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那不是你的錯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那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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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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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段真在那邊興奮高呼了多久，段志終於笑著打斷道：「冷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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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已是數十年未見，但在段真心裡，段志餘威尚存。在段志一聲令下，段真終於止住了聲音，其面上仍然難掩喜悅與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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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走到段真身前上下打量、比劃比劃幾下之後，旋即拍了拍他的肩膀：「長大了啊，都快要比我高了。」段真滿臉無奈：「師兄，你這是在說甚麼啊？我們都幾歲人了啊？還能長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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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眼裡，你永遠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段志卻是不以為然，隨手自黑鐵環中抽出一件衣袍穿上，再將石劍還於後背：「你怎麼會在這裡？你那劍鞘是怎麼一回事？噫──這圖徽，是歸真靜齋？你怎麼拜入歸真靜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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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聽得暗下好笑，覺得師兄外表看起來雷打不動，看來心裡還是有點小興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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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段志的聲音驀然而止，忽然問道：「師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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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聞言，臉上神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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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看到他這表情，心下更是不安：「你說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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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你說得對。我們好久不見了。」段真長歎一聲，同樣拍了拍段志的肩膀：「所以，我要跟你說的事情也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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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我們聊一聊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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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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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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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李桂澄的聲音忽然響起：「淵鯨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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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那本來懸浮在半空，那如星空般的雙眸的躁動漸漸消散。縱是如此，它的目光仍然緊盯著那片烏雲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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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單如此──」林棲略微鬆了一口氣：「劫雲生了變化。若我沒有猜錯，破劫者恐怕成功渡過了第一次命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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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妙頓時神色放鬆：「原來如此。現在看來，這命劫也沒想像中那般可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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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林棲緩緩搖頭，聲音嚴肅：「命劫，被視為萬劫中最可怕的幾種。命劫的命，是指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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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劫會降臨渡劫者理應不能承受之奪命大劫，而且不論規矩、不講道理。哪怕能夠扛過一次，下一次的命劫便將會更加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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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妖界的卷錄記載當中，從來沒有生靈遇上命劫能夠倖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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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兩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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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之，若是有人能夠扛過命劫，是不是就代表擁有莫大的裨益，境界大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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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棲看著那變得淺薄一些的劫雲，卻又察覺到劫雲的色澤漸漸從黑轉紅，彷彿被無盡的鮮血漸漸渲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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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絕世天驕就此崛起，登天成仙。還是從此夭折，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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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就看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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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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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谷門，碧草如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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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與段真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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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窮與無鋒這一劍一鞘，被擱在地上。哪怕二物大小迴異，但其外表風格一致，輕易便能看出兩者同出一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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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神色怔然，潸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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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神色黯然，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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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將他這數十年的經歷，鉅細無遺地告知段志。包括師父的身份，三千境小村的那些「崑崙餘孽」，乃至京都……對著段志，段真就連自己山靈轉世的身份，也都和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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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看向插在草地的無鋒重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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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從來都沒有不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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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把劍，就是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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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當他想到，自己再也無法看到那個經年躺在竹椅、一睡就能睡個三天三夜的身影，他還是不禁悲從中來。此刻，他才明白「樹欲靜而風不息」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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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良久，段志的心志終究堅定如磐石。他抹去眼角的淚水，笑著看向段真：「就剩下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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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段真低聲道，雙手不安份地拔著野草：「就剩下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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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本事啊，竟然都拜入歸真靜齋，更是被通神大能收為弟子。」段志有點感慨的道：「沒想到，當年只會鬼畫符的小傢伙，竟然真的能成了符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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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師兄。我在人間界可是有名的書法大家，你可別胡亂抵毀我啊。」段真小聲地反駁著，雙手還在折磨著那些可憐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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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別再欺負那些破草了。」段志笑著道：「我知道你在想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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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神色一怔，看向段志。後者的神色只有溫和與堅定，伸手搭在段真的肩膀上：「那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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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神色僵硬，強笑著道：「師兄你在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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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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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師兄，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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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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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段真說甚麼，段志只是平靜而堅定地回應相同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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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抹至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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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段真外表看起來再玩世不恭，卻不代表他心裡毫無想法。很多的事情，他從來都沒有跟人說過。不論是先生，還是他的紅顏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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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的身子微顫，雙眸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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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會是我的錯，怎麼不會是我的錯！？」段真吼了起來，聲音在百草谷迴盪：「師父、宋伯伯、陳伯伯、孫婆婆、包婆婆──他們全都是因為我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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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你記得那個狗賊、崑崙掌門華盛風嗎？他為何要一指毀你仙基？是因為他怕暴露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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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你記得那個老是折磨我們、天殺的趙如梭嗎？」段真滿臉是淚，慘笑一聲：「那個傢伙替我擋住了必死一劍，就死在我懷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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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怎麼不會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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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不是那甚麼狗屁的山妖轉世，若我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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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段志緩慢而堅定地搖頭：「那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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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所有的說話，都再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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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只能抱住師兄，嚎啕大哭。這一哭，當真驚天動地，彷彿要把身體的一切都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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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無聲輕歎，伸手輕拍他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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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濃郁的悲傷，段真自那天被唐三笑以易天符送走，然後在天字一劍的蒼穹城裡得知崑崙山的結局之後，他便深深藏在心底。他只是將名為「內疚」的情緒扔進瓶子裡，然後猛地蓋緊，再也不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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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代表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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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他外表看起來沒心沒肺，卻都沒有人知曉其心底到底有多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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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現在，他重新遇上了段志。隨著他向段志緩緩道出一切，他亦是在腦海裡重新把所有事情都經歷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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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段志跟他說──那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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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切事情之中，段志是最有資格責怪段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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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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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同樣悲傷，同樣難受。但他卻明白，段真只會比他難受百倍、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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