到了個瓶頸的位置。金丹巔峰已是將絕大部份的仙術信手拈來，對於凡俗而言，形同真仙。但若是想要百尺竿頭，踏入問天之境，那就只能將自身學習過的一切，渾然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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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者，修其身，從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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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常常以『問天悟道』稱之，便是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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