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一百八十六章──何謂魔

第一百八十六章──何謂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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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山、一片湖、一株樹。若是呆的年期夠久，肯定會引起不同人的注意。例如詩人雅興大發，迎著晨光望山作詩。又如畫家即席落筆，藉月光畫出粼粼波光的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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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曾經雄霸人間界萬年，作為活生生的傳奇，自然會有數之不盡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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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卷藏、野史、遊記、戲文、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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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不勝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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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為人間界故意讓世人遺忘崑崙，焚去一切有關於崑崙的卷藏記載，再歷千年之洗禮。當今天下能夠知悉以往那些與崑崙有關的文獻者，已是寥寥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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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別例子像季墨，其祖上便是當年【崑崙誌】的著者，才有留下極其珍稀的手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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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罕有的例子，是段志與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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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人會聯想得到，竟然有千年之前的崑崙修士入棺龜息，靜待千年以後，重新走出來把那萬年卷藏娓娓道來。當然，萬年以來的記載，真要說的話莫說十年，就是百年也未必能夠盡數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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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幾件事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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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千年前，崑崙出了一件大事──當代戒律堂首座修行走火入魔，以其通神境界在崑崙山肆意殺戮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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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記載在【光蔭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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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看著岑覓劍，又似看著某塊萬年老石，又如看著活生生的傳奇。他想起了當年宋元松跟他和師弟看著此事，面色無比凝重與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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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以為，那位戒律堂首座已經被掌門趙歲鎮壓成一縷青煙，煙消雲散。卻罕有人知，那位首座並沒有死，而是被掌門封禁於天地間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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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位首座……姓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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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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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覓劍看著段志，不由得露出感歎之色：「所以從一開始，你就認出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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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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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從聽到此人自稱崑崙弟子、上千年壽元、姓岑……他已是聯想到了。但他卻是不動聲色，面上神色如初次聽聞那名字般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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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還是修煉了我的功法，為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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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沉默片刻，便慢慢開口：「前輩起初說的話沒錯，我是快要死了。這點事情，以晚輩微末的實力，還是能夠感受得多。既是如此，那也只得從死馬當活馬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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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覓劍似是來了興趣：「既是如此，為何到這最後一步，你又選擇不信，然後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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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環視四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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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夠俯瞰此洞，會發現岑覓劍坐著的小土包，是位於洞之中央。至於洞內還有三根約半人高的石柱，卻是呈三角之勢，把岑覓劍包裹在中央。他沒有看過這種佈局陣法，他也沒有段真修行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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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單論劍的天賦，就連段真也比不上段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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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趙歲祖師的劍陣。」段志重新看回岑覓劍：「我能夠感受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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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不會進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更不用說前輩你這駱駝太大，我這馬太瘦。所以我不會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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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深呼吸一口氣，說出了當年他聽著宋元松道出故事以後的同一句問句：「前輩，到底為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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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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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覓劍看著他，面色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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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欣賞、有怨恨、有無奈、有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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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這話問得很沒頭沒腦，但岑覓劍卻能夠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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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戒律堂首座、通神境界修士，真可謂萬萬人之上，天下間屈指可數的大能者。只是擁有如此身份地位、實力境界的岑覓劍，為何突然發瘋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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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火入魔？」最終，他同樣是沒頭沒腦的接上段志的某句話，然後喃喃自語道：「走火談不上，入魔卻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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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你說過，你從崑崙境一路往西南走去，便是為了尋找傳說中的魔境。那麼，你又知道甚麼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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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界自稱玄門正宗，修行的是養氣煉氣。築下仙基，衍生神識，與天地間相互呼應。之後不論是金丹、問天、通神，都是同樣的道理。修的是天人合一道，借助天威施展仙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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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早在所謂玄門正宗之前，世間有一宗法卻並不講究天人合一，並非以己身與天地造成循環……而是奪天地之靈氣，封禁於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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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聽得面色微變，又想起自己修行的仙術：「那便是魔宗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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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甚麼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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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力有時窮，便代表修行一定要借助天地之力？為甚麼就不能自食其力，增強自身？為甚麼一切都要依靠這賊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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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覓劍面色平靜，聲音雖然帶著沙啞，卻如同一道道古鐘之鳴，鏗鏘動人：「這，才是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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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聽著這段說話，卻又不由得心底發寒。岑覓劍所言的修行理念，與他授予段志的仙法大體契合。然後，他又想起岑覓劍剛才的那句喃喃自語，便即顫聲接道：「這，便是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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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覓劍看著他，蒼老而枯瘦的臉龐，此刻卻綻放著莊嚴神聖之色，彷彿令人望而生敬：「何謂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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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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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已臻通神，卻也自知大乘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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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開始鑽研世間不同的功法與仙術，開始有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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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通神境界，其實已近靈魂不滅。真正隨著年月而去的，卻是肉身。然後我又看著自己手中伴隨數百年的飛劍，卻仍然光潔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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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我要修手中劍，而不修己身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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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劍折斷，然後就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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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低估了通神修士對神識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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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是你聽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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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面色越發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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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神境界，神識何其強大。而神識棲於識海，識海又在眉心。當岑覓劍修煉魔宗法門、自毀神識以後……便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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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說的事情也不完全對──掌門並非不想殺我，而是……他殺不死我。」岑覓劍面色平靜：「然後他死了，他們也死了。我仍然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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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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