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一百七十九章──良夜

第一百七十九章──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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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透過無數選擇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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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選擇，決定我們的軌跡。那有一個別稱──便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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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俗有一說法，認為命運早已天注定，無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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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乃是修士，若一味順應天命的話，那還修個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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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崑崙輝煌與放任你轉世之間，我選擇了後者。這造成很大的影響、後果，更是改變了整個人間界的格局──但這是我作出的選擇，我會承受一切因此而衍生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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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這天，我本可以直接把你困在任何一個地方，不讓你出面、直接困你好一段時間，至少待你金丹大成、有了一定足夠的自保力量……但我想通了，這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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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千年之前你決定要轉世為人，這些苦難便是你應該承受的，也是你前世作出選擇的後果。我不可能一輩子照看著你，那與千年之前困你於山上，又有甚麼區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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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真，這是我最後能夠教你的──人在作出任何選擇以後，都要承受其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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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其實是我累了、懶惰了。這樣活著，實在是很累。如此苟延殘喘，不太像我，也不像真正的崑崙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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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傷感，在很多很多年前，我早就應該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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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能夠教出你、教出小志，我很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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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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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感受人類如何在那有限的生命之中、綻放出無窮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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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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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是你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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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選的路，跪著也得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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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以後就交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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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笑打了個呵欠，似是累了，輕輕擺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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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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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是崑崙三千境，仍然是那間木屋，仍然是木屋前的竹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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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笑躺著，面上盡是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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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老者面上露出憂色，那都是給予前途未卜的段真及遙遠不知何處的段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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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於他們自己，倒真沒有擔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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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們相信唐三笑能保護他們，而是因為他們根本不怕死。怕死的人，早就不會自願走進那該死的石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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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散去，該幹甚麼就幹甚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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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拜倒在唐三笑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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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者如視若無睹，只是翻了個身子，似乎在調較一個舒服的位置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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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他想起曾聽過的一首詩：「別輕柔地步入良夜，年老應於日暮時燃燒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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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別人活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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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生命最後的剎那，還是該任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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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唐三笑微微一笑，似睡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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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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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龍道人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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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米開外，華盛風同樣面色漠然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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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那具屍骨似乎未寒，鮮血混著雨水散落。不知道這裡的綠草會否因此在未來生長得更加健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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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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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被刨開一道劍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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鏗鏗鏗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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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金屬相碰之聲，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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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盛風與獨龍道人一步未動，但神識卻是御劍相交數以百計──最標準的劍修之間的戰鬥。御劍而戰，若誰的飛劍先跟不上，誰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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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的戰鬥向來就是那般簡單而殘酷，能夠於剎那間便分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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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龍道人面色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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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崑崙的偽掌門竟然擁有如此出色的劍法，顯然並非庸手……那麼，崑崙餘孽這回事看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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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華盛風……金丹境界，看起來能夠成為一派之主。但要與那傳說中的崑崙拉上關係，金丹境界遠遠不足夠。那麼，是否代表崑崙餘孽中有境界更高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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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天、通神，甚至……傳說中的大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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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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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視野裡閃過一抹淡黃光芒。在獨龍道人尚未意識到光從何來，他的下腹間已經穿了個大洞。那顆象徵著威能的金丹，瞬間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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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龍道人就這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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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盛風看著眼前獨龍道人的屍體，知道那是祖師爺終於出手。他朝著小村的方向跪倒在地，發出沒有意義的咆哮聲。其吼聲似乎要傳揚到千年之前，令人回想起那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崑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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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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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山，試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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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崑崙山已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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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劍宗裡，只有趙如梭跟華盛風知曉事情真相。而現在竟有問天境修士殺上山來，其餘弟子自然作鳥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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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春雨在風雨道人雨幡下，成為他的武器。但不論風雨化成殺意濃烈的風刀雨槍，卻無法真正傷害那手執平凡長劍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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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道人深知，論境界他不如宋元松。若非後者手執的只是平凡鐵劍，而是一把真正飛劍的話，恐怕早就在死於劍下。更重要的是……術法之間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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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松的劍法，彷彿先天便是風雨道人術法的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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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他風雨再大，一劍足以遮天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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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風雨似是變得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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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道人面色劇變，怪叫一聲旋即咬破舌尖，精血如血箭般自噴出一陣血霧，和著他的術法幻化成漫天的腥風血雨，纏於身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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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際，明明是白晝的天色，卻有一道月華不知從何照來，彷彿那些腥風血雨都是虛無，直接照落於風雨道人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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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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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松收劍而立，仰首看天。不知道是看著雨雲，還是看著更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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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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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三千境東南之處，有一名身穿白袍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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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孤身而立，驟眼看來像極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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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駐步未動，目眺遠方，似乎在思考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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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前方有甚麼，只要他站前一步，便會受到那股驚天劍意的攻擊。對此，他不畏懼。但所謂被逼到盡頭的瘋狗，那垂死一咬……誰敢上去被啃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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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停在這裡，足足一炷香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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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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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一名外表看起來如中年男子的修士，身穿火紅色的長袍。那頭火紅的長髮逕自飄揚，在他身周竟有陣陣火光似扭曲著四周的空間。但如此猛烈的火勢，卻沒能令地面青草有丁點燒焦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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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其耀目的火光、以及那隱於火焰光影的男人，竟身處於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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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三度向前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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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帶著月華的光芒卻是接二連三、恰好而來，令他不得不面帶凝重地退卻。當他驀然回神，卻只發現自己仍然留於起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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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首看著天色，不由得心生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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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千年，仍然能夠重新觀看崑崙劍修的飛劍，此行已然不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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