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長歌夢弦音》｜一劍 4 - 第七章〈半曲真相〉

韶風院舊館的燈，又亮了一夜。

羅伯言的屍身被暫時停在前院偏房。

夢弦樓派來的人不敢跟進來，只在門外等著，說是奉裴商靡之命，要替羅老備棺，也要配合官署查問。

柳徵音沒有讓他們進門。

李長歌站在廊下，看著那兩個夢弦樓僕從在門外低頭等候，笑了一聲。

「裴商靡倒是會做人。」

柳徵音在內堂中展開舊圖，頭也未抬。

「會做人，不代表做人對。」

李長歌回頭。

「柳姑娘今晚說話，很不留餘地。」

柳徵音道：

「羅伯言死在他樓裡。」

「他說那根弦不是他設的。」

「我信。」

李長歌微微挑眉。

「妳信？」

柳徵音取出夢弦樓四樓斷下來的那截暗紅銅弦，放在燈下。

「裴商靡若要殺羅伯言，不會選在我們面前。那根弦藏得太深，連他自己都沒料到。」

「所以他也是被人利用？」

柳徵音淡淡道：

「利用不代表無辜。」

李長歌想了想，點頭。

「這句也像顧懷章。」

柳徵音終於抬眼看他。

「李公子，你已經一夜提了顧師兄很多次。」

李長歌笑道：

「習慣了。」

「你很想他來？」

「倒也不是。」

李長歌倚著廊柱，望向院外未明的天色。

「只是這種事，他在比較省事。」

柳徵音道：

「省誰的事？」

「我的。」

柳徵音沒有接話。

李長歌自己先笑了。

「不過他來了，也會更麻煩。」

「為何？」

「因為顧懷章不會只看誰該打。」

李長歌低頭看著掌中那封夢弦樓帖子。

「他會問，證據在哪，因果怎麼接，死者何名，活人何責，哪一句能入卷，哪一句不能。」

柳徵音沉默片刻。

「這些都該問。」

「是。」

李長歌笑意淡了些。

「所以他麻煩得有道理。」

話音方落，院外忽然傳來一道平穩聲音。

「你背後說人，倒也說得有分寸。」

李長歌一怔。

隨即抬眼望去。

韶風院舊館門前，晨霧未散。

一名青衫男子撐傘而來。

傘面微舊，邊緣沾著雨後水珠。青衫被霧氣浸得略濕，腰間佩一柄長劍，劍鞘素黑，沒有多餘飾紋。身後跟著一名館中差役，手裡抱著幾封卷文，跑得氣喘吁吁。

來人行到院門前，收傘。

燈火映出他的眉眼。

冷靜，清瘦，端正。

像一卷剛翻開的舊案。

顧懷章。

李長歌看著他，忽然笑了。

「顧師弟，你來得比我想得快。」

顧懷章走入院中。

「城中死了一個書鋪掌櫃，又死了一個舊案書吏，還牽出夢弦譜與舊教坊案。若我再慢些，你大概已經把夢弦樓拆了。」

李長歌道：

「我這次很克制。」

顧懷章看了他一眼。

「樓還在？」

「在。」

「那確實克制。」

李長歌嘆了口氣。

「你們一個兩個，怎麼都拿春風樓那次說事。」

柳徵音已經起身。

她向顧懷章行了一禮。

「顧師兄。」

顧懷章回禮。

「柳姑娘。」

他看了一眼內堂案上擺著的殘譜、暗紅銅弦、碎玉扣、月回船銅匣與沉名錄殘冊。

「看來我來遲了一些。」

柳徵音道：

「不算遲。」

李長歌在旁道：

「方才還說活人不能再慢，如今顧懷章來了，就不算遲？」

柳徵音淡淡道：

「顧師兄來，是為了讓我們不要更錯。」

李長歌看向顧懷章。

「聽見沒有？這才叫誇人。」

顧懷章沒有理他。

他走到案前，先沒有碰任何證物，只看了一遍擺放位置，又向柳徵音問：

「可有動過順序？」

柳徵音道：

「沒有。按取得先後排列。」

顧懷章點頭。

「很好。」

李長歌在旁道：

「我也有幫忙。」

顧懷章問：

「你幫了什麼？」

「沒亂碰。」

顧懷章沉默片刻。

「也很好。」

李長歌笑出聲。

柳徵音卻沒有笑。

她把昨夜到今晨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傅聞修投水。

聽水齋留夢段缺頁。

月回船機關撥弦。

舊教坊地洞中尋得沉名錄殘冊與秦弦衣之名。

夢弦樓裴商靡出面。

羅伯言在夢弦樓四樓被暗紅銅弦震斷心脈，死前說出「城南」「斷弦台」「不是台」等殘語。

顧懷章聽得很安靜。

他不打斷。

也不急著判斷。

只偶爾問一句：

「傅聞修鞋底磨痕可留？」

「月回船琴弦誰收存？」

「羅伯言死前是否聽見明確琴音？」

「裴商靡是否親口承認購買黑市機關？」

「夢弦樓四樓銅弦是否與月回船銅匣同源？」

柳徵音一一回答。

李長歌坐在一旁聽著。

聽了一會兒，忍不住道：

「顧懷章，你問得比官署還細。」

顧懷章道：

「官署問死因，我問這些話能不能立住。」

「羅伯言人都死了，話還不能算？」

「不能直接算。」

李長歌笑意淡了些。

柳徵音也抬眼看向顧懷章。

顧懷章看著案上的暗紅銅弦。

「羅伯言死前所言，只能作線索，不能作定案之證。」

李長歌道：

「他是舊案書吏。」

「是。」

「他提到裴家、官署、周家，還提到柳清徽與沉名錄。」

「我聽見了。」

「那為何不能算？」

顧懷章道：

「因為他當時心神被曲所迫。」

內堂裡安靜下來。

柳徵音輕輕點頭。

「我也是這樣想。」

李長歌皺眉。

「可他說的很可能是真的。」

顧懷章看向他。

「很可能是真的，與可以入卷，是兩件事。」

李長歌不說話了。

顧懷章語氣平穩，卻不冷。

「夢弦譜牽人舊夢，能把人心裡最不願面對的東西拉出來。那裡面可能有真相，也可能有恐懼、愧疚、錯認、補足，甚至有人事後替自己編出的解釋。」

他指向案上的殘譜。

「傅聞修聽見的是亡女，老船夫聽見的是亡妻，李長歌聽見的是秦弦衣。」

李長歌眼神微動。

顧懷章沒有追問秦弦衣，只繼續道：

「他們所見未必是假。但不能因為不是假，就當成完整真相。」

柳徵音道：

「夢裡的人不一定說謊，也不一定清醒。」

顧懷章點頭。

「正是。」

李長歌靠在椅背上，低低吐出一口氣。

「所以羅伯言說裴家，也不能定裴家有罪？」

「不能只憑這一句定。」

「若真有罪？」

「查。」

「若查得太慢？」

顧懷章看他。

「再慢，也不能讓半截真相替我們殺人。」

這句話落下，李長歌安靜了很久。

柳徵音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李長歌為何不快。

因為秦弦衣的名字已經在沉名錄殘冊裡出現。

因為他終於知道那個阿弦不是只屬於他記憶裡的一個舊人，而是舊教坊沉弦房守卷人秦弦衣。

因為亡者等了很多年。

等待的人，總顯得活人的查證太慢。

李長歌忽然笑了笑。

「顧懷章，你還是這麼麻煩。」

顧懷章道：

「你若嫌麻煩，可以不聽。」

「那倒不行。」

「為何？」

李長歌看著他。

「因為你多半是對的。」

顧懷章停了一下。

「這話不像你。」

李長歌道：

「我偶爾也會說實話。」

顧懷章道：

「你常說，只是不常好好說。」

柳徵音垂眼，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李長歌嘖了一聲。

「你們兩個，果然很合。」

顧懷章沒有接這句，只拿起那截暗紅銅弦。

他隔著布，仔細看了看弦身。

「這不是普通銅弦。」

柳徵音道：

「黑市機關弦。月回船上的弦偏暗金，這根偏暗紅，弦身有細孔，像是藏過藥或血。」

顧懷章問：

「可驗？」

柳徵音道：

「要聞疏雨那種人來最好。」

李長歌一聽，立刻道：

「可別，洛水已經夠麻煩了。」

顧懷章看他。

「你怕聞姑娘？」

「不是怕。」李長歌認真道，「她一來，這案子會變得更香，也更毒。」

柳徵音道：

「眼下未必請得到她。」

顧懷章點頭。

「那先以能驗之物驗。」

他把暗紅銅弦放回原處，轉而看向舊圖。

「羅伯言死前說，城南，斷弦台，不是台。」

柳徵音展開昨夜取出的舊教坊殘圖。

「斷弦台在舊教坊內部，照理是一處演樂小台。今日我們進過舊教坊，台已塌了。」

顧懷章看圖。

「塌台裡有無暗室？」

「尚未細查。」

李長歌道：

「地洞裡找到沉名錄殘冊，但不是完整本。」

顧懷章指尖停在圖上一處。

「這裡標的是斷弦台？」

柳徵音道：

「是。」

「旁邊這條線呢？」

柳徵音看了一眼。

「應是水樂門往地下水道的排水線。」

顧懷章拿起另一張新圖。

那是官署現今洛水城南坊圖。

他將新舊兩圖並在一起。

舊教坊的位置與今日鬼音巷重疊。

但「斷弦台」的位置，與今日城南一處倉院重合。

李長歌湊過來。

「這裡如今是什麼？」

顧懷章道：

「南漕舊倉。」

柳徵音微微皺眉。

「羅伯言說不是台。」

顧懷章道：

「也許他說的不是『斷弦台』，而是『斷弦臺帳』。」

李長歌一怔。

「臺帳？」

顧懷章道：

「官署與教坊舊時常把某一處房產、樂籍、器物與人名列在同一類帳裡。若斷弦台當年不只是演樂台，而是某一類樂籍與名冊的統稱，那羅伯言說的『不是台』，便有可能是提醒我們不要去找塌掉的臺子。」

柳徵音眼神亮了一下。

「而是找斷弦台名下的帳冊。」

顧懷章點頭。

「沉名錄完整冊，很可能曾被轉入南漕舊倉。」

李長歌道：

「為何會轉到漕倉？」

顧懷章看向沉名錄殘冊。

「方便改名。」

他翻開殘冊其中一頁。

那頁上有幾個名字後面，被人補了不同去向。

病死。

發還。

逃籍。

轉賣。

押送。

失蹤。

顧懷章道：

「若要讓舊教坊的人從明卷裡消失，最好的辦法不是一把火全燒了。」

李長歌問：

「是什麼？」

「分散。」

顧懷章道。

「有的人寫成病死，有的人改成逃籍，有的人塞入漕工名冊，有的人改入水路運冊，有的人移作別處女籍、樂籍或罪籍。如此一來，即使後來有人查舊教坊，也只能查到二十三個涉案者。」

柳徵音低聲道：

「真正的人，被拆進了許多卷裡。」

「是。」

顧懷章看著殘冊。

「這就是沉名。」

李長歌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

「所以秦弦衣的名字，也可能被拆過？」

顧懷章道：

「有可能。」

李長歌問：

「怎麼查？」

顧懷章道：

「先找完整沉名錄。」

「南漕舊倉？」

「可能。」

柳徵音道：

「南漕舊倉如今歸誰管？」

顧懷章沒有答，先看了看案上的夢弦樓帖子。

李長歌懂了。

「裴家？」

顧懷章道：

「裴家名下有三處洛水倉院，其中一處就在南漕舊倉旁。舊倉雖屬官署封存，但多年未用，修繕、看守與臨水堤牆維護，皆由裴家出資。」

柳徵音道：

「裴商靡知道？」

顧懷章道：

「未必全知道，但不可能全不知道。」

李長歌忽然笑了一下。

「這句好。」

顧懷章看他。

「哪裡好？」

「不冤枉他，也不放過他。」

顧懷章沒有評價。

他收起新舊兩圖。

「今日白天，先不去南漕舊倉。」

李長歌皺眉。

「為何？」

「夢弦樓昨夜剛死了羅伯言，裴商靡必定會動。暗處改弦殺羅伯言的人，也會動。若我們現在直接去南漕舊倉，只會驚動所有人。」

「那做什麼？」

顧懷章看向柳徵音。

「柳姑娘回韶風院舊館，封譜、驗弦，整理沉名錄殘冊。」

柳徵音點頭。

「你呢？」

「去官署查南漕舊倉二十年來的修繕、封存與看守名冊。」

李長歌指了指自己。

「我呢？」

顧懷章看他。

「你睡覺。」

李長歌懷疑自己聽錯了。

「什麼？」

「你昨夜到現在沒睡。」

「劍仙不用睡。」

顧懷章道：

「劍仙若聽見夢弦殘音時心神不穩，便會拖累旁人。」

李長歌道：

「顧懷章，你這話很難聽。」

「但是真的。」

柳徵音在旁道：

「我同意。」

李長歌看著兩人。

「你們何時這麼有默契？」

柳徵音道：

「此事不需要默契，只需要看得見。」

顧懷章道：

「你眼下最容易被針對。」

李長歌沉默。

他知道這話不是嚇他。

昨夜水巷裡那一聲試音，只一聲，便讓他看見秦弦衣。

若不是柳徵音的正聲，他或許已經跳上月回船。

李長歌可以不怕敵人。

但不能讓旁人因自己舊夢受險。

他沉默片刻，道：

「睡不著。」

顧懷章道：

「那便坐著閉眼。」

李長歌失笑。

「你是我師兄還是先生？」

顧懷章淡淡道：

「若我是先生，你現在已在抄天衡舊約。」

李長歌一時竟覺得自己幸運。

柳徵音取出一張小譜，放在案上。

「這是正聲歸心裡最簡的一段，不催眠，不牽夢，只讓人心息歸穩。」

李長歌挑眉。

「柳姑娘要彈給我睡覺？」

「不是睡覺。」

柳徵音平靜道：

「是防止你被夢弦殘音撥亂。」

李長歌看著那張譜，又看向顧懷章。

顧懷章道：

「她是為你好。」

李長歌嘆了一聲。

「我知道。」

他坐回廊下長椅，九歌劍橫在膝上。

柳徵音在內堂撥琴。

第一聲落下，極清。

不像夢弦那樣牽人。

也不像江湖樂樓裡那些討人歡喜的曲。

這聲音很正。

正得像把心裡那些散亂的東西，一樣一樣放回原處。

李長歌起初還睜著眼。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閉上眼。

他仍看見洛水。

看見雨。

看見秦弦衣倒在水邊。

可這一次，那畫面沒有把他拖走。

像隔著一層清水。

他能看見，也能知道自己正在韶風院舊館。

柳徵音的琴聲在耳邊。

顧懷章翻卷的聲音在內堂。

林小羽輕手輕腳收拾殘譜。

院外早市漸起，有人叫賣熱粥，有人推車經過門前。

活人的聲音，一點一點把舊夢壓回水下。

李長歌忽然覺得很疲倦。

不是身體。

是這幾年一直沒真正放下的某根弦，在正聲裡終於鬆了一點。

他低聲道：

「阿弦。」

琴聲沒有停。

顧懷章翻卷的手卻微微一頓。

柳徵音也聽見了。

她沒有問。

只是把那一段正聲彈得更穩了些。

李長歌靠著長椅，終於淺淺睡去。

這一睡不長。

不到半個時辰，他便醒了。

醒時，院中日光已落下一線。

柳徵音不在琴前。

顧懷章也不在內堂。

林小羽守在一旁，見他醒來，忙道：

「李公子，師姐去後院驗弦了。顧師兄剛剛出門去官署。」

李長歌揉了揉眉心。

「我睡了多久？」

「不到半個時辰。」

「這也要記？」

林小羽老實道：

「師姐吩咐的。」

李長歌失笑。

他站起身，剛要拿劍，卻發現案上多了一張紙。

紙是顧懷章留下的。

字跡端正。

上面只有兩行：

半曲可追，不可定案。

南漕舊倉，夜前勿往。

李長歌看著那兩行字，笑了一聲。

「還是這麼會管人。」

林小羽小聲道：

「李公子會聽嗎？」

李長歌收起紙。

「看情況。」

林小羽臉色一白。

李長歌又笑。

「放心，我現在很聽你師姐的話。」

林小羽神色複雜。

「那也不太讓人放心。」

李長歌覺得韶風院的人說話，一脈相承地不留情面。

他走到院中，伸了個懶腰。

這半個時辰的正聲，讓他心神穩了不少。

可就在他抬眼時，韶風院舊館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官署小吏氣喘吁吁地跑進來。

「不好了！」

林小羽忙問：

「怎麼了？」

小吏臉色發白。

「顧先生讓我送信來，說官署舊卷裡查到南漕舊倉的看守名冊……」

李長歌道：

「然後？」

小吏嚥了嚥口水。

「名冊少了一頁。」

李長歌眼神一凝。

「哪一頁？」

小吏顫聲道：

「二十年前，斷弦夜後七日的那一頁。」

院中風聲忽然冷了些。

後院琴聲停住。

柳徵音從廊後走出，手中還拿著那截暗紅銅弦。

她看向小吏。

「顧師兄呢？」

小吏道：

「顧先生去了南漕舊倉。」

李長歌眉頭一皺。

「他不是說夜前勿往？」

小吏急道：

「顧先生說，若有人已先動了卷，那便不能等夜了。」

柳徵音與李長歌對視一眼。

同一時間，城南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遠處有重門被撞開。

又像沉了很多年的舊倉，在白日裡發出第一聲斷裂。

李長歌抓起九歌劍。

柳徵音已取起小琴與正聲譜。

林小羽臉色煞白。

「師姐？」

柳徵音只道：

「封館，等我們回來。」

李長歌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張紙。

半曲可追，不可定案。

南漕舊倉，夜前勿往。

他笑了一下。

「顧懷章自己也沒聽自己的。」

柳徵音道：

「因為情況變了。」

「所以？」

「所以去追。」

李長歌點頭。

兩人出門。

白日的洛水城已經醒了。

車聲、人聲、商販叫賣聲混在一起，熱鬧如常。

可城南那一聲悶響之後，李長歌忽然覺得，整座洛水底下，似乎有一卷舊帳正在被人用力撕開。

半曲真相。

終於露出了下一個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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