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長歌夢弦音》｜一劍 4 - 第六章〈夢弦樓主〉

夢弦樓在洛水城西。

臨水而建，樓高五層。

白日看去，像一座富貴人家修來附庸風雅的臨河雅樓。飛簷不算誇張，朱欄也不張揚，只是每一根欄杆都擦得很乾淨，每一面窗紗都薄而不透，像刻意把「富」字藏在素雅裡。

可到了夜裡，夢弦樓便不一樣了。

洛水水面升起薄霧。

樓中燈一盞一盞亮起。

不是酒樓常見的紅燈，也不是畫舫裡招客的彩燈，而是極淡的青白燈火。燈影落在水面，像一段沒人彈出的琴譜，一格一格浮在夜色裡。

遠遠看去，很雅。

雅得有些不近人情。

李長歌與柳徵音到夢弦樓前時，門口已有人在等。

那人正是清晨送帖的小廝。

他換了一身乾淨青衣，腰間垂著一枚細小玉牌，見二人來了，便俯身行禮。

「李公子，柳姑娘，主人等候多時。」

李長歌看了看樓前石階。

石階剛被人沖洗過，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你家主人很愛乾淨？」

小廝微笑道：

「主人說，請客之處，總不好叫客人踩著泥進門。」

李長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昨夜奔走洛水，今日又去了舊教坊，他靴底自然不可能乾淨。

小廝立刻又道：

「李公子不必介意，樓中已備清水。」

李長歌笑了一下。

「他連我靴子會髒都算到了？」

小廝仍笑。

「洛水昨夜下過雨，舊教坊地上又多泥水，不難猜。」

柳徵音淡淡道：

「猜得太周到，便不像猜。」

小廝笑意微微一頓。

很快又低頭道：

「柳姑娘請。」

夢弦樓大門開著。

門內沒有迎客樂聲。

這反倒讓柳徵音多看了一眼。

她原本以為，像夢弦樓這種地方，既以曲為名，又敢遞帖邀她與李長歌，必定會在門前設一段試探之音。

可樓中安靜。

安靜得像主人早知道她會防備，所以偏偏不奏。

李長歌似乎也察覺了。

他低聲道：

「沒聲音。」

柳徵音道：

「越沒聲音，越要小心。」

李長歌笑道：

「這句我聽。」

兩人入樓。

一樓極寬。

中間沒有尋常酒樓的桌椅，只設了幾張矮案。四周懸著古琴、琵琶、箜篌、阮、瑟，有些完整，有些只剩半身。每件樂器下都掛著一枚小牌，記著來歷、年代與修補之人。

柳徵音看過幾眼，眉頭便微微蹙起。

李長歌問：

「看出什麼？」

「都是真物。」

「不好？」

「太真。」

柳徵音看著一張掛在牆上的焦尾舊琴。

「這些不是尋常富戶能收齊的東西。有些本該在世家舊庫，有些應該在樂署封檔，有些……」

她停了一下。

李長歌順著她目光看去。

角落裡有一張殘琴。

琴面裂了半邊，弦已全斷，琴底有一處模糊月弦紋。

「舊教坊的？」

柳徵音點頭。

「沉弦房舊物。」

李長歌看著那張殘琴。

琴被擦得很乾淨，像一具被放進華麗棺槨的屍骨。

乾淨得讓人不舒服。

小廝在前方引路，道：

「二位請上二樓。主人說，一樓藏器，二樓藏譜，三樓待客。」

李長歌道：

「四樓呢？」

小廝道：

「聽曲。」

「五樓？」

小廝笑了笑。

「主人私室，不待客。」

李長歌也笑。

「很有規矩。」

柳徵音道：

「有規矩的人，不一定守分寸。」

小廝聽見了，卻像沒聽見。

二樓藏譜。

這一層比一樓更安靜。

四面書架皆以防潮木匣封存，匣上掛著細籤。琴譜、舞譜、宮曲、喪曲、祭曲、民謠、風月曲、軍中鼓譜，分門別類，整齊得像一座小型韶風院藏閣。

柳徵音腳步慢了些。

她走過一排木匣，目光落在其中一枚標籤上。

「洛水舊教坊，水樂門殘卷。」

再往旁邊。

「沉弦房，殘曲三十七。」

「斷弦台，佚譜錄。」

「月弦廊，舞樂散記。」

她的臉色越來越平靜。

平靜得像水面結了一層薄冰。

李長歌看了她一眼。

「真？」

「有真有假。」

「怎麼看？」

「真譜有水痕、火痕、修補痕。假譜太乾淨。」

柳徵音看向其中幾匣。

「但能混在一起，本身就不該。」

小廝在旁道：

「柳姑娘果然好眼力。主人常說，世人看譜，多看曲名；真正懂曲的人，先看傷痕。」

柳徵音道：

「傷痕不是拿來賞玩的。」

小廝這一次沒有接話。

三樓待客。

三樓臨水一面開著窗。

窗外正對洛水，夜色如墨，遠處有船燈緩緩移動。屋內沒有過多華麗裝飾，只鋪了一張長案，案上備著清茶、溫酒、素點與幾盤果子。

一名男子站在窗邊。

他穿一身月白長衫，外罩淺灰鶴氅，髮束得很整齊，指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看上去年紀不過三十許，氣質溫雅，面容清俊，眉眼間有一種富貴人家養出來的從容。

不是張揚的富。

而是自幼知道天下多半事情都可用銀錢、耐心與合適的人情辦妥的從容。

聽見腳步，他轉身。

「李公子，柳姑娘。」

他行禮，很標準。

標準到挑不出一點錯。

「在下裴商靡，久候了。」

李長歌看著他。

裴商靡也看著李長歌。

兩人目光一觸，裴商靡先笑了。

「詩劍仙比傳聞中清醒。」

李長歌也笑。

「裴樓主比傳聞中有錢。」

裴商靡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這倒不是傳聞。」

柳徵音淡淡道：

「裴樓主遞帖邀人，不知所為何事？」

裴商靡抬手。

「請坐。」

柳徵音沒有動。

李長歌也沒有。

裴商靡沒有勉強，只道：

「我知道二位昨夜很忙。傅聞修之死，月回船，舊教坊，沉名殘冊，想來都已看過了。」

李長歌道：

「裴樓主知道得很細。」

「洛水是我的地方。」

裴商靡說這話時並不霸道。

反而像只是在陳述一件很尋常的事。

「不敢說滿城耳目盡歸我用，但若西城水巷裡有一艘船不掛燈，南街一間書鋪門前起了封條，鬼音巷外停過車，我總會比旁人早知道一些。」

李長歌道：

「傅聞修也是你的人？」

「不是。」

「月回船呢？」

「也不是。」

「那張帖子呢？」

裴商靡道：

「是我送的。」

「夜船上那張紙？」

「是。」

「機關琴呢？」

裴商靡停了一下。

「也是我買來的。」

柳徵音眼神微冷。

「買來做什麼？」

裴商靡看向她。

「試音。」

「試誰？」

「試夢弦殘譜如今還能不能牽動人心。」

柳徵音聲音冷了些。

「你拿活人試曲。」

裴商靡沒有急著辯解。

他轉身從案上拿起一只小銅匣。

銅匣與昨夜月回船上那只很像，只是更精巧，匣身刻著極細的折線，像某種機關圖。

「柳姑娘應當看得出，這不是正統天機院器物。」

柳徵音道：

「當然不是。」

「它出自黑市匠人之手。」裴商靡道，「我不諱言。洛水地下有許多這種東西，折光、藏音、碎聲、牽弦、暗簧。有人買來殺人，有人買來防身，有人買來賭局作弊。」

他把銅匣放下。

「我買來，是為了確認，這些年究竟有多少人拿夢弦之名裝神弄鬼。」

柳徵音道：

「你確認的方式，是用它重現害人手法？」

裴商靡看著她。

「若不知刀如何殺人，便很難知道刀藏在何處。」

柳徵音道：

「這不是韶風院的理。」

「自然不是。」

裴商靡淡淡一笑。

「我是商人，不是韶風院弟子。」

李長歌道：

「商人不該更怕死人？死人可不會付錢。」

裴商靡看向他。

「有些死人，比活人更值錢。」

李長歌眼神一冷。

裴商靡卻像沒看見，只輕聲道：

「因為活人會忘，死人不會替自己辯。」

屋中安靜了一瞬。

柳徵音看著他。

「裴樓主到底想說什麼？」

裴商靡走到案旁，打開一只木匣。

匣中放著幾枚木牌。

木牌殘破，有些被火燒過，有些被水泡裂。每一枚上，都有名字。

或者半個名字。

柳徵音眼神一動。

李長歌也看見了。

其中一枚木牌上，刻著「秦弦衣」三字。

比他們在舊教坊地洞中找到的那半枚更完整。

李長歌沒有立刻伸手。

他的眼神卻沉了下去。

裴商靡道：

「這些，是我這些年從洛水各處收回來的舊教坊名牌。」

柳徵音問：

「你從哪裡收？」

「舊宅、黑市、古玩鋪、河底、典當行、死人手裡。」

「死人手裡？」

「有些東西，活人不願留，便會陪死人入土。」

裴商靡語氣仍很平穩。

「我買棺中物，也買水下物。柳姑娘若覺得不雅，我不否認。但若不買，這些名字多半會被磨成玩物，或劈成柴燒掉。」

柳徵音沉默。

她不喜歡這話。

卻不能說全然沒有道理。

李長歌看著「秦弦衣」那枚木牌。

「這一枚，從哪裡來？」

裴商靡道：

「西水舊渡，一名撈屍人賣給我的。」

「何時？」

「七年前。」

李長歌神色微變。

阿弦死，也是在七年前。

裴商靡像是早知道他會有這反應。

「李公子認得她？」

李長歌沒有答。

裴商靡也沒有追問。

「秦弦衣，舊教坊沉弦房守卷人之一。斷弦夜後失蹤，多年後死於洛水。她死前曾想將一份殘譜送出，但沒有成功。」

李長歌聲音淡了下來。

「你知道得不少。」

裴商靡道：

「花了很多銀子。」

李長歌看他。

「有些事不是銀子能買來的。」

裴商靡笑了笑。

「我知道。」

他低頭看著匣中木牌。

「所以才更想買。」

這句話很輕。

卻讓柳徵音多看了他一眼。

這不是一個單純炫耀財勢的人。

也不是一個只懂收藏古譜的富家子。

他的話裡有一種很深的缺口。

像一個人自幼能買到世上許多東西，於是越發清楚有些東西永遠買不到。

李長歌道：

「夢弦樓主，裴家人，洛水巨富。你收舊教坊名牌，買黑市機關，藏夢弦殘譜，還試曲殺人。」

裴商靡糾正道：

「我沒有殺傅聞修。」

「但你知道他會死。」

裴商靡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危險。」

李長歌笑了。

這一笑沒有酒意。

「裴樓主，你這話和沒說差不多。」

裴商靡沒有動怒。

「傅聞修修過殘譜，也藏過一段留夢之筆。他來我這裡賣過譜，後來又轉送韶風院舊館。我提醒過他，別再碰這些東西。」

柳徵音問：

「如何提醒？」

「給錢。」

李長歌低聲道：

「真是你的作風。」

裴商靡沒有否認。

「我給他一筆銀子，讓他離開洛水。」

「他沒走？」

「沒有。」

「為什麼？」

裴商靡看向窗外洛水。

「人要走，總得先放得下。」

柳徵音道：

「傅聞修放不下什麼？」

裴商靡道：

「他的女兒。」

柳徵音一怔。

這是她先前不知道的。

裴商靡繼續道：

「傅聞修的女兒六年前病死。病前學琴，最愛一段舊教坊的水調。傅聞修修譜多年，不只是為了賣譜，也是為了找回那段曲子。」

李長歌道：

「所以夢弦一響，他看見女兒？」

裴商靡道：

「大約是。」

他看著案上木牌。

「夢弦譜最可怕處，不是騙人。」

「而是它會把真的東西拿出來。」

屋中安靜。

這一句，正中夢弦之害。

假的夢容易破。

真的夢，才最難醒。

柳徵音道：

「所以你更不該試。」

裴商靡看她。

「柳姑娘，若不試，妳如何知道夢弦殘譜已被改到哪一步？」

「我會查譜。」

「查譜太慢。」

「慢，不代表錯。」

「可亡者已等太久。」

這句話落下，柳徵音沒有立刻回。

裴商靡看著她，聲音仍溫和：

「洛水斷弦案，明卷只記二十三人。可柳姑娘今日應當已看見，死者不止二十三。」

柳徵音眼神微動。

裴商靡繼續道：

「那些人沒有名字。」

「不。」柳徵音道，「他們有。」

「卷上沒有。」

「所以要查。」

裴商靡笑了笑。

「查到何時？」

柳徵音看著他。

裴商靡道：

「十年？二十年？等洛水城中最後一個記得斷弦夜的人死去？等木牌都爛成泥？等沉名錄被蟲蛀盡？」

柳徵音聲音仍平穩。

「那也不能用夢逼活人。」

裴商靡看她許久。

「柳姑娘與柳清徽很像。」

柳徵音神色第一次明顯一變。

李長歌看向裴商靡。

「你認得柳清徽？」

「我不認得。」

裴商靡道：

「但我看過她留下的字。」

柳徵音問：

「在哪裡？」

裴商靡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牆邊，拉開一面暗櫃。

暗櫃裡放著一卷殘紙。

殘紙以透明薄紗護著，不能直接碰。

上面有幾行字，字跡清秀而有力。

柳徵音只看一眼，便知道那是柳清徽的手筆。

因為柳家藏譜中，也有同樣的筆跡。

裴商靡念道：

「人數不對，曲也不對。若正聲不歸，亡者難名。」

他看向柳徵音。

「這是柳清徽在斷弦夜前留下的話。」

柳徵音沒有說話。

她走近幾步。

那殘紙上還有一段被燒掉，另一角則被人水浸過。

字跡殘缺不全。

但「柳清徽」三字旁，有一點乾涸血痕。

柳徵音手指微微收緊。

「這是從哪裡來的？」

裴商靡道：

「買來的。」

「從誰手裡？」

「一名舊教坊後人的後人。」

「名字。」

裴商靡看著她。

「柳姑娘，妳若想知道，我可以告訴妳。但不是現在。」

李長歌道：

「裴樓主很會拿東西吊人胃口。」

「不是吊胃口。」

裴商靡合上暗櫃。

「是我還不能確定，二位是為了查斷弦案而來，還是只想抓住一個害傅聞修的人。」

李長歌走近半步。

「死人還不夠？」

裴商靡看著他，平靜道：

「死人很多。」

李長歌眼神微冷。

裴商靡也不避。

「傅聞修是死人，秦弦衣也是死人，柳清徽也是死人。舊教坊裡那些不入卷的樂師、伶人、曲師、女官，也都是死人。」

他聲音不高。

卻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若二位只為傅聞修而來，那今晚便可帶著幾件證物離開。我自會配合官署。」

「若二位是為斷弦案而來。」

裴商靡停了一下。

「那便要聽完整首曲。」

柳徵音道：

「完整首曲在哪裡？」

裴商靡道：

「在四樓。」

李長歌笑了一下。

「總算到聽曲了。」

裴商靡抬手。

「請。」

三人往四樓去。

四樓很空。

中間設著一座圓形小台，台上放著一張古琴。

琴身深黑，像被火燻過。

四周垂著八道薄紗，薄紗外隱約可見細細銅弦，銅弦從梁上垂下，接入牆中。

柳徵音一進來，臉色便沉了。

「你在樓中設了藏音陣。」

裴商靡道：

「不是陣，是機括。」

「名字不同，害人一樣。」

裴商靡笑了笑。

「柳姑娘放心，今晚不奏夢弦。」

「那奏什麼？」

裴商靡沒有答。

他拍了拍手。

薄紗後，有人被攙了出來。

那是個老人。

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穿著灰色舊袍，眼睛一隻渾濁，一隻清明。他看起來很老，也很怕冷，即便樓中無風，仍一直發抖。

柳徵音看見他，微微皺眉。

「這位是？」

裴商靡道：

「羅伯言。當年洛水舊教坊案後，負責抄錄被押樂籍的人。」

柳徵音眼神一變。

「舊案書吏？」

羅伯言聽見這四字，抖得更厲害。

「不是……不是我……我只是抄名字的……」

李長歌道：

「你抄過沉名錄？」

羅伯言雙腿一軟，幾乎跪下去。

裴商靡抬手，旁邊小廝扶住他。

「羅老怕了很多年。」裴商靡道，「他手裡有半冊沉名錄。」

柳徵音立刻問：

「在哪裡？」

羅伯言嘴唇發抖。

「不能說……說了會死……」

李長歌道：

「不說也未必能活。」

柳徵音看他一眼。

李長歌閉嘴。

柳徵音上前一步，聲音放緩。

「羅老先生，我是韶風院柳徵音。柳清徽是我姑祖母。」

羅伯言渾濁的眼睛忽然動了一下。

「柳……柳清徽……」

他盯著柳徵音。

「她來過……她問人數……她說人數不對……」

柳徵音道：

「是。她沒有問完，所以我來問。」

羅伯言嘴唇顫抖。

「不能問……不能問……問了就要斷弦……」

李長歌看向裴商靡。

「你帶他出來做什麼？」

裴商靡道：

「讓他說。」

「他現在像能說？」

「所以需要曲。」

柳徵音聲音一冷。

「你要以曲逼他？」

裴商靡道：

「不逼，他這一生都不會說。」

柳徵音道：

「那也不能撥他心神。」

「柳姑娘。」

裴商靡看著她。

「妳可知他沉默了多少年？他手裡的半冊沉名錄，可以讓多少亡者歸名？」

柳徵音道：

「那也不能把他逼瘋。」

裴商靡沉默片刻。

「我本以為妳會想知道真相。」

「我想。」柳徵音道，「但真相不是從人心裡硬扯出來的。」

裴商靡沒有答。

羅伯言卻忽然抬起頭。

他像聽見了什麼。

眾人一靜。

樓中沒有琴聲。

至少李長歌沒有聽見。

柳徵音臉色卻驟然一變。

「停！」

她話音未落，羅伯言忽然抱住頭，口中發出一聲極壓抑的慘叫。

「不要彈！不要彈！」

裴商靡臉色也變了。

「我沒有下令。」

柳徵音已經取出小琴，一指按弦。

錚。

正聲落下。

可羅伯言仍在發抖。

他像被某種極細的聲音從骨頭裡拖起來，整個人跪倒在地，額頭重重撞上樓板。

「我沒有改名……不是我……是他們叫我抄……是裴家……是周家……是官署……是白玉樓……不，不對，不是白玉樓……」

他語無倫次。

李長歌眼神一凝。

「裴家？」

裴商靡沒有動。

他看著羅伯言，臉上第一次沒有笑。

柳徵音又撥一聲正音。

「羅老先生，聽我的聲音。不要聽別的。」

羅伯言眼睛裡全是淚。

「柳清徽說……名冊要送出去……她說曲不該留人……她說……」

他忽然猛地伸手，抓住柳徵音的衣袖。

力氣大得不像老人。

「沉名錄在……」

話未說完。

牆中一根銅弦忽然自行一顫。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李長歌卻聽見了。

他袖中劍光一出。

劍尖直挑銅弦。

叮。

銅弦斷。

但還是晚了半息。

羅伯言身子一僵。

嘴角滲出血。

柳徵音立刻扶住他，指尖按上他腕脈。

她臉色沉得可怕。

「心脈被聲震斷了。」

李長歌看向裴商靡。

裴商靡也看著牆中斷弦。

他臉色很白。

這一刻，他不像方才那位從容富貴的夢弦樓主。

更像一個終於發現自己花重金買來的東西，並不完全聽命於自己的人。

羅伯言抓著柳徵音衣袖，氣息斷斷續續。

「沉……沉名錄……」

柳徵音低聲道：

「在哪裡？」

羅伯言嘴唇翕動。

「城南……」

他眼睛忽然瞪大。

像看見了什麼極恐怖的東西。

「斷弦台……不是台……是……是……」

最後一口氣散了。

柳徵音按著他的脈，許久沒有動。

樓中一片死寂。

李長歌站在斷弦旁，九歌劍還未歸鞘。

裴商靡垂眼看著羅伯言。

他很久沒有說話。

李長歌冷冷道：

「裴樓主，這也是試曲？」

裴商靡抬頭。

「不是。」

「你覺得我信嗎？」

「你可以不信。」

裴商靡聲音低了些。

「但若是我要殺他，不必在二位面前。」

柳徵音終於開口。

「方才那根弦，不是你設的？」

裴商靡看向牆中銅弦。

「不是。」

柳徵音走過去，取下斷弦一截。

她放到燈下看了看。

那弦極細。

與月回船上的黑市銅弦相似，卻更陰冷，弦身有一點暗紅色。

「有人改過你的機關。」

裴商靡眼神一沉。

小廝臉色大變。

「這不可能！四樓機括每日都有人驗過——」

裴商靡抬手，小廝立刻住口。

李長歌收劍。

「看來夢弦樓裡，也有人比裴樓主更懂曲。」

裴商靡沒有反駁。

他看著羅伯言的屍身。

過了很久，才道：

「羅伯言不能白死。」

柳徵音抬眼。

「他原本也不該死。」

裴商靡看向她。

柳徵音抱著小琴，衣袖上沾了羅伯言的血。

她聲音不高。

卻比先前任何一句都重。

「裴樓主，你若真想讓亡者歸名，便先記住今日這一個活人，是怎麼在你樓裡死的。」

裴商靡沉默。

李長歌轉身往樓外走。

柳徵音跟上。

裴商靡忽然道：

「李公子。」

李長歌停步，沒有回頭。

裴商靡道：

「秦弦衣的木牌，你可以帶走。」

李長歌道：

「不用。」

裴商靡一怔。

李長歌側過頭。

「她的名字，該從沉名錄裡拿回來，不該從你匣子裡。」

裴商靡眼神微動。

李長歌又道：

「還有。」

他看向裴商靡，笑意很淡。

「你這樓，很貴。」

裴商靡沒有說話。

李長歌道：

「但笑得太貴的人，通常藏不住窮處。」

說完，他與柳徵音下樓。

夢弦樓外，洛水夜霧更深。

樓中青白燈火照在水面，依舊雅得不像人間。

可柳徵音衣袖上的血，卻很真。

走到樓前石階時，李長歌忽然停了一下。

柳徵音問：

「怎麼？」

李長歌回頭，看了一眼夢弦樓。

「羅伯言最後說，城南斷弦台。」

柳徵音道：

「他還說，不是台。」

「是什麼？」

柳徵音看向洛水城南。

「也許是地名被改過。」

李長歌道：

「也許那裡才是真正藏沉名錄的地方。」

柳徵音收緊譜囊。

「回韶風院舊館。」

「不去城南？」

「要去。」柳徵音道，「但要先找舊圖。」

李長歌點頭。

「聽妳的。」

柳徵音看他一眼。

「你今晚很聽話。」

李長歌笑了笑。

「我說過，白景玄算得準。」

「他算到什麼？」

「近日有體力活。」

柳徵音看著夢弦樓，再看向城南沉沉夜色。

「那他少算了一句。」

「哪句？」

「不止體力活。」

柳徵音聲音很平。

「還有麻煩。」

李長歌失笑。

洛水夜風從水上吹來。

夢弦樓中，忽然有一根斷弦落地。

聲音很輕。

像有人在暗處，終於撥出了下一章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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