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九百八十六章──忘字

第九百八十六章──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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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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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正開口之際，張惜葉卻打斷了他：「無須兒女情長。你既然喊我一聲先生，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事。就如曾經，我的先生亦為我做過同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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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在這邊閒話家常，我倒是想讓你更了解這【無字世界】的存在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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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不著邊際的抹了抹眼角，平靜心神。他知道唐三笑跟張惜葉縱然性格大相逕庭，但二人卻都是不拘小節。光看張惜葉只要自己跟著他修行，甚麼都不需要，甚至乎名份之類甚麼的都不在乎，便可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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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怎樣才能回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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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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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心流得續正統，那便是最好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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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看出段真的心思，張惜葉亦是泛起幾分欣慰，卻也沒有多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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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之間，已是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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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把這無字世界說得神奇、珍貴，但相信你對此地卻是兩眼摸黑，一無所知對吧？」張惜葉微笑著解釋：「無字世界，可以顧名思義──這是個，不容於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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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隨手便以指作筆，以天地作紙，隨意地寫了個火符。卻見火字才剛成形，卻又似被無形的力量所抹去，彷彿此界不容許文字現於此地，有著無形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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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唯一一種卻是特殊的。」張惜葉沒有理會那被力量扭曲、繼而消散的火字，再次飛快地於空中寫出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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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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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字，與曾經在御書房裡見過的一般，筆劃之間似水流連，彷彿那不是個字，而是一道河川、又一個天地自然形成的水洼，恰好便是這副模樣。當這字現身，便是光芒大作，就連那無形的規則亦無法抹去，反而是認可了此字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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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猜出了甚麼，下意識又學著以神識為引、以靈氣為墨，於天地間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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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出現了一個「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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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微笑點頭：「是的，唯有修士的本命字，方能於此界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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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字世界，是個讓符修領悟本命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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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聞言，便是滿臉震驚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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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命字該怎麼領悟？那是修士發自心底的呈現，以及透過自身的領悟，機遇巧合方能凝成的本命字。一般而言，每位符修一生，總能夠領悟出一個本命字。而隨著修士領悟本命符越早，對其感悟便會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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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歸真靜齋為何被稱為人間界第一符修宗派，不單止是因為其底蘊，其中之一便是該宗派的修行功法【無字天書】，便是能夠讓符修將自身的本命字銘刻於丹室，日夜以靈氣溫養，本命符所衍生的威能亦會日益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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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段真，之所以能夠悟出他的第一個本命字，亦是機遇巧合，再加上京都的滾滾紅塵洗煉，方能僥倖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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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這無字世界竟然能夠讓修士悟出本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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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指了指天空，微笑解惑：「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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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跟著他的指尖看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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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進來以後，便有看到虹光於天空如流星般劃過，一閃即逝。但那時候的他，還在沉醉於「天地經便是界境」，不能自已。而當現在經張惜葉的指示，他的目光重新留意在天空。當一抹虹光於眼前閃掠而過，他頓時露出怔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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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覺得腦海裡生出莫名的變化，但真要說的話，卻又說個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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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注視著段真那帶著茫然的神色，笑容不減說道：「現在我問你──『樊籬』二字怎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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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正想結劍指寫出，但才剛準備比劃之際，只感腦袋一片空白。他有一種既視感，彷彿他曾經發生過很多次，總有些時間執起筆來，想要寫字的瞬間，明明你對那個字非常熟悉，甚至寫過數百上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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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落筆的瞬間，卻竟然忘記那字該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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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下的感覺，卻更加恐怖。因為那不是短時間，已是他對於字的認知，被真實地抹去，從此變成個目不識丁的文盲。對於任何一位熱愛書法與文字的人來說，這無疑是最恐怖的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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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擔心，當你離開無字世界的時候，這種對字的朦朧感將會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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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本來就是無字世界的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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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在外界，了然於胸的萬萬字，其實便是符修領悟本命字的障礙。而在此界裡，對字的認知將會被降到最低，除非那是心底裡最渴望、最熟悉，最想要認知的字。所以在無字世界裡，想要找出屬於自己的本命字，將會變得更加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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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聞言，頓時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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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曾經他問過張惜葉，到底該怎麼領悟本命字，但張惜葉其實都說不出個具體方式，最後只能以「自己的名字」作為提示，恰好「真」字與他的人生經歷有著息息相關，最終真能領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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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段真」只有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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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符修一生中，總能夠領悟出一個本命字。」張惜葉看著段真笑容漸斂，透露出嚴肅：「但是，亦有符修能夠領悟出多於一個本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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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早能夠領悟出第一個本命字的符修，便擁有越大的機會能夠領悟出第二個本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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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無字世界有著進入的規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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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進入無字世界的修士，必須已經領悟第一個本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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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修士已然結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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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該修士年紀不能逾一百五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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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符合這三個條件的修士，才容許進無字世界。不然的話，縱然有數之不盡的墨寶，亦不能進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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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聞言，便看向了旁邊已經靜意過後，開始看著天空的虹光發呆的駱柏軒。想來，亦是因為駱柏軒符合了這三個條件，又遇上了先生替自己打開無字世界，才恰好蹭了個便宜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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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放眼齋裡年輕一代修士之中，要數駱柏軒潛力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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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光是這三個條件，便足以篩走絕大部份的歸真靜齋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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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既是機遇，又是駱柏軒自身實力爭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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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我亦跟你提及過，符修之所以比起其餘的修士，更容易問天悟道，便是因為尋找本命字的過程，與尋找屬於自己的天道很是相似。」張惜葉看著段真，目光裡透著期許：「我期待你能夠領悟出第二個本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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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這過程當中，亦有機會藉此能夠找出，你所適合、契合的天道。像我的本命字乃至天道，亦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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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本命字，是過程，卻也不是絕對。空手出無字世界的人，歷來亦不是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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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就看你的機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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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點了點頭，朝著張惜葉揖手行禮：「還望不令先生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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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便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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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只是笑著看他離去，便同樣跟著盤膝坐下。於他而言，這也不算無聊。他亦需要運轉及領悟新到手的藏息經，方能繼續活著，繼續照看一下這根幼苗。想著，他便面帶微笑的閉上雙眼，如老僧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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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走到距離駱柏軒最遠的另一個角落，一揮手，便有張竹椅落於此間。這張躺椅，出自段志之手，陪伴了他很久的時間。從崑崙山劍關到京都樊園，再到現在墨山的無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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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只要坐在這張躺椅上，就能夠感受到師兄傳遞給他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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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躺椅上，閉上雙眸，開始寧神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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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葉已經將他所能夠辦到、所能夠給予段真的機會，都已經辦到最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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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來的，就看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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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極其珍貴的修行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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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他能有所得著，不單止有機會領悟他的第二個本命字，乃至對用以破境的天道，都能夠有所得益。想到這裡，他便將腦海裡的雜思亂緒盡數摒除，進入物我兩忘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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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在竹椅躺了下來，身子微微扭動，找了個比較舒服的姿態以後，方舒歎的喊了一聲，這才重新睜眼，看向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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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虹光於天邊劃過，如彩色的流星，成為他失去意識的最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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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的段真，還不知道他這次閉關將會帶來何等的變化。乃至讓他於無數年後的未來，每當想起，仍然悔不當初，只希望從來都沒有進來無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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