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 - 第四章〈山無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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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了，宮牆旁的樹葉開始泛黃。

起初只是枝頭零星幾片，藏在滿樹青綠之間。蕭綺雲每日經過時都會抬頭看一眼，心想宇文靖應該快回來了。

可幾日過去，枝葉間的黃意越來越明顯，他仍沒有消息。

蕭綺雲終於忍不住問身旁的宮女：

「北營的人是不是都不認得秋天？」

宮女愣了一下。

「應當認得。」

「那他怎麼還沒回來？」

話一出口，蕭綺雲便後悔了。

她立刻補上一句：

「我只是隨便問問。」

宮女低著頭，不敢笑。

「奴婢明白。」

蕭綺雲看了她一眼。

「妳根本不明白。」

她轉過身，又望向宮牆旁那棵樹。

枝頭已經青黃交錯。秋風還不算冷，吹過宮牆時，只帶落幾片早枯的葉子。

宇文靖說過，等葉子黃了便回來。

可他沒有說，是第一片黃，還是整棵樹都黃。

蕭綺雲越想越覺得，他當時就是故意說得不清不楚。

她正要離開，一名內侍沿著長廊快步走來。

「殿下。」

蕭綺雲回頭。

「什麼事？」

「宇文將軍今日入宮覆命，正在正殿候見。」

她眼睛一亮。

「宇文靖呢？」

內侍頓了頓。

「宇文公子也一同回來了。」

蕭綺雲立刻轉身。

身旁宮女連忙跟上。

她才走出兩道月門，便被掌事姑姑攔了下來。

「宇文將軍尚在正殿，殿下此時不能過去。」

「那要等多久？」

「等召見結束。」

「召見什麼時候結束？」

掌事姑姑看著她。

「殿下若坐得住，一炷香便過去了；若坐不住，一個時辰也嫌長。」

蕭綺雲抿住唇。

最後還是被帶回了偏殿。

書翻了兩頁，茶尚未冷，她已經問了三次外面有沒有動靜。

等到第四次，長廊上終於傳來腳步聲。

蕭綺雲立刻站了起來。

正殿方向，一行人正沿著石道往外走。

宇文將軍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幾名軍中將領。

宇文靖站在最後。

不過幾個月，他似乎又高了一些。

皮膚被曬得比從前深，肩背也更挺。黑色武服的袖口磨得有些發白，護腕上添了幾道細痕。

他腰間仍佩著那柄刀。

紫色刀穗還在。

蕭綺雲先鬆了一口氣，接著才發現，那刀穗已經不如離宮時整齊。

有幾縷線磨出了毛邊，顏色也沾了些灰。

她正盯著看，宇文靖已隨父走到殿前。

他先向掌事姑姑行禮，隨後才轉向蕭綺雲。

「宇文靖見過殿下。」

蕭綺雲臉上的笑一下便沒了。

「免禮。」

她答得很淡。

宇文靖站直身。

宇文將軍還要前往偏殿領取軍令文書，只交代他留在原處等候，便帶著其他人離開了。

待腳步聲遠去，蕭綺雲仍沒有說話。

宇文靖看了她一會兒。

「妳怎麼了？」

蕭綺雲轉身往內苑走。

「沒怎麼。」

宇文靖跟了上去。

「妳生氣了？」

「沒有。」

「有。」

「你怎麼每次都知道？」

「因為妳一生氣就走很快。」

蕭綺雲停下腳步。

「你是不是忘了我叫什麼？」

宇文靖一怔。

「沒有。」

「那你方才叫誰殿下？」

「很多人看著。」

「現在沒人看了。」

宇文靖左右看了一眼。

宮女與內侍都遠遠跟在後面，沒有靠近。

他這才低聲道：

「綺雲。」

蕭綺雲的臉色稍微好了一些。

「再叫一次。」

「為什麼？」

「我看你是不是真的記得。」

宇文靖只好又叫了一聲。

「綺雲。」

她這才轉過身，正眼看他。

近看之後，變化更明顯。

他的下頜不再像從前那樣圓，眉眼也沉了一些。手背上多了細小的擦痕，虎口覆著一層薄繭。

蕭綺雲伸手碰了一下。

宇文靖低頭。

「做什麼？」

「你的手怎麼了？」

「練刀。」

「練刀會變成這樣？」

「嗯。」

「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

蕭綺雲仍捏著他的手看。

「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傷？」

「沒有。」

「騙人。」

「真的沒有。」

「那肩膀呢？」

宇文靖下意識動了一下左肩。

蕭綺雲立刻瞇起眼。

「你看。」

「早好了。」

「我又沒問那個。」

「妳就是想問。」

兩人對看了一會兒。

蕭綺雲忽然低頭，看向他的佩刀。

「刀給我。」

宇文靖解下佩刀，遞到她面前。

她沒有接，只伸手拉起那段紫色刀穗。

「怎麼弄成這樣？」

「每日都要帶著。」

「你不能收好嗎？」

「收起來便不是刀穗了。」

「可是都磨壞了。」

「還沒有壞。」

蕭綺雲低頭理了理散開的絲線。

「沒有人笑你嗎？」

「有人問過。」

「你怎麼說？」

「說是別人送的。」

蕭綺雲皺起眉。

「哪個別人？」

「他們若知道是妳，會一直問。」

「下次不許說別人。」

「那說什麼？」

「就說是我送的。」

宇文靖點頭。

「好。」

蕭綺雲狐疑地看著他。

「真的？」

「真的。」

她這才重新抓起刀穗，替他理了理。

「若斷了呢？」

「再接起來。」

「接不起來呢？」

宇文靖看了她一眼。

「那再拆一點妳的帕子。」

蕭綺雲立刻抬頭。

「你想得美。」

宇文靖笑了一下。

蕭綺雲愣住。

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

「北營好玩嗎？」

「不好玩。」

「那你為什麼笑？」

「我回來了。」

蕭綺雲沒有說話。

宇文靖又道：

「妳不是一直在等我？」

「誰等你了？」

「樹葉都黃了。」

「是它自己黃的。」

「哦。」

「你又哦。」

蕭綺雲鬆開刀穗，轉身便走。

宇文靖把佩刀繫回腰間，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走到後苑。

海棠花早已謝盡，只剩滿樹濃密的葉子。秋意先落在葉緣，青綠之中染著一圈淺黃。

蕭綺雲在樹下停住。

「你等我一下。」

「做什麼？」

「不許走。」

「我才剛回來。」

「那也不許走。」

她轉身跑進旁邊的小書閣。

沒過多久，又拿著一張摺好的紙跑了出來。

宇文靖看著她手裡的紙。

「這是什麼？」

「前幾日先生教的。」

「功課？」

「不是。」

「那是什麼？」

蕭綺雲攤開紙。

上面的字寫得還算工整，只是最後幾行略有些歪。

她清了清嗓子，照著紙念：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宇文靖聽了一會兒。

「什麼意思？」

蕭綺雲皺眉。

「我正要問你。」

「妳不是學過了？」

「先生講得太快。」

「那我怎麼知道？」

「你不是讀過書嗎？」

「我在北營沒有讀這個。」

「那你聽後面的。」

她重新低頭。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念完後，她把紙遞到宇文靖面前。

「現在知道了嗎？」

宇文靖看了一遍。

「大概。」

「什麼意思？」

「山塌了。」

「哪一句？」

「山無陵。」

「然後呢？」

「河乾了。」

「冬雷震震呢？」

「冬天打雷。」

「夏雨雪？」

「夏天下雪。」

蕭綺雲點頭。

「天地合呢？」

宇文靖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塌了吧。」

蕭綺雲也跟著抬頭。

「天真的會塌嗎？」

「不會。」

「山會塌嗎？」

「也不會。」

「河會乾嗎？」

「不會一下就乾。」

蕭綺雲又低頭看向紙上的字。

「所以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

「應該是。」

「那這首詩的意思，就是這些事發生以前，兩個人都不能分開？」

「大概。」

「那我們也這樣。」

宇文靖抬頭。

「哪樣？」

「山不塌，河不乾，我們就不分開。」

「為什麼？」

「因為你去了北營那麼久。」

「可是我回來了。」

「以後呢？」

宇文靖沒有立刻回答。

蕭綺雲看著他。

「你以後還會去嗎？」

「會。」

「還會住很久？」

「不知道。」

「會不會去更遠的地方？」

宇文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刀。

「父親說，將來會。」

「多遠？」

「可能比北營遠。」

「那你還回來嗎？」

「回來。」

「每次都回來？」

「嗯。」

蕭綺雲仍然不放心。

她伸出小指。

「那你答應。」

宇文靖看著她的手。

「又要勾手？」

「你不敢？」

「有什麼不敢？」

他也伸出手。

兩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蕭綺雲一字一句地說：

「山不塌，河不乾，我們就不分開。」

宇文靖皺了皺眉。

「這樣不對。」

「哪裡不對？」

「山若真的塌了呢？」

「不是說不會嗎？」

「妳方才說的是山不塌才不分開。」

「所以？」

「若塌了，就可以分開？」

蕭綺雲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向紙上的句子。

「好像是。」

「那不好。」

「哪裡不好？」

宇文靖握著她的小指，想了一會兒。

「山塌了，河乾了，也不分。」

蕭綺雲看著他。

秋風穿過海棠枝葉，帶落一片泛黃的葉子。

葉片在兩人之間打了個旋，最後落到腳邊。

「冬天打雷呢？」

「也不分。」

「夏天下雪呢？」

「也不分。」

蕭綺雲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塌了呢？」

宇文靖仍握著她的小指。

「還是不分。」

蕭綺雲終於笑了。

「那就這樣。」

「嗯。」

她準備鬆開手，宇文靖卻沒有立刻放開。

「妳也不能忘。」

「我不會。」

「真的？」

蕭綺雲晃了晃兩人勾在一起的小指。

「都勾過手了。」

宇文靖這才鬆開。

蕭綺雲把那張抄著《上邪》的紙重新摺好，塞進袖中。

一片黃葉落在宇文靖肩上。

她伸手替他拿下來。

「葉子黃了，你真的回來了。」

「我答應過。」

「那剛才的也要記得。」

宇文靖看著她。

「哪一句？」

蕭綺雲立刻瞪大眼睛。

宇文靖忍了一會兒，還是笑了。

「記得。」

秋風吹過海棠樹。

少年腰間，那縷磨得有些發舊的紫色刀穗，輕輕晃了一下。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SSGdmv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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