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 - 第八章〈人間喧鬧〉

春宴過後，宇文靖有半個月沒有與蕭綺雲見面。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TLKWDeQIf

這半個月裡，他一共隨父親入宮兩次。

第一次，他遠遠看見蕭綺雲從長廊另一頭走來，腳步一頓，轉身便去了兵冊房。

第二次，她遣人來問，是否要去花苑說幾句話。

他只回了一句：

「北營還有事。」

那日回營後，他盯著案上的清冊看了許久，才發現自己將同一行數目核了三遍。

他並不明白自己究竟在躲什麼。

只是覺得，若再見到蕭綺雲，她一定會問起春宴那日的事。

可他至今仍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第三次入宮，是在春宴後第十六日。

宇文靖將北營文書送到宮中值房，出來時才剛轉過長廊，便看見蕭綺雲站在前面。

她今日沒有穿正式宮裝，只著一身淺青常服，袖口繡著細小雲紋，長髮簡單挽起，以一支玉簪固定。

身後兩名宮女隔著幾步站著。

蕭綺雲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

宇文靖腳步一停。

她抬眼看他。

「你最近在躲我。」

不是問句。

宇文靖走到她面前，依禮停下。

「沒有。」

「那你看著我說。」

宇文靖抬起眼。

兩人目光相對。

不過片刻，他便先移開了視線。

蕭綺雲眉梢微微揚起。

「你看，這便是有。」

「我只是——」

「只是什麼？」

宇文靖話到嘴邊，卻又停住。

長廊外春風拂過，將她鬢邊一縷髮絲吹到臉側。

他忽然想起那日舞中，她也是這樣回眸。

胸口無端緊了一下。

蕭綺雲仍在等他的回答。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腳步聲。

一名年長宮女快步走來，向兩人行禮。

「殿下，王后娘娘問，出宮採買的人可都備齊了？」

蕭綺雲回頭。

「原定隨行的楊校尉呢？」

「東門臨時有事，楊校尉已被召去。掌事姑姑正在另擇熟悉城中道路的人，其餘侍衛仍照常隨行。」

蕭綺雲眼神一動。

「那便請母后准宇文靖同行。」

宇文靖轉頭看她。

宮女也怔了一下。

蕭綺雲又道：

「他隨北營巡過京畿，也熟悉城中道路。宮中護衛仍照常隨行，讓他陪同便是。」

宮女看了宇文靖一眼，躬身道：

「奴婢先去回稟娘娘。」

宇文靖道：

「殿下出宮，自有宮中安排。」

蕭綺雲立即看向他。

「你不是說沒有躲我？」

「此事與躲不躲沒有關係。」

「既然沒有，陪我走一趟有什麼不行？」

宇文靖沉默。

沒過多久，宮女折返回來。

「王后娘娘准了。四名便衣侍衛仍按原定安排隨行，請宇文公子沿途協助照應。」

宇文靖只得行禮。

「是。」

半個時辰後，宮門開啟。

蕭綺雲換上一襲杏色長裙，上著淺白短襦。髮間只留一支素銀簪，若不是身後仍跟著宮女與便衣侍衛，看起來與尋常世家姑娘並無太大區別。

宇文靖在宮門外等候。

她走下石階時，他看了一眼，便很快收回目光。

蕭綺雲卻注意到了。

「又怎麼了？」

「沒什麼。」

「你最近的『沒什麼』特別多。」

宇文靖沒有接話，只轉身示意便衣侍衛分散一些。

今日出宮，是為了替春末祭典採買民間繡品與香料。

王后有意將其中一部分送往城南慈幼院，便讓蕭綺雲親自去看，以免宮中採辦只挑華貴、不顧實用。

兩名宮女跟在後方，四名便衣侍衛則分散在人群外側。

宇文靖與蕭綺雲並肩走在前面。

城中長街正是熱鬧的時候。

花販將新剪的芍藥與海棠插在竹桶裡，糕餅鋪前堆滿剛出爐的酥餅，街角有人支起木架演雜耍，鑼聲一響，便引得孩童全往那頭跑。

蕭綺雲走得不快。

她沿街看過去，偶爾在攤前停下，問繡品價錢，也問布料是否耐洗。

賣繡帕的婦人見她衣著不俗，忙將最華麗的一疊取出來。

「姑娘看看，這些都是新樣，繡的是並蒂蓮與鴛鴦。」

蕭綺雲低頭翻了翻。

「這些不合用。」

婦人一愣。

「姑娘不喜歡？」

「不是不好看，只是不適合送給孩子。」

她挑起另一條繡著小兔的布巾。

「這種多備些，再問問有沒有耐磨的布鞋。」

宮女立即記下。

宇文靖站在旁邊，安靜看著她一件件挑選。

她在宮裡能說清花苑工期，也能在席間應對宗室夫人；到了市集，竟還記得慈幼院的孩子需要什麼。

蕭綺雲回頭時，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你看什麼？」

「沒什麼。」

她皺眉。

「又來。」

宇文靖轉身往前走。

蕭綺雲立即跟上。

「你走那麼快做什麼？」

「前面人多。」

「人多你便把我丟在後面？」

宇文靖只得慢下來。

雜耍場前正聚著不少人。

他側過身，替她隔開迎面擠來的人群。

蕭綺雲看了他一眼。

「你在北營也這樣替人開路？」

「北營沒有人像妳一樣，哪裡熱鬧便往哪裡走。」

「我只是來看市集。」

「所以才更要看路。」

「你不是在？」

她答得理所當然。

宇文靖一時沒有接話。

不遠處，一隻燕子形的紙鳶掛在攤前。

黑翼長尾，隨著風輕輕晃動。

蕭綺雲停下看了一會兒。

「想買？」宇文靖問。

「宮裡沒地方放。」

她說完便往前走。

宇文靖跟出幾步，又回身折返。

等蕭綺雲發現時，那隻紙鳶已經被一名便衣侍衛拿在手裡。

她轉過頭。

「你買了？」

「妳不是想要？」

「我說宮裡沒地方放。」

宇文靖看向那隻紙鳶。

「那便送給慈幼院。」

蕭綺雲立即伸手接過來。

「現在有地方放了。」

宇文靖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再往前，便是糖果攤。

銅鍋裡熬著糖漿，桂花香混在熱氣裡，隔著半條街便能聞見。

蕭綺雲停下腳步。

「桂花糖。」

攤主將新做好的糖切成小塊，裝進油紙袋裡。

蕭綺雲買了一包，拿起一顆遞給他。

「給你。」

「我不愛吃甜。」

「你小時候明明吃過。」

「那是妳硬塞的。」

「最後還是吃了。」

宇文靖沒有接。

蕭綺雲便一直伸著手。

「你若不拿，我便一直舉著。」

宇文靖終於伸手接下。

她眉眼彎起。

「這次不用替我挨罰。」

宇文靖將糖放入口中。

「妳少闖禍便好。」

兩人繼續往前走。

蕭綺雲又吃了一顆，側頭問：

「好吃嗎？」

「太甜。」

「那你還吃完？」

「都拿了。」

蕭綺雲笑出聲。

走過糕餅鋪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馬鈴聲。

一輛載貨馬車正沿街過來，兩側人群同時往外退開，後方看雜耍的人也恰好散場，兩股人流擠在一起。

蕭綺雲被人從側面碰了一下。

宇文靖立刻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側。

馬車貼著人群駛過。

便衣侍衛也迅速靠近。

「姑娘可有受傷？」

「沒事。」

蕭綺雲答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宇文靖仍握著。

他察覺後立即鬆開。

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下來。

片刻後，蕭綺雲問：

「方才不是還嫌我靠得太近？」

「人太多。」

「所以人多時便可以？」

宇文靖看向前方。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他沒有回答。

蕭綺雲也沒有再逼問，只低頭將袖口重新理好。

後面的宮女與便衣侍衛維持著距離，像是都沒有聽見。

採買結束後，一行人沿著城中花渠往回走。

渠水映著兩側垂柳，橋邊有人賣剛折下來的花枝。遠處傳來幾聲孩童笑鬧，與長街上的鑼鼓相比，這裡安靜許多。

蕭綺雲走上石橋。

到了橋中央，她停下來。

宇文靖也跟著停步。

她扶著石欄，看了一會兒水面。

「宇文靖。」

「嗯。」

「你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樣同我相處了嗎？」

宇文靖眉頭一皺。

「不是。」

蕭綺雲轉過身。

「那你為什麼躲我？」

他原本又想說沒有。

可話到了嘴邊，還是停住。

橋下水聲很輕。

春風吹過柳枝，將細長的葉影推到兩人腳邊。

過了很久，他才道：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同妳說話。」

蕭綺雲有些意外。

「以前怎麼說，現在便怎麼說。」

宇文靖看向她。

她今日沒有戴春宴上的金絲海棠，只用一支素銀簪挽著頭髮。衣裙也不華麗，手裡還拿著一包沒吃完的桂花糖。

明明比那一日尋常得多。

可他仍不能像從前那樣看她。

「現在看見妳，和以前不一樣。」

蕭綺雲沒有立刻出聲。

片刻後，她問：

「哪裡不一樣？」

這一路上，他幾次想過這個問題。

可答案每次將要成形，便又停在她方才的笑與那一瞬靠近之間。

他仍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還不知道。」

蕭綺雲望著他。

「你連自己哪裡不對都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打算躲到什麼時候？」

「我沒有打算躲。」

「可是你已經躲了半個月。」

宇文靖無話可說。

蕭綺雲看了他一陣，忽然將手裡的桂花糖遞過去。

「拿著。」

「妳不吃了？」

「還有很多。」

「所以都給我？」

「帶回北營。」

宇文靖沒有接。

「為什麼？」

蕭綺雲將糖袋直接塞進他手裡。

「等你想清楚哪裡不一樣，再來告訴我。」

她說完便往橋下走。

走出幾步，又回過頭。

「還有。」

「什麼？」

「下次進宮，不許看見我便轉身。」

宇文靖握著糖袋。

「知道了。」

「也不許只回一句『北營有事』。」

「若真的有事呢？」

「那就多說兩句。」

宇文靖點頭。

「好。」

蕭綺雲這才轉身。

回宮的路上，兩人仍然並肩走著。

只是與出宮時相比，話漸漸多了些。

蕭綺雲問北營的馬究竟有什麼不同，宇文靖便告訴她如何看蹄骨與牙齒；她又問那隻紙鳶能不能真的飛起來，他答要先換一條更結實的線。

經過宮門時，便衣侍衛先上前通報。

蕭綺雲正要入宮，忽然回頭看向宇文靖手中的糖袋。

「不許丟掉。」

「不會。」

「也不許分給別人。」

宇文靖低頭看了一眼。

「不是妳說太多才給我？」

蕭綺雲笑了一下。

「現在不一樣。」

她把他的話原樣還了回來。

宇文靖一怔。

蕭綺雲已經轉身走進宮門。

朱門緩緩合上。

宇文靖低頭看著手中的糖袋。

過了片刻，他將它收入懷中。

下一次入宮，他不會再繞去兵冊房了。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RhI5odc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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